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
阿措吐了。
不是高反的吐——高反的吐是胃里翻出来的,酸的,带着前一顿饭的味道。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从嗓子眼往上涌的一股东西,不酸,像是身体在排一种说不清的液体。
她蹲在僧舍后面的墙根下。手撑着墙。墙是土砖的,糙,硌手心。她吐出来的东西不多——昨晚吃的糌粑和萝卜汤。液体淌在土地上,很快被干燥的土吸了进去,只剩一块湿印。
早上六点多。天刚亮。
她直起身子的时候头晕了一下。不是缺氧的晕——她在这个海拔已经十八天了,身体勉强适应了四千二百米的气压。这个晕是从肚子里来的。一种从下往上的眩晕,和心脏的跳动节奏不一样,有自己的频率。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
肚子还是平的。她瘦,腰窄,穿着借来的抓绒衫看不出任何变化。但她知道里面有东西。像知道灶膛下面有火——看不见,但暖的。
她蹲回去。又干呕了一下。没吐出东西。嗓子被胃酸灼了一层,火辣辣的。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糖。硬糖,橘子味。上次下山在小卖部买的,一块钱五颗。她把糖塞进嘴里,等甜味覆盖掉嗓子里的酸。
糖在嘴里转了两圈。她靠着墙坐下来。
十八天了。
她最后一次月经是两个月前——不,算上来这里之前的日子,差不多两个半月了。在成都的时候她就知道了。验孕棒是在酒吧后门的药店买的,九块九,两条杠。她看了三秒。然后把验孕棒用卫生纸包了,丢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她照常上台唱了三首歌。第一首《光年之外》,第二首《小幸运》,第三首是客人点的《成都》——她不喜欢唱这首,在成都唱《成都》像导游在景点拍照,但客人点了就唱。唱完下台,老板递了两百块现金。零零散散的——两张五十、五张二十。
两百块。
两条杠。
她当时的感觉不是害怕。害怕是一种有对象的情绪——怕什么?怕生不了?怕养不起?怕那个男人知道?这些她都想过了,一个一个过了一遍,像刷碗一样,每个碗拿起来看一眼然后放下。
她的感觉是累。
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不是身体的累——身体还行,二十二岁,除了心脏不好别的都还凑合。是那种"又来了"的累。又来了一件事。上一件还没处理完——心脏手术的钱凑不齐——又来了一件。
她在酒吧后门的台阶上坐了半小时。抽了两根烟——她平时不抽,但那天想抽。抽完以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回家。
回家不是回成都租的那个城中村隔断间。回家是回日喀则。回她长大的地方。
如果要死,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她没死。
到渡厄寺的第十天心脏闹了一次——血氧掉到七十几,罗敏背着她跑下山,在日喀则的医院吸了两天氧,打了几针什么药,然后被送回来了。医生说得做手术——瓣膜修复或置换,费用大概十五到二十万。医生说的时候看着她的脸色,大概在判断这个数字对她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一百个月在酒吧唱歌。意味着七百五十首《成都》。意味着她不可能有这笔钱。
医生又说了一句:"你怀孕了。"
不是问句。是验血报告上写着的。
阿措说:"我知道。"
医生的表情变了——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那个表情里有判断,有同情,也有一点无奈。
"心脏瓣膜的问题加上妊娠——"医生说。他的声音压低了,旁边还有罗敏在。罗敏在签知情同意书——关系栏写的"朋友"。"你的心脏负荷已经在临界值了。妊娠会增加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的心输出量。到中晚期——"
"我知道。"阿措又说了一次。
医生看了她几秒。然后说:"你有家属吗?"
"没有。"
"联系人呢?"
"他。"阿措朝罗敏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医生没再问。
那天晚上在医院的病床上,阿措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或者像一条鱼,看角度不一样。她盯着那块水渍想了很久。
想的不是手术费。也不是那个男人。也不是心脏。
她想的是那两只牦牛。
前两天她画了两只牦牛——一大一小。大的站得稳,小的站不稳,歪歪扭扭的。她画的时候没想什么。手动了,铅笔跟着动,牦牛就出来了。画完以后她自己看了一眼——大牦牛旁边跟着小牦牛。
她没有想过"这是我和孩子"。她不允许自己这么想。
但手知道。
第十八天。
吐完以后阿措用泉水漱了口。水冰的,牙齿被激得一缩。她把水吐掉,擦了一下嘴角。
院子里没人。太早了。扎西应该在佛殿念经——他每天四点半开始,念到六点多。其他人还在睡。
她走到厨房。灶膛是冷的。她蹲下来生火——这个她会,比山下的人都会。捡一把干草塞在底下,架两根细柴,划一根火柴。火柴头嗤一声亮了,干草嗡一下烧起来,细柴啪啪响了几声,着了。
她往灶台上放了水壶。水壶是铝的,黑的,被火熏了很多年。
水烧的时候她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贡觉旺堆劈的矮凳。她没见过贡觉旺堆,但扎西说起师父的时候那种语气——不是尊敬,不是怀念,是一种"他就在这儿"的语气——让她觉得她也认识他。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
宋晓晓的撇在反面。她的牦牛在正面。
大牦牛。小牦牛。
她把纸翻过来。那一笔撇——从左上到右下,起笔重,收笔轻——在晨光里看比昨天清楚。宋晓晓的手记得怎么写这个笔画。五年的肌肉记忆。
阿措的手也记得一些东西。
她的手记得怎么握麦克风——食指和中指夹住麦克风杆,拇指抵住底部,手腕微微弯,嘴离金属网罩两指宽。这个姿势她做了三年。
她的手还记得另一个东西:怎么在翻盖手机上打字。T9键盘。2是ABC,3是DEF。打一个"我"要按9-4-3。打一个"好"要按4-2-6。
她最后一次用翻盖手机打字,是给那个男人发消息。
发的什么她不记得了。
不是真不记得。是不想记。
翻盖手机现在在背包底层。没有充电器——她在成都的时候就把充电器丢了。手机是死的。屏幕裂了一条缝。里面没有微信,没有微博,没有短视频。里面有什么她已经不确定了——也许还有通讯录,也许还有几条短信。也许什么都没有了,电池放久了数据会丢。
她没有打开过。
那条微信截图——「我没办法离——」——是在智能机上截的。智能机卖了,截图存到了一张SD卡上。SD卡在翻盖手机的卡槽里。
也许还在。也许已经坏了。她不想检查。
水开了。八十五度。细泡。
阿措倒了一杯。没放茶叶。白开水。
她端着杯子坐在厨房门口。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漫上来,光还没到院子里,但天已经亮透了。空气冷的,吸一口像吃薄荷糖——凉,但清。
她的手又按在肚子上。
两个半月。
她在成都的时候查过。怀孕两个半月——胚胎大概三厘米,像一颗葡萄。有了心跳。有了手指的雏形。
三厘米。
她的心脏有问题。她的心脏瓣膜——二尖瓣——关不严。每一次心跳,血往回漏一点。平时还行,身体能补偿。但怀孕以后血量增加,心脏的负担加大,瓣膜关不住的血越来越多,心脏就越来越累。
到中晚期——医生说的——心衰的风险显著增加。
"显著增加"是医学语言。翻译成人话就是:可能死。
可能。
不是一定。
阿措喝了一口水。水还烫。她的舌头被烫了一下,缩回去。
她不怕死。她从决定回日喀则的那一刻起就不怕了——或者说,她把"怕死"这件事做了一个处理,像把一件不穿的衣服叠好放进箱子底层,不扔但也不拿出来。
她怕的是另一件事。
她怕生下来。
生下来就是一个人。一个三厘米的东西变成一个会哭的人。一个需要吃、需要穿、需要有人半夜起来喂奶的人。一个叫她"阿妈"的人。
她二十二岁。没有工作——酒吧辞了。没有存款——最后那点钱买了火车票和路上的吃喝。没有家——日喀则的家是阿爸阿妈的家,阿爸走了以后阿妈一个人撑着,在菜市场摆摊。
她连自己都养不活。
她怎么养一个孩子?
这个问题她想过一百遍了。每一遍都是同一个答案:养不了。
但她没有去打掉。
在成都的时候她查过——人流手术,公立医院大概一千五到两千。她有这个钱。那个时候她还有三千多块存款。
她没去。
不是因为信什么"生命神圣"。她在酒吧混了三年,见过太多女孩做过这件事——有的做完抽一根烟就上班了,有的哭了两天也就过去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判断的。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
她没去的原因很简单:她的心脏不一定撑得住手术。
人流需要麻醉。麻醉需要心脏评估。心脏评估的结果会是"高风险"。高风险意味着需要心内科会诊、术中监护、术后留观——这些都要钱,都要时间,都要一个她没有的支持系统。
一个人去做人流手术,心脏随时可能出问题,没有家属签字,没有人在等候区等她——
她想过了。想完了。算了。
"算了"这两个字是她最常用的词。在酒吧的时候就是。客人灌酒——算了,喝。老板克扣提成——算了,忍。那个男人说"我没办法离"——算了,知道了。
算了不是原谅。算了是一种疲倦的止损。像赌博的人输了太多以后不是因为理智而停手,是因为没有筹码了。
她没有筹码了。
所以孩子留着。不是决定留——是没有力气不留。
宋晓晓七点出来的时候看到阿措坐在厨房门口。
"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阿措说。
宋晓晓在她旁边坐下来。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酸味——呕吐物的味道。但她没问。
"你脸色不好。"宋晓晓说。
"高原就这样。"
宋晓晓看了她一眼。阿措的脸确实不好——嘴唇发白,不是高原紫而是一种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这不像高反。高反是红、肿、喘。这是白。
但她没有追问。上次她追问阿措的呼吸——第七天夜里阿措的呼吸有长停顿——阿措的反应是翻一个白眼说"你管好你自己"。阿措不喜欢被关心。或者说,不喜欢被用"关心"的方式控制。
她们坐了一会儿。太阳的光终于翻过了东边的山顶,照进院子。暖的。照在皮肤上有一种被舔了一下的感觉——不是热,是一种微弱的、被注意到的温度。
"宋姐。"阿措说。
"嗯?"
"你昨天画的那个撇——"
"嗯。"
"你是不是想回去教书?"
宋晓晓昨晚想了一宿这个问题。想完了还是"不知道"。但"不知道"的质地变了——从空的变成了里面有东西在动的。
"我不确定。"
阿措点了一下头。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了。
"我也有一个不确定的事。"阿措说。
宋晓晓等着。
阿措没有看她。她看着院子对面的佛殿。佛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扎西念经的声音——低低的,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一半。
"我怀孕了。"
三个字。
宋晓晓的身体没有动。但她的呼吸停了大概两秒。
"多久了?"她问。声音比平时轻。
"两个半月。差不多。"
宋晓晓的脑子在转。两个半月——她到寺庙之前就怀了。翻盖手机。已婚男人。微信截图。阿措从一开始就带着这件事来的。
"那天在医院——"宋晓晓说。
"医生知道了。验血查出来的。"
"罗敏知道吗?"
"不知道。医生跟我说的时候把他支走了。"阿措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对自己的某种嘲讽。"医生以为他是我老公。"
宋晓晓没接这句。
她在想一件事——阿措的心脏。先天性瓣膜问题。血氧85。心脏病发作过一次。怀孕会增加心脏负荷。这些信息像积木一样在她脑子里叠起来,叠到最上面一块的时候她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你的心脏——"
"我知道。"阿措打断了她。"你想说的我都知道。医生说过了。"
"那你——"
"我不打掉。"
不是犹豫后的决定。是一个已经做好了的、磨了很久的、像石头一样硬的东西。
宋晓晓看着她。阿措的侧脸被早晨的阳光照着,绒毛一样的汗毛在光里发亮。二十二岁。二十二岁应该在干什么?上大学?找工作?谈恋爱?阿措在四千二百米的高原上告诉她,她怀了一个已婚男人的孩子,她的心脏可能撑不住,她不打算打掉。
"你——"宋晓晓的嗓子卡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了。"阿措说。"全想过了。"
"你阿妈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不告诉她?"
阿措转过头看了宋晓晓一眼。那个眼神和以前看她的不一样——以前是看人的眼神,有点审视,有点打量。现在是一种平视。像两个站在同一块地上的人。
"宋姐,你有一个死了的学生。我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的孩子。你没有告诉你的学生的家长你有多难过。我没有告诉我阿妈我怀孕了。"
宋晓晓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然后呢?"阿措把空杯子放在地上。杯子碰到石板,响了一声。"我阿妈在菜市场从早上六点站到晚上八点。她今年五十三了。她能做什么?飞过来吗?给我钱吗?她没有钱。她自己都——"
阿措停了。
她的手又按在肚子上。动作很小——不是刻意的保护姿势,是一种无意识的触碰,像摸一下口袋确认钥匙还在。
"我不怕死。"阿措说。"死了就死了。我怕的是——这个东西出来了,我不在了,谁管?"
"你家里——"
"我阿爸十年前走了。车祸。阿妈一个人。她再带一个孩子?五十三岁?"
宋晓晓的手伸出去了。不是她想的——是手自己伸的。她的手碰到了阿措的手背。阿措的手凉的——四月的高原早晨,气温接近零度,端着一杯热水的手也凉。
阿措没有缩手。也没有握回去。就让宋晓晓的手搭在她手背上。
两个人坐在厨房门口。太阳的光在院子里移动,从东墙移到核桃树根。核桃树的叶子被光照透了,绿得发亮,叶脉像毛细血管。
"你有没有想过,"宋晓晓慢慢地说,"也许——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你什么意思?"
"你说的对——你阿妈管不了。那个男人——算了。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宋晓晓朝院子挥了一下下巴——院子里有段逢年的补了白线的蓝衣服搭在绳子上,有扎西码好的柴垛,有罗敏巡查时踩出的脚印。"你有五个人在这里。"
"你们不欠我的。"
"不是欠不欠。"宋晓晓说。"罗敏背你下山也不是因为欠你。段逢年把病历放进口袋里也不是因为欠你。"
阿措的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什么?不需要别人帮你?"宋晓晓的声音不大,但比平时硬了一点——像她以前在教室里叫到第三遍还不听话的学生时的语气。"你帮过我。你昨天收了我那个撇。你画了两只牦牛。你——"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阿措的眼睛红了一下。很快。不到一秒。然后她眨了一下眼,红色退了。
"宋姐,"她说,"你教过三十二个学生。你知道的。有些小孩——你帮了他——他接受了——然后他好了。但有些小孩——你帮了他——他也接受了——但他没好。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事本身就不是能好的事。"
"你怎么知道你是哪种?"
阿措不说话了。
远处佛殿的念经声停了。扎西出来了——僧袍的红色在晨光里像一面旗子。他走过院子,看见她们坐在厨房门口,偏了一下头表示打了个招呼,然后往泉眼的方向去了。挑水。
宋晓晓收回了手。
她的手在阿措手背上停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三分钟。她不确定。
"阿措。"
"嗯。"
"那两只牦牛——大的和小的——你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阿措低头看着地面。地面的石板被太阳晒出了一层薄薄的蒸汽——昨天的雨水还没干透,阳光一照就冒烟。
"没想什么。"
"你撒谎。"
阿措抬头。她看着宋晓晓。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她平时那种带着控制力的笑——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所以我给你一个笑"的笑。这个笑是从里面漏出来的。像灶膛的暗格漏出光一样,没打算让人看见,但挡不住。
"大的是我阿妈。"她说。"小的——不知道。也许是我。也许是——"
她没说完。
但宋晓晓听到了。
中午。
郑泽远从山坡上回来——他上去看有没有手机信号。没有。周光明还没回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一个画面。
阿措坐在核桃树下面。面前放着一张纸。她在画画。旁边是宋晓晓,在用针线缝一件什么——看起来像是把一块旧布改成一个小一点的什么东西。
段逢年坐在另一边,没有参与,在翻他的笔记本。但他坐的位置——他平时是坐在自己的僧舍门口的——今天换了,坐到了核桃树这边。
罗敏靠在佛殿的门框上。右手还是不动。左手插在口袋里。他在看院子里那三个人,但表情像在看别处——像在透过眼前的画面看另一个不在这里的场景。
郑泽远站了一会儿。
他走过去,在段逢年旁边坐下来。
"怎么了?"段逢年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怎么。"
"你的脸说有事。"
"我的脸什么都没说。"
段逢年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四十二年白活了。商人连撒谎都不会。"
郑泽远没接腔。他看着阿措画画。
阿措今天画的不是牦牛。是一棵树。核桃树。她照着面前的那棵画,线条比昨天的牦牛更慢——她在画树干上的裂纹,一条一条,像在描摹一张老人的脸。
宋晓晓在缝的东西他看清了——是一双袜子。不对,不是缝,是在改大小。她把一双成人的棉袜从中间裁开,重新缝,改成了一个——
很小的。
很小的一双。
郑泽远的手停了。
他不傻。他在商场上的生存技能之一就是比别人快半拍看出局势——谁在和谁谈,谁在打什么算盘,谁的表情和说的话不匹配。
他看了一眼阿措。又看了一眼宋晓晓手里那双小袜子。再看了一眼阿措按在肚子上的手。
他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头看段逢年。段逢年也在看那双小袜子。六十七岁的法官——审了一辈子案——不可能看不出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段逢年摇了一下头。意思是:别问。
郑泽远把目光移开了。
他看着核桃树。核桃树的叶子在风里动,影子在地上摇。他想起扎西说的——"师父种的"。贡觉旺堆种了一棵树。树活了。师父不在了,树还在。
他想起昨天凌晨在灶台旁边——扎西说"还了就得见她"。
一万块。
他想起自己的女儿。三岁。被老婆带走了。不知道在哪。
他靠着核桃树,闭了一下眼。
阳光照在眼皮上,红的。
"郑泽远。"段逢年的声音。
"嗯?"
"你周什么时候有消息?"
"不知道。信号不好。"
"那今天我们做什么?"
"等。"
"光等?"
"你有更好的建议吗?"
段逢年把笔记本合上。他用一根白线做的书签——补衣服剩下的——夹在页面之间。
"帮扎西修屋顶。"段逢年说。"昨天雨漏了三处。你也看到了。总比坐着强。"
郑泽远睁开眼。
院子里。核桃树下。四个人——阿措画树,宋晓晓缝小袜子,段逢年看笔记本,他靠着树干。佛殿门口罗敏像一根桩。远处山坡上扎西挑着两桶水慢慢走下来——水桶晃,水洒出来一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六个人。
各自带着各自的。
他站起来。
"走吧。修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