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
周衍回到深圳的第二天就去了宝安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老楼。九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底部已经泛黄。门口的石柱子上挂了三块牌子,最上面那块写着"深圳市宝安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下面两块是工伤保险和劳动监察的牌子。大厅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直吹下来,吹得他后脖颈发紧。
他在一楼的导引台问了路——档案查阅窗口在五楼。
电梯等了三分钟没来,他走楼梯上去。楼梯间的墙壁刷着浅绿色的漆,拐角处堆了几箱矿泉水和一台落地扇。五楼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只有几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传出键盘声和偶尔的说话声。
档案查阅窗口在走廊尽头。一个小隔间,玻璃窗口,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往电脑里录什么东西。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有几片已经发黄了。
"你好,我想查2003年一家企业的劳动用工备案档案。"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企业?"
"华城电子厂。注册地在福永——当时还是福永镇。2003年12月发生过火灾,之后停产注销了。"
"2003年的?"她的眉毛动了一下。"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了。你是什么身份?"
周衍掏出工作证和律师执业证。"我是宝安区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目前在办理一个跟华城电子厂有关的案件。需要查阅当时的用工备案信息。"
女人接过证件看了看,又放下来。"法援中心的……你有案件受理通知书吗?"
"有。"他从双肩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到一张盖了红章的纸。这是他出发前准备好的——中心接的一个旧案的受理通知书,跟华城电子厂有间接关联。不算假,但也不算直接对口。他赌窗口不会细看。
女人扫了一眼,没细看。"你要查什么内容?"
"用工备案登记表。就是当年企业在劳动部门备案的员工花名册。"
"2003年的纸质档案……"她转过身去,对着电脑敲了几下。"华城电子厂——福永镇——有的。不过纸质档案在地下室的仓库里,现在没有电子化。你要调阅的话需要填一个申请表,审批要一到两个工作日。"
"能不能今天就看?"
"不行。流程走完才能调。"
周衍点了点头。他知道催急了反而不好。"那我填表。"
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的表格推过来——《档案查阅申请表》,要填查阅人信息、查阅事由、查阅范围。他一格一格地填,字写得很工整。
事由那一栏他写的是:"因办理工伤赔偿追诉案件,需查阅华城电子厂(注册号XXXXXXXXX)2003年度劳动用工备案记录,核实相关人员信息。"
填完交上去。女人收了表,给了他一张回执。"后天下午两点来取。"
"好。谢谢。"
他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四月的深圳已经开始热了,阳光白晃晃的,停车场的柏油路面蒸着一层透明的热浪。他眯起眼看了看天——没有云,蓝得发白。
后天下午。还要等两天。
他在心里排了一下这两天能做的事。
第一,给老蒋再打一个电话。上次打过去,老蒋说了几句就挂了,声音含糊,像喝了酒。他需要再试一次——老蒋是华城电子厂的车间主任,2003年火灾当夜锁安全门的人。如果有人知道工人宿舍的床位安排,老蒋一定知道。
第二,找王桂兰。王桂兰是上次法援讲座上来咨询的工人——在旺达光电干过,问社保补缴的事。旺达光电是"周敏"社保记录中2005年到2008年的参保单位。王桂兰有没有可能认识"周敏"?
他翻开手机,找到王桂兰的电话。上次讲座结束后留的——咨询完他都会留电话,方便后续跟进。
拨出去。响了五声。
"喂?"声音粗,带着广东腔的普通话。
"王桂兰是吧?我是上次在领航电子做普法讲座的周律师。"
"哦,周律师!记得记得。我的社保那个事——"
"对。我查了一下,你在旺达光电那段时间的社保确实可以补缴,但需要旺达光电出具一个证明。我帮你对接了宝安社保分局的窗口,你下周可以去办。"
"好好好,谢谢周律师。"
"不客气。另外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在旺达光电是哪几年?"
"2006年到2011年。"
"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周敏的?她也在旺达光电干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
"周敏……你说的是不是品质部那个?"
周衍的手指微微收紧。"你记得她?"
"有点印象。不在一个部门——我在生产线,她好像在品质部还是哪里。个子不高,挺瘦的,不太爱说话。"
"不太爱说话。"
"对。独来独往的那种。中午吃饭都是一个人。我们湖南老乡有时候聚一下,她从来不来。"
"她是哪里人?"
"湖南的吧。我记不太清了——反正她不讲方言,普通话说得好,听不出是哪里的。"
周衍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不讲方言。独来独往。
一个冒用别人身份的人,当然不敢讲方言——方言会暴露籍贯。周敏是邵阳人,何秀英——如果冒用者就是何秀英——应该不是邵阳人。她不能讲自己的方言,也不敢讲邵阳话,所以只讲普通话。
"她后来去哪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先走的——2011年我就从旺达光电辞了。她好像比我早走。2008年还是2009年的时候就不在了。"
"好。谢谢你,王桂兰。社保的事你按我说的去办就行。"
挂了电话。他站在人社局门口的台阶上,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
当天下午他回到法援中心,在办公室里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搜"华城电子厂"。搜到了三个结果——一个是2004年的工伤赔偿纠纷判决书,原告是火灾受伤工人陈某某,被告是华城电子厂法定代表人谭某某。判决书写得很简短,赔偿金额六万七千元,包括医疗费、误工费、伤残补助金。二审维持原判。
另外两个是2005年的劳动合同纠纷,都是被拖欠了工资的工人起诉。这两个案子里附了一份企业工商登记信息——法定代表人谭志明,股东谭志强。
谭志明和谭志强。兄弟两个。谭志明是法人,谭志强是实际控制人——这在第十四章他已经查到过了。
第二件:搜"华城电子厂 火灾 名单"。这次他搜的不是死亡名单——那个他有——而是其他受伤者和在场者的名单。
搜到的信息很零散。南方都市报2004年1月的那篇报道提到"七人死亡、十三人受伤",但只列了死者名字,伤者没有具体姓名。深圳商报的一篇后续报道提到"部分受伤工人已出院",也没有名字。
消防报告他看过——列了七名死者和受伤等级,但伤者同样只有代号,没有全名。那是消防部门的内部报告,他通过法援中心的渠道调到的节选版本。
他需要完整的工人名册。不是死亡和受伤名单——而是全部六十多个工人的名字。特别是跟周敏住同一间宿舍的人。
后天。人社局的档案后天才能调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办公室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那种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闪烁,但盯久了就能看见。
他拿起手机,翻到老蒋的号码。
上次打是一个星期前。老蒋接了,声音含糊——"我不记得了,你别再打了"——然后挂了。
周衍不确定老蒋是真不记得还是不想记。车间主任。管钥匙的人。火灾当夜锁了安全门的人。这种人不是不记得,是不敢记。
他拨了出去。
嘟——嘟——嘟——
没人接。响了十二声,自动挂断。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这次响到第八声的时候,接了。
"你还打。"老蒋的声音比上次清醒——没喝酒,但很疲惫。
"蒋师傅,我是周衍。法援中心的。上次跟你聊过华城电子厂的事。"
"我说了不记得了。"
"我想问一件很小的事。不涉及火灾——我只想知道宿舍的安排。"
"什么宿舍?"
"华城电子厂的女工宿舍。2003年的时候,三楼的宿舍是怎么分的?谁跟谁一间?"
老蒋没说话。电话里有风声——他可能在外面。
"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在调查一个身份问题。我需要知道我姐姐——周敏——跟谁住同一间宿舍。"
"周敏。"老蒋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一颗拧了二十年的螺丝被转了半圈。
"你是周敏的弟弟。"
"对。"
又是一阵沉默。风声更大了。老蒋那边好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像是方言。
"三楼的宿舍……"老蒋的声音变得很慢,像在一个生锈的抽屉里翻东西。"一共四间。每间八个人。宿舍的分配是按车间来的——焊接车间的住一起,组装车间的住一起。"
"周敏在哪个车间?"
"焊接。"
"焊接车间住哪一间?"
"西边。三○二还是三○三——我不记得了。西边的两间都是焊接车间的。"
"西边两间。火灾的时候——消防报告上说三楼西边宿舍有两名死者。这两间宿舍里的人,你还记得谁?"
长久的沉默。
"记不全了。"老蒋说。"二十多年了。人来人去的——那种厂子,工人流动很快。干几个月就走的多。"
"你能记起几个就说几个。"
老蒋吸了一口气。"周敏——你姐——她在。还有一个四川的,叫廖什么——美珍。廖美珍。她们俩关系好,总在一块。"
"廖美珍。火灾中受伤了。"
"对。烧伤了。挺严重。"
"还有呢?"
"还有一个……也是湖南的。何——何什么英。何秀英。对,何秀英。她跟周敏和廖美珍住一间。"
何秀英。
周衍的笔尖停在纸上。这三个字——何秀英——他第一次听到。
"何秀英。她在火灾里——死了还是活了?"
"我……不确定。"老蒋的声音又含糊了。"那天晚上太乱了。烟很大。我——我开了门之后就……后面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死亡名单上没有何秀英这个名字。受伤名单上也没有。"
"那可能是走了。"老蒋说。"火灾之后很多工人直接走了——不要工资,不要赔偿,收拾东西就走。有的连东西都不收拾。怕被追责——那时候的工人觉得出了事就跑,跑了就没事了。"
"但何秀英的社保缴费记录在2003年12月之后就断了。"周衍说的不是事实——他还没有查何秀英的社保记录。但他赌一把。"如果她只是换了工厂,社保不会断。"
老蒋没有接这个话。
"蒋师傅,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何秀英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老蒋重复着。"瘦。个子……中等。头发长的。脸——不太圆。眼睛——"他停住了。"我真记不清了。二十多年了。那时候厂里几十个女工,长得——都差不多。年纪差不多,穿一样的工服——"
"好。谢谢蒋师傅。"
"你——"老蒋忽然说。"你到底在查什么?"
"我在找一个人。"
"找谁?"
"一个用我姐姐名字活了二十年的人。"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连风声都停了。像有人在那一端捂住了话筒。
"你别再打了。"老蒋说。声音变了——不是上次那种含糊的推脱,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恐惧。"这件事——你查不出什么的。"
"蒋师傅。"
"别打了。"
电话挂了。
周衍放下手机,看着笔记本上的三个字。
何秀英。
他打开电脑,登录全国社会保险公共服务平台。输入"何秀英"——弹出来的结果太多了。何秀英不是稀有名字。他不知道身份证号,也不知道确切的出生日期。老蒋说是湖南人——湖南的何秀英有多少个?
他缩小范围:广东省参保记录,2003年至2005年。
没有匹配。
他又试了一下:湖南省参保记录,2003年之前。
三个结果。但出生年份分别是1965年、1978年和1991年。都不像——2003年的华城电子厂招的是十六到二十五岁的年轻女工,1985年前后出生的可能性最大。
没有。何秀英这个名字——在2003年之后从社保系统里消失了。
一个活着的人,从系统里消失了。
一个死去的人——周敏——在系统里"活着"。
此消彼长。
后天下午两点,他准时到了人社局五楼。
窗口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她看了一眼回执单,转身进了里面的房间。过了几分钟,推了一辆小推车出来——上面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盒,盒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
华城电子厂(深福商注字第XXXXXXXX号) 劳动用工备案 2003年度 归档日期:2004.03
"在阅览室看。不能带出去,不能拍照。可以抄录。"女人指了指走廊左边的一间小房间。
"好。"
阅览室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椅子、一盏日光灯。窗户关着,空调没开,有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
周衍把档案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叠A4纸,用金属燕尾夹夹着。最上面是一张《用人单位劳动用工备案登记表》——填的是华城电子厂的基本信息:企业名称、法定代表人(谭志明)、经营地址(宝安区福永镇XX工业区XX栋)、联系电话、经营范围。
翻过去。第二页开始是员工花名册。
表格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潦草但可辨认。每行一个人,列有:姓名、性别、身份证号码、籍贯、入职日期、岗位、工资标准。
他从第一行开始看。
陈小红,女,四川达州,2003年3月入职,焊接工。 刘春兰,女,广西玉林,2003年5月入职,组装工。 王秀芳,女,湖南怀化,2003年2月入职,焊接工。
一行一行往下看。六十七个人。六十七个名字。六十七串身份证号码。
他在第二十三行看到了——
周敏,女,430521198609XXXXXX,湖南邵阳,2003.09,焊接工,650元
他的手指按在这一行上,停了几秒。姐姐的名字。身份证号他背得出来——跟花名册上的一致。入职日期2003年9月,跟舅妈说的对得上。焊接工。月薪六百五十元。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十四行:
廖美珍,女,511721198405XXXXXX,四川达州,2003.06,焊接工,650元
第二十五行:
何秀英,女,431126198511XXXXXX,湖南永州,2003.07,焊接工,650元
何秀英。湖南永州人。1985年11月生。2003年7月入职。焊接工。
跟周敏和廖美珍同岗位——焊接工,同车间。老蒋说的"她们住一间"——花名册上三个人排在一起,入职时间接近,岗位相同。同宿舍。
他把何秀英的身份证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抄在笔记本上。抄完核对了一遍。
431126——湖南省永州市道县。1985年11月。女。
他又翻了几页,把整份花名册上所有焊接车间的女工名字都抄了下来。十九个人。其中标注了"2003.12离职"的有八个——这些是火灾后离开的。标注"死亡"的有五个——不是全部七名死者,可能花名册的更新不完整。
他合上档案盒,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何秀英,431126198511XXXXXX,湖南永州道县,焊接工,2003.07入职。火灾后无社保记录。与周敏同宿舍。
他把笔记本合上,在封面上画了一个圈。
拼图的中心那一块——他一直在找的那一块——可能就是这个名字。
从人社局出来,他没有回法援中心。他走到马路对面的一家沙县小吃坐下来,要了一碗拌面和一杯豆浆。
拌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吃。他在想下一步。
他有了何秀英的身份证号。可以查的东西很多——社保记录、户籍状态、出入境记录。但这些查询都需要正当理由和合规渠道。法援律师的权限有边界——他可以在案件范围内调取当事人的信息,但何秀英不是他的当事人。
另一条路:回邵阳。带着死亡证明和亲属关系材料,去流泽镇派出所做正式查询和举报。一旦受理,派出所会走程序——调取2008年二代证的照片,跟周敏的旧照比对。如果确认不是同一个人——
那就是刑事案件了。冒用他人身份证件罪。
但他不想走这条路。不是因为他不想让冒用者受到法律制裁——而是因为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工牌。火灾。同宿舍。一个消失的名字和一个"活着"的名字。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需要先找到何秀英——不是"周敏"——是何秀英。她原来的身份。她在道县的家。她在2003年之前是什么样的人。
还有一个人也许知道。
廖美珍。
老蒋说周敏、何秀英、廖美珍住同一间宿舍。廖美珍在火灾中受伤,严重烧伤。她还活着——至少消防报告的伤者名单里有她。
如果找到廖美珍——一个火灾幸存者,一个跟周敏和何秀英同宿舍的人——她一定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搅了搅拌面,筷子在碗里转了两圈。面的热气蒸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先吃了面。面的味道一般——花生酱放多了,有点腻。豆浆是甜的。他不喜欢甜豆浆,但喝了。
吃完之后他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廖美珍"。跟"何秀英"一样,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没有身份证号就没法精确定位。
但他有一个线索。花名册上廖美珍的身份证号他也抄了——四川达州,1984年5月生。有了身份证号,加上他法援律师的身份,可以查社保缴费记录。如果她还在深圳,如果她还在交社保——
他掏出手机,登录系统。输入身份证号码。
查询结果:无参保记录。
没有社保。要么她离开了深圳,要么她没有正式工作——在城中村开小卖部、摆地摊、做临时工——这些都不交社保。
他换了一个系统——全国个体工商户信息查询。输入"廖美珍"加上身份证号。
一条结果。
深圳市宝安区沙湾村廖记百货,经营者:廖美珍,注册日期:2008年3月。状态:存续。
沙湾村。百货。存续。
她还在深圳。还在那个城中村。
周衍把这条信息记下来。沙湾村他知道在哪——坐地铁到固戍站,出来走十分钟就是。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半。
沙湾村的小卖部,下午应该还开着。
他站起来,把碗推到桌子中间,背起双肩包,走出沙县小吃。门口的路边停着一排共享单车,一个外卖骑手靠在电动车上看手机。马路对面的人社局大楼在下午的阳光里投下一大片阴影,阴影的边缘切在人行道上,像一条笔直的线。
他跨过那条线,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去找廖美珍——然后呢?她会愿意说吗?一个火灾中受伤、严重烧伤的女人,被人突然找上门问二十年前的事——她会不会跟老蒋一样,一句"不记得了"就把门关上?
他不知道。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路了。花名册给了他三个名字——周敏、何秀英、廖美珍。周敏死了。何秀英消失了。廖美珍还在。
三个人里只剩一个活着的、能说话的、可能愿意说话的人。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