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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

第三十六天。

火车到成都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郑泽远先看到的不是站台——是窗外的绿。从拉萨到西宁是黄的,戈壁的黄、枯草的黄、沙土的黄。从西宁转车到成都开始变绿。过了广元以后绿到发腻——油菜已经谢了,稻田灌了水,路边的行道树是那种南方特有的、叶子大而密的绿。绿意味着海拔低了。海拔低意味着氧气多了。

阿措在对面的铺位上睡着了。

她从拉萨上车以后就一直在睡。不是正常的睡——是那种身体在补偿的睡法。周旭东说了,血氧低的人到低海拔以后身体会自动进入修复模式。心脏的负荷减轻了,肺里的氧终于够用了,整个人像被拔掉了一根一直在响的警报。然后就困了。困到不行。

她的脸色比拉萨好了一点。嘴唇还是紫的,但灰退了。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灰——那种让郑泽远想到混凝土的灰——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正常的苍白。苍白至少是活人的颜色。

火车进站。减速。铁轨的声音从"哐当哐当"变成了低频的嗡嗡声。

阿措醒了。

她睁开眼的方式很快——不是那种慢慢眨几下的起床方式。是一下子睁开。瞳孔收缩。然后放松。像一只在陌生地方睡觉的猫——醒来的第一秒在确认安全。

"到了?"

"到了。"

她坐起来。头发压扁了一边——左边。枕头印在脸颊上。她掏出翻盖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合上了。

"成都。"她说。不是问句。是确认。

"嗯。"

阿措的目光从窗户转到车厢里。她的双肩包在铺位脚头。里面是周旭东的住院小结、转诊单、血常规报告、心脏彩超报告。还有华西心内科师兄的名片——周旭东帮打了电话,约了后天的门诊。

郑泽远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两个包——他的和阿措的。他的包是出发时的那个黑色双肩包,里面的东西比一个月前少了一半。阿措的是来时的那个旧双肩包,拉链还是坏的那一边。

"走吧。"


成都东站。

出站口的人比日喀则火车站多了五十倍。也许一百倍。人流是热的——四月中旬的成都已经二十三四度了。穿短袖的、穿裙子的、穿凉鞋的。空气潮。郑泽远一走出站厅就感觉到了——润。高原上空气是干的,干到嘴唇裂、鼻腔出血、皮肤起皮。成都的空气像一条湿毛巾贴在脸上。

阿措走得慢。不是高反——海拔降到了五百米,氧气充足。是她的心脏。心脏不会因为海拔降低就突然变好。室间隔上那个14毫米的洞还在。肺动脉的高压还在。三尖瓣还在反流。海拔降低只是让她的心脏从"超负荷"变成了"正常负荷"——但她的"正常负荷"是别人的"临界值"。

她走几步就停一下。不是喘——在五百米她不太喘了。是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怀孕三个半月,心脏泵不出足够的血,胎儿在分她的营养。她的身体在打一场两线作战。

郑泽远在前面走。走了几步发现阿措没跟上。他停了。没有回头——回头的动作太刻意了。他看了一眼手机。等了几秒。然后阿措的脚步声跟上来了。

出站口外面是广场。广场上有出租车排队的通道。有举牌子的网约车司机。有卖水的小摊。有一个穿荧光背心的交警在疏导交通。

郑泽远站在广场上。

成都。

他最后一次离开成都是八个月前。从双流机场飞到西宁——单程票,没买回程。那时候他的银行卡还没全部冻结——还有一张信用卡能用。他用那张信用卡买的机票。一千四百块。那张信用卡后来也冻结了。

现在他站在成都东站的广场上。口袋里一千三百多块。

"去哪?"阿措问。她走到他旁边了。

郑泽远想了一下。

华西的门诊约在后天。今天和明天——需要找地方住。

成都的旅馆——他以前住的那些就不想了。以前出差住的是太古里的博舍、IFS旁边的尼依格罗。现在——他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成都东站 住宿 便宜"。

最便宜的是一个叫"鑫悦旅馆"的地方。双人间,八十八一晚。离东站步行十五分钟。

"走。"他说。


旅馆在一条巷子里。

巷子的入口是两家面馆——一家写着"苍蝇馆子",一家没写名字。巷子里的地面是湿的——不知道是水管漏了还是有人洗了什么。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开锁、疏通下水道、办证。

旅馆在二楼。楼梯是水泥的,踏步的边缘磨圆了。前台是一个染了紫色头发的年轻女人,在看短视频,手机声音外放——一个男人在喊"家人们"。

"双人间。"郑泽远说。

紫头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阿措一眼。

"身份证。"

郑泽远递了自己的身份证。阿措也递了。

紫头发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八十八一晚。押金一百。"

郑泽远付了。现金。

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潮味。窗帘是深红色的,拉着。郑泽远拉开——窗外是巷子的另一面墙。墙上有人晒了床单。

两张床。白色床单。枕头瘪了。床头柜上有一个电热水壶——壶盖上有水垢。

阿措把包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坐下。弹簧响了。

"你饿不饿?"郑泽远问。

"不饿。"

"你吃了什么?火车上——"

"喝了粥。"

她从拉萨到成都的三十多个小时里只喝了两碗粥。火车上的那种速食粥。一碗三块钱。

"我下去买点东西。"郑泽远说。"你躺一会儿。"

阿措没有回答。她已经躺下了。


楼下的苍蝇馆子。

郑泽远点了两碗面。一碗素椒杂酱面——自己的。一碗清汤面——阿措的。周旭东说过,孕期心脏病人饮食要清淡低盐。

面端上来了。碗很大。杂酱铺在面上,红油亮晃晃的。他吃了第一口。

花椒的麻从舌尖蔓延到牙龈。

他停了一下。

三十六天没吃过花椒了。渡厄寺没有花椒——扎西做饭只放盐和酥油。偶尔放姜。在渡厄寺的一个多月里他的味觉被格式化了——单调、清淡、重复。糌粑、面片汤、酥油茶。

现在花椒把格式化后的味觉重新激活了。不是好吃——是一种冲击。太浓了。太烈了。像一个在暗室里待了一个月的人突然走到阳光下。

他吃完了面。汤没喝——太辣。

阿措的清汤面他打包了。塑料袋。塑料袋在巷子里晃——他走上楼梯的时候听到里面的汤在响。

推开门。阿措睡着了。

他把面放在床头柜上。烫。先放着。

然后他坐在自己的床上。掏出手机。

王涛回了消息。

"泽远,你问的小树林——我问了一个老德阳。城北旌阳区那边,绵远河边上,以前确实有一片小树林。在金鑫首饰店北边大概三四百米。河岸边的杨树林。现在没了——2015年修了一个小公园。树砍了一些,留了一些。但2007年那时候肯定在。"

郑泽远看了两遍。

三四百米。金鑫首饰店和小树林之间三四百米。

他在脑子里画了一下:小树林在金鑫首饰店北边。绵远河在旁边。步行三四百米——大概五分钟。

贡觉旺堆的手绘地图上画的位置关系——和王涛描述的一致。

他把这条消息截了图。等段逢年联系的时候发给他。段逢年没有微信——他用的是最基本的老人手机。只能打电话。但罗敏有微信——可以发给罗敏,让罗敏转告。

他给罗敏发了截图。附了一句:"王涛查到了。小树林在金鑫首饰店北边三四百米。绵远河边。2007年杨树林。现在改成公园了。"

发完了。

他又看了一眼刘卫东的对话框。十七条消息。上次看过了。没有新的。

他退出微信。

妹妹的消息——"哥你到哪了?"——他昨天回了"快了"。现在到了成都了。绵阳在成都东北方向。动车四十分钟。

但他不能现在去。后天阿措要去华西。他得在。

他回妹妹:"到成都了。后天有件事办完了就回绵阳。"

妹妹秒回:"你在成都???你小心点!刘卫东到处找你!"

郑泽远看着这条消息。

到处找他。

刘卫东到处找他。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成都旅馆的天花板比拉萨的那家还差——墙角有蜘蛛网。灯罩上积了灰。灯管是黄的——暖光,但不是温暖的暖,是廉价的暖。

他想了一下"到处找"的含义。

刘卫东。合伙人。十二年。从一起租农民房做第一个项目开始。到后来公司做到七千万营收。到联合担保变成单独担保。到他发现的时候所有文件已经签完了——他的字迹、他的印章、他的身份证复印件。

他没报警。因为那些文件上确实是他签的。他不是被伪造了签名。是被诱导了——刘卫东把联合担保的文件混在一摞文件里,他没细看就签了。法律上他自己有过失。律师说的——"你签了,就是你的。"

一千七百万。

现在刘卫东找他。为什么?

法院要拍卖。拍卖的是郑泽远名下的资产。但刘卫东作为实际控制人之一——如果郑泽远不在——拍卖的程序会复杂。法院需要债务人到场。不到场就公告。公告六十天。六十天以后强制执行。

他走之前——那些程序还在走。他跑了八个月。六十天早就过了。

也许拍卖已经完成了。也许他名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刘卫东为什么还找他?

他想不通。或者说——他现在不想想。

阿措翻了个身。面的香气飘到了她那边。她的鼻子动了一下——即使在睡梦中。


晚上。

阿措吃了清汤面。

面凉了。她用电热水壶烧了水加进去——面泡软了,糊成一团。她吃了。没说好不好吃。

吃完以后她坐在床上。翻盖手机在手里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你在等谁的消息?"郑泽远问。

阿措把手机合上了。"没有。"

她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

"后天去医院。"她说。"然后呢?"

"看医生怎么说。周旭东说如果还有手术窗口——做介入封堵。术前评估需要几天。"

"钱呢?"

"先看能不能报新农合。转诊单拉萨那边已经开了。到了华西——挂号、检查、住院。自付部分——"

"七到十万。"

"嗯。"

阿措看着窗户。窗户外面是一面墙。墙上有床单。床单在夜风里微微动——成都四月的夜风是温的。

"我没有。"她说。

"我知道。"

"你也没有。"

"嗯。"

沉默了几秒。巷子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从窗户缝钻进来。说的是四川话。很快。听不清内容。

"周旭东说——"郑泽远想了一下措辞。"心脏手术——如果符合条件——可以申请大病救助。民政那边有基金。另外——"

"另外什么?"

"我以前做建筑的。认识一些人。虽然——现在的情况——但有些关系——"

他停了。

他说的"有些关系"是谁?

王涛——已经在帮忙查案了,不能再加码。周光明——德阳那边的朋友,做五金的,生意一般,拿不出几万块。他以前认识的那些人——银行行长、开发商、甲方项目经理——都是他"郑总"时代的关系。现在他不是郑总了。他是一个失信被执行人。他的名字在法院的公告上。

"不用。"阿措说。"你别给我整那些。"

"什么那些?"

"你以前那种——算来算去的。"阿措的声音不重。但清楚。"你帮我到成都就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你怎么想?"

阿措不说话了。

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放在肚子上。肚子还不太明显——三个半月,藏在宽大的外套下面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她的手知道。

"我阿妈——"她说。声音变了。不是硬了也不是软了。是变深了。像从胸腔里出来的。"她不知道我怀孕。她不知道我心脏变成这样了。她只知道我在成都唱歌。每个月我给她转五百块。上个月没转——我没钱了。"

"你要不要——"

"我要给她打电话。"阿措说。"但不是今天。"

她关了灯。

黑暗中巷子的声音更清晰了。有人在拖垃圾桶——轮子在水泥地上滚的声音。有猫叫。远处有车经过——成都的车比日喀则多太多了。声音从没断过。

"郑泽远。"

"嗯。"

"你为什么送我来?"

他想了一下。

"宋晓晓安排的。"

"她安排你你就来了?"

"……嗯。"

"你以前是那种被人安排的人?"

郑泽远没有回答。

他以前不是被人安排的人。他以前是安排别人的人。项目开工他排工期。资金调配他做计划。饭局的座次他三秒钟能排完。他的人生——在一千七百万之前——是一张排得满满当当的表格。

现在他被一个二十七岁的前教师安排去送一个二十二岁的怀孕女孩看病。

"也许不全是宋晓晓安排的。"他说。

"那是什么?"

"不知道。"

阿措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郑泽远听到她的呼吸变深了。睡了。

他没睡。他在黑暗中听成都的声音。

成都的声音和渡厄寺不一样。渡厄寺的夜是一个频率——风。偶尔一声鸟。偶尔木头在温差中裂的声音。成都的夜是一千个频率同时响。车。人。电。水管。空调外机。手机铃声。每一个频率都在说:这里有一千万人。你是其中一个。

八个月前他从这个城市逃出去。

现在他回来了。口袋里一千块出头。身边一个怀孕的女孩。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在做。


第二天。

早上郑泽远出去了一趟。

他去了一家药店。买了两盒叶酸。一盒钙片。一瓶复合维生素。周旭东的住院小结上写了——孕期补充叶酸、钙、铁。

一共六十七块。

回到旅馆。阿措已经醒了。她在用电热水壶烧水。水壶里的水垢在烧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把药放在床头柜上。

阿措看了一眼。拿起叶酸。翻过来看了看说明书。

"你买的。"

"嗯。"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拒绝。她把叶酸的盒子打开。倒出一粒。黄色的小药片。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秒。然后吞了。没用水。

"用水。"郑泽远把杯子递过去。

阿措接了。喝了一口。

"你是不是——"她开始说。然后停了。

"什么?"

"没什么。"

她把药盒放回床头柜。和她的翻盖手机并排。


下午。

郑泽远一个人出去走了走。

不是散步。是——他需要看一看这个城市。

他沿着东站外面的大路往西走。人民路。锦华路。他以前在这些路上开车。A6。皮座椅。空调。现在他走路。球鞋——还是出发时穿的那双。鞋底磨了。右脚的后跟磨得比左脚多——他走路右脚用力重。

路过一家咖啡店。不是星巴克——是一家本地的连锁店。玻璃门上写着"美式12元"。

他走进去了。

"美式。热的。"

站在柜台前等的时候他看到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人——冲锋衣。洗了很多次的牛仔裤。黑色双肩包。脸比八个月前瘦了。颧骨出来了。胡子没怎么刮——在渡厄寺没条件,到了成都也没买剃须刀。头发长了。

他认识镜子里的人。但不太熟。

咖啡来了。他站在窗边喝。

窗外是一条普通的成都街道。行道树是银杏——叶子是新绿的,还没长满。路边停了一排共享单车。有一个外卖骑手骑过去——橙色的衣服,后面的箱子上写着"准时达"。

他喝了一口咖啡。

不好喝。和他以前喝的不是一个东西。以前他喝手冲。瑰夏。一杯六十八。他有一个保温杯——膳魔师的——杯盖内侧刻了他的名字。那个保温杯在公司。公司的东西被清算了。

十二块的美式。苦的。酸的。

但是热的。

他喝完了。杯子扔进垃圾桶。走出去。


手机响了。

罗敏。

"收到了。"罗敏的声音——比在渡厄寺的时候不一样了。或者是信号好了。或者是别的什么。"王涛说的小树林——三四百米——我跟段老头说了。他说——"

背景里传来段逢年的声音——听不清具体说什么。然后罗敏对段逢年说了什么。然后回来了。

"他说让我转告你——他回成都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中院。地图加上小树林的位置——他说这不是证据,但是'合理怀疑的起点'。"

"他什么时候到成都?"

"后天下山。下山以后坐大巴到日喀则。火车到西宁。转成都。大概——一个星期吧。"

一个星期。

"你呢?"郑泽远问。"你什么时候到?"

罗敏停了一下。

"一起。"他说。"我和段老头一起走。到了成都——他去法院。我去纪检。"

"你想好了?"

"想不好也得去。"罗敏的声音很平。"刘志强——纪检那边的——说了一周内到。已经过了四天了。"

"到了成都你住哪?"

"不知道。先到再说。"

郑泽远想了一下。

"我妹妹在绵阳。"他说。"如果你——需要——"

"不用。"罗敏打断了他。"你管好阿措。段老头的案子——你手上那些材料——段老头到了以后你们对接。"

"行。"

挂了。

郑泽远站在街边。手机还是热的——通话三分钟。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

走了两条街。他发现自己不自觉地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高新区。

以前公司在这里。写字楼。十七层。两百平的办公室。八个员工。前台有一个大logo——"泽远建筑"。

他停了。

写字楼还在。但十七层的灯他看不到——太远了。也许已经换了别的公司。也许空着。

他站在写字楼对面的人行道上。看了三十秒。

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上去。没有进去。甚至没有走到楼下的大堂。

他只是确认了一下——楼还在。他的公司不在了。

够了。


晚上。

回到旅馆。阿措在床上看手机——翻盖手机的小屏幕。她在听歌。手机外放。声音很小——那种旧手机的喇叭,声音薄而破。

一首藏语歌。郑泽远听不懂歌词。旋律简单。一个女声。

"谁唱的?"他问。

"不知道。以前在抖音上听到的。存了。"

阿措把手机合上。歌停了。

"明天去医院。"她说。

"嗯。明天挂号。后天看门诊。"

"明天先挂号——能不能顺便问一下大病救助的事?"

郑泽远看了她一眼。

昨天晚上她说"你别给我整那些"。今天晚上她在问大病救助。

"能。"他说。"医院应该有医务社工部。问他们。"

阿措点头。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新农合的事——转诊报销——需要日喀则那边的社保局出什么东西?"

"转诊备案。周旭东在拉萨已经帮你开了转诊证明。到成都以后需要在华西办入院登记,然后把转诊证明、身份证、新农合卡交给医保窗口。"

"我没有新农合卡。只有一个号。"

"号也行。电子凭证。你手机能上网吗?"

阿措摇头。她的翻盖手机——不能上网。不能装app。不能扫二维码。

"用我的。"郑泽远说。"明天到了医院用我的手机登录你的医保账号。"

阿措看着他。

那个眼神——和在拉萨住院时一样。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人还在。确认这件事有人在跟进。

"你图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和昨晚一样的问题。但语气不一样了。昨晚是试探。今晚是好奇。

郑泽远坐在自己的床上。弹簧响。

"我以前图的东西——钱、面子、客户、人脉——现在都没了。"他说。他的声音不是在诉苦。是在陈述。像段逢年在法庭上读判决书。"一千七百万的债。冻结的银行卡。跑了的老婆。公司没了。车没了。房子也许被拍卖了。"

他看着旅馆天花板上的蜘蛛网。

"现在我手上的事——帮段老头查案。送你看病。回去看我妈和果果。三件事。没有一件赚钱。但——"

他找不到那个词。在拉萨旅馆的那个晚上他也找不到。

"但你在做。"阿措替他说了。

"嗯。在做。"

阿措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

"那就够了。"她说。"别图什么。图什么就完了。"

她关了灯。

黑暗里巷子的声音继续响。

郑泽远也躺下了。他想:明天去华西。后天看门诊。术前评估需要几天。然后——如果能做手术——住院、手术、恢复。最少两三周。

他手上一千块出头。

不够。

但明天的事明天想。

他闭上眼。成都的夜有二十多度。不冷。不需要把所有衣服穿上睡觉。不需要背靠墙。

他翻了个身。弹簧吱嘎了一声——和拉萨那家旅馆的声音一模一样。

第三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