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
第十七天下雨了。
不是平原那种雨——没有前奏,没有阴天慢慢暗下来的过程。高原的雨像有人把一盆水直接倒下来,哗一声,满院子都是水。核桃树的叶子被砸得啪啪响,像几十个人同时鼓掌。
宋晓晓站在僧舍门口往外看。她穿着扎西给的一件旧冲锋衣,拉链坏了,只能用手捏着领口。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门前形成一道水帘。透过水帘看院子,所有的线条都在抖——核桃树在抖,厨房的轮廓在抖,远处的山在抖。
下雨天不用挑水。泉眼的水会浑。扎西说等雨停了再去。
罗敏在佛殿那边,不知道在干什么。郑泽远和段逢年都在段逢年的僧舍里——她经过的时候听到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冒出几个词:"审讯""密码""金店"。他们在研究那个旧案。
阿措在睡觉。阿措从日喀则回来以后比之前安静了。她的血氧稳在85左右——宋晓晓记住了这个数字,因为罗敏每天量一次,每次念出来的时候阿措都翻一个白眼。85不算好,但不算最差。阿措自己说"死不了"。
宋晓晓一个人。
她从背包里拿出手机。开机。一格信号。下雨天反而有信号——也许是空气湿度的问题,也许是风向。她不懂这些。
她没有打开微博。
她打开的是相册。
相册里的照片不多。她换过一次手机——被泼粪那次旧手机掉在地上摔碎了屏幕,后来用妈妈的旧手机。旧手机里的照片她只导了一部分过来。导的都是以前的。
她翻到了一张。
教室。三年级二班。三十二张课桌,排成四列八排。照片是放学后拍的,教室里没人,椅子推进桌子底下,有几把没推好,歪着。黑板上还留着她写的板书——看不太清了,照片像素不够,但她记得那天写的是什么。
《铺满金色巴掌的水泥道》。三年级上册第五课。
她教过这篇课文三次。第一年教的时候她二十四岁,刚入职,紧张得要命,教案写了三千字,上课的时候念了一半发现学生没在听——一个男生在底下折纸飞机,两个女生在传纸条。她停下来说:"你们在干什么?"男生举起纸飞机说:"老师,梧桐叶子也可以当飞机。"全班笑了。她也笑了。然后她把教案扔了,说:"好,我们出去看看水泥道上有没有金色巴掌。"
那是她教过的最好的一节课。
第二年教同一篇课文的时候,王梓豪在。
她翻到另一张照片。不是她拍的——是学校的官方照片,运动会的集体照。三年级二班,三十二个孩子站成三排。后排中间偏右的位置,一个矮矮的男孩,黑色短发,脸圆圆的,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门牙之间的缝。他穿着校服,校服袖子长了一截,把手遮住了一半,只露出指尖。
王梓豪。
宋晓晓的拇指停在他的脸上。手机屏幕上他的脸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她放大了一点。像素模糊了,他的五官散开成一堆色块。她缩回去。指甲盖大小。刚好。
雨还在下。屋檐的水帘变薄了一点,但还在。
她把照片关了,退回到主屏幕。微博的图标在第二屏——红色的,右上角有一个小红点。她没有点。
她打开了备忘录。
备忘录里有一条三个月前写的笔记。标题是"要带的东西"。内容是:
- 药
- 证件
- 换洗衣服(三天)
- 现金
- 充电宝
三天。她来的时候只准备了三天的换洗衣服。
现在第十七天了。
衣服是扎西从僧舍的柜子里翻出来的——以前留下来的志愿者的东西。一件灰色的抓绒衫,一条深蓝色运动裤,一双不知道谁的棉袜。别人的衣服穿在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不舒服,是一种"这不是我的生活"的感觉。
她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17天。下雨。"
然后她不知道该写什么了。她不是那种写日记的人。以前她写的最多的是教案。教案有格式——教学目标、重难点、教学过程、板书设计、作业。每一项都有框,填进去就行。她喜欢有框的东西。框让她安全。
没有框的时候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她把备忘录关了。
雨小了。
宋晓晓穿上那双不知道谁的棉鞋——她自己的运动鞋鞋底太薄,湿地上走着脚冷——出了僧舍,沿着屋檐走到厨房。
厨房里有人。
不是扎西。是阿措。
阿措坐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面前放着一张纸。纸是从段逢年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宋晓晓认出了那个纹路,软皮抄本的纸,偏黄,有横线。
"你在画什么?"宋晓晓走过去。
阿措没抬头。"画着玩。"
宋晓晓在她旁边蹲下来。
纸上画的是一只牦牛。不像扎西纸杯上那个简笔画——阿措画的牦牛是有体积的,有阴影的,四条腿站得很稳,头低着,像在吃草。线条不算精细,但有一种力量感——每一笔都很肯定,没有犹豫的痕迹。
"你画画很好。"宋晓晓说。
"在成都的时候画过。"阿措把铅笔换了个方向,用笔杆的另一头在牦牛的肚子下面擦了一下——没有橡皮,就用指甲刮。"酒吧没活的时候,坐在吧台后面画。画纸巾上。"
"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画的。"阿措歪着头看了一下,不满意。她在牦牛的背上加了几笔——毛。牦牛的长毛从背上垂下来,像一层裙子。"你不画画?"
"不会。"
"不会和没画过不一样。你画过吗?"
宋晓晓想了一下。小学老师当然画过——黑板上画简笔画是基本功。但那不叫画画,那叫"教学辅助"。红苹果,黄香蕉,小房子,太阳公公。
"教学用的简笔画算不算?"
"不算。"阿措把纸翻了个面。反面是空白的。她把铅笔递给宋晓晓。"画个什么。"
"画什么?"
"随便。"
宋晓晓拿着铅笔。铅笔很短,削得不太好,笔尖有点秃。她看着空白的纸,像看着一个没有格式的教案。
她画了一个字。
不是一幅画。是一个字。一个"撇"。
从左上往右下,起笔重,行笔轻,到末端提起来,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带出一个小小的尖。
阿措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一个笔画。撇。"宋晓晓把铅笔放在纸上。"我有个学生,他的撇老写不好。往左边拐太多。像弯刀。"
"然后呢?"
"我握着他的手教了三次。第四次他自己写出来了。"
阿措看着纸上那一笔撇。灶膛没有点火,厨房的光是从窗户进来的——阴天的光,灰的,把所有颜色都压暗了半度。那一笔撇在灰光里像一根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羽毛。
"写得好吗?"阿措问。
"好。"
"比你写的好?"
宋晓晓看着那个撇。她刚才写的时候没有想——手腕自己动的。教了五年书,写了几千个撇,肌肉记忆比脑子快。
"差不多。"她说。
阿措把纸拿起来,翻回正面——牦牛那面——和反面的撇对着看了一下。
"你想他。"阿措说。
不是问句。
宋晓晓没说话。
"你不是想那件事。"阿措把纸放下来。"你是想他这个人。那个撇写不好的小孩。"
宋晓晓的嗓子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是吞了一口唾沫。高原干燥,唾沫不够用,吞的时候喉咙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三年了,"宋晓晓说,"所有人问我的都是那件事。怎么发生的、谁负责、有没有过错。没有人问过我——"
她停了。
"问你什么?"
"问我他是个什么样的小孩。"
阿措把铅笔捡起来,在牦牛的眼睛位置点了一个小点。"那他是什么样的?"
宋晓晓靠着灶台坐下来。灶台的砖凉的。冲锋衣的拉链坏了,她还是用手捏着领口。
"安静。不闹。写字慢但认真。他的文具盒是蓝色的——那种透明的塑料文具盒,里面只有两支铅笔和一块橡皮。别的小孩文具盒里装得满满的,彩笔、尺子、贴纸。他就两支铅笔一块橡皮。"
"家里条件不好?"
"不是。他爸在银行上班,他妈开美容院。条件挺好的。他就是那种——不需要很多东西的小孩。"
阿措在牦牛旁边又画了一个小的——小牦牛,四条腿站不太稳,身子歪的。"然后呢?"
"他数学不好。加减法经常搞混。但他不怕问。下课会来讲台上找我:'宋老师,四十三减十七我又算错了。'他说'又'——他知道自己经常错。知道自己经常错还来问——这种小孩很少。大部分小孩算错了不敢问,怕被笑。"
"你喜欢他。"
"我喜欢班上所有的学生。"
阿措看了她一眼。那个看法和第五天在院子里一样——不是随便的眼神,是看人的眼神。
"你喜欢他多一点。"阿措说。
宋晓晓没否认。
老师不应该偏心。教育学课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公平对待每一个学生。但现实是——你就是会多看一些学生一眼。那些安静的、不闹事的、自己默默努力的小孩,你会多看他们一眼。因为吵闹的孩子不需要你看——他们自己会抢注意力。安静的孩子在教室里像一滴水,你不看就看不见。
王梓豪是一滴水。
然后他蒸发了。
"那个家长——"宋晓晓说,"王梓豪的妈妈——她在网上发帖。三年了。还在发。"
"你看了?"
"前几天看了一次。信号好的时候。"
阿措把铅笔放下。小牦牛画完了——歪歪扭扭的,和旁边的大牦牛比起来像一团还没成形的东西。
"她写了什么?"
"说我跑了。说我是心虚。"
"你跑了吗?"
"我来了这里。"
"来这里不是跑。"阿措说。"跑是不想被找到。你给你妈发消息了。你没换号。你没——"她顿了一下。"你没删微博。"
宋晓晓愣了一下。她确实没删。她改了密码——改成了乱码——但没有注销账号。
"为什么不删?"阿措问。
为什么不删?
她想过这个问题。答案不好听。不删是因为——如果删了,那个女人就没有对象了。"虫虫妈妈在战斗"——战斗需要敌人。如果宋晓晓的微博消失了,那个女人要去恨谁?
这个想法很拧巴。被恨的人替恨自己的人保留恨的对象。
"我不知道。"宋晓晓说。
阿措把两张画叠在一起——大牦牛和小牦牛在正面,那一笔撇在反面。她折了一下,塞进口袋。
"你要这个?"宋晓晓问。
"嗯。"
"为什么?"
"那个撇写得好看。"阿措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速度比前几天快了,但还是在中间停了一下——手撑着灶台,吸了一口气。血氧85的人站起来需要一个过渡。"我小时候的撇也写不好。但没人握着我的手教。"
她出了厨房。
下午雨停了。
云散开一个缝,阳光从里面漏下来,照在院子里,湿的石板反光,刺得人眯眼。空气里有一种洗过的味道——泥土、草、牛粪、雨水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很浓,浓到鼻腔里塞满了。
宋晓晓帮扎西收拾厨房。
雨水从屋顶漏了几处——厨房的天花板有三个地方在滴水,扎西用搪瓷盆接着。滴答滴答的声音像一个走走停停的时钟。
"屋顶该修了。"扎西说。他在搬柴——雨把外面的柴淋湿了,要搬到灶台边烘干。
"你一个人怎么修?"
"一块一块换。上次换了佛殿的三块瓦。用了两天。"扎西搬完柴,直起腰。"剩下的等天气好了再说。"
宋晓晓在擦灶台。抹布是一块旧毛巾,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灶台的砖缝里有油垢——积了不知道多久的。她用指甲扣了一下,扣下来一小块黑色的东西。
"扎西。"
"嗯。"
"你这里来过小孩吗?你说没来过——但以前呢?你师父在的时候?"
扎西想了一下。"来过一次。一个家庭,三个人。爸爸、妈妈、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他们在这里住了四天。"
"那个小女孩做了什么?"
"跟我捡牛粪。她觉得很好玩。"扎西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到笑的程度。"她问我为什么牛粪是扁的不是圆的。我答不上来。"
宋晓晓笑了一下。"牛粪是扁的因为——"她也答不上来。"算了,我也不知道。"
"师父知道。"扎西说。"师父说因为牦牛的肠子比较长,消化得比较彻底,水分少,掉在地上就摊开了。他什么都知道。"
"你想你师父吗?"
扎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最后一根柴码在灶台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不是想不想。"他说。"是他在这里待了三十年,这里到处都是他。佛殿的蒲团是他缝的。院子里的核桃树是他种的。厨房的灶台是他砌的。你坐的那个矮凳是他用斧头劈出来的——劈了三个,一高两矮。高的那个他自己坐。"
宋晓晓低头看了一眼她坐着的矮凳。木头的,没有刷漆,表面磨得发亮,是屁股坐出来的光泽。
"你不用想一个到处都在的人。"扎西说。"你只要坐下来就会碰到他。"
宋晓晓不说话。
她在想一件事。
教室。三年级二班。第三排右数第二个座位。王梓豪的座位。
她走了以后——被劝退以后——那个教室换了新老师。新老师会重新排座位。第三排右数第二个位置会坐一个新的小孩。那把椅子不记得王梓豪。课桌不记得他的文具盒。黑板不记得他的撇。
扎西说"你不用想一个到处都在的人"。
但如果那个人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呢?
没有寺庙存放他。没有蒲团、核桃树、灶台。他只在宋晓晓的记忆里——和舍曲林的药效周期绑在一起的记忆里。药吃了就清楚一点,不吃就模糊一点。
她的手停在灶台上。抹布攥在手里,水顺着手腕滴下来。
"宋姐?"扎西看了她一眼。
"没事。"她继续擦。
晚上。
郑泽远和段逢年在院子里下棋。不是正经棋——没有棋盘也没有棋子。段逢年在地上用树枝画了格子,棋子用石头和木片代替。白的是石头,黑的是树皮。下的是五子棋——象棋段逢年嫌郑泽远太臭,围棋两个人都不会。
五子棋段逢年赢了三局。第四局郑泽远不下了。"你耍赖。你多放了一个白的。"
"你证据呢?"
"我亲眼看见的——你趁我低头的时候多摆了一个。"
"法庭上'亲眼看见'不算证据。你有没有录像?"
"你——"
罗敏坐在旁边看他们吵。他今天话很少——比平时还少。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没动过。宋晓晓注意到了——他的右肩比上次看到的时候肿了一圈,冲锋衣的肩部鼓起来一块。第十二天她就发现了,青紫色的淤血。现在不知道什么颜色了,但肿没消。
阿措坐在核桃树根上嗑瓜子。瓜子是上次下山买菜的时候带回来的,一小袋,原味的。她嗑得很响——嘎嘣嘎嘣——在安静的高原夜晚里像一串小炮仗。
宋晓晓坐在她旁边。
"阿措。"
"嗯?"阿措嗑瓜子不停。
"你下午说的那句话——'没人握着我的手教'——你是认真的吗?"
阿措的嘴停了一下。瓜子壳在嘴角挂了一秒,然后被她用舌头顶掉了。
"嗯。"
"你上学的时候——"
"没上几年。初中毕业就出来了。日喀则的学校——老师不够,一个老师管两个班。"阿措又拿了一颗瓜子。"不是老师不好。是太忙了。顾不上。"
宋晓晓没接话。
她在想一件事。想了一下午的事。
一个老师能做什么?
三十二个学生。每个学生背后一个家庭。每一堂课四十分钟。一学期二十周。二十周里你能给每个学生多少时间?
算一下。三十二个学生,每天六节课,每节课里她能单独关注一个学生的时间——也许两分钟。两分钟乘以六节课乘以五天等于六十分钟。一周里一个老师能给每个学生的独立关注时间是六十分钟。
一个小时。
一周一个小时。
那个小时里她做了什么?批改作业。纠正握笔姿势。教一个撇怎么写。回答"四十三减十七等于多少"。说"排队的时候不要推"。说"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去"。
这些事情重要吗?
在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它们看起来一点也不重要。它们是日常。是重复。是每天都一样的循环。早自习、上课、课间操、上课、午饭、上课、放学。日复一日。
但王梓豪死了以后,那些日常就变成了仅有的东西。
她不记得那些"重要的瞬间"——年终总结里写的"教育教学成果"、"优秀班集体"、"运动会第三名"。她记得的是:他的撇在第四次写好了。他算错了四十三减十七以后说"又"。他的文具盒里只有两支铅笔和一块橡皮。
这些是一个老师做的事情里最小的部分。也是最真的部分。
"阿措。"
"嗯?"
"我以前觉得我是一个不够好的老师。"
阿措不嗑瓜子了。她把瓜子袋放在膝盖上。
"你教过的学生怎么说?"
"我不知道。我走了以后没联系过他们。"宋晓晓把两只手交叉抱在膝盖上。晚上冷。冲锋衣拉不上拉链,风从领口灌进来。"他们现在六年级了。再过几个月就小学毕业了。"
"你想回去吗?"
宋晓晓没有立刻回答。
想回去吗?回去哪?回那个学校?那个学校不要她了。回那个城市?那个城市有一个女人每天发微博骂她。回那个职业?
回那个职业。
这个问题她三年没问过自己。三年来她想的是"我怎么活下去"——吃药、躲着、不看手机、不出门、不见人。活下去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没有余力想"活下去干什么"。
但今天她画了一个撇。
手腕自己动的。肌肉记忆。五年的肌肉记忆。
她的身体记得怎么当老师。
"我不知道。"她说。
这句话和郑泽远说的那些"我不知道"不一样。郑泽远的"不知道"是空的——甘特图被删了。她的"不知道"不是空的。她的"不知道"里有一个东西在动——很小的,像灶膛里最后那一点暗红色,像要灭了但还没灭。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想教书。也许只是肌肉记忆在骗她。也许过两天药效一波动又什么都不想了。
但今天,此刻,在四千二百米的高原上,在一群各自背着一具尸体的人中间,在一棵不认识她的核桃树下面——她画了一个撇。
她的手记得。
睡前她做了一件事。
打开手机。一格信号,闪了两下,稳住了。她打开微信,点进妈妈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两天前她发的"没事"。妈妈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竖起大拇指的黄色小人。妈妈不太会用微信,所有的表情都用这一个。开心了发大拇指,担心了也发大拇指,生气了还是发大拇指。
宋晓晓打了一行字:
"妈,你知不知道牦牛的粪为什么是扁的?"
发出去了。
信号跳了一下。发送成功。
她等了二十秒。没有回复。凌晨了,妈妈应该睡了。
她又打了一行:
"我挺好的。不用担心。"
发出去了。
然后她关了手机。
被窝里阿措的呼吸声很稳。今天没有停顿。血氧也许86了。也许还是85。
宋晓晓把手机塞回背包夹层。和舍曲林放在一起。
她闭上眼。
明天不下雨的话,她要帮扎西修屋顶。她不会修——但她可以递瓦。一块一块递上去。这件事不需要技术。只需要在。
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