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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的消息比谭志强预想的来得快。
周五下午,他刚开完一个供应商会议,手机振了一下。微信。老黄发来的,两条语音加一张照片。
他没有在办公室里听语音。他拿着手机走出去,穿过走廊,推开消防楼梯的门——三十二楼,水泥楼梯间,回声很大。他站在平台上,背靠着消防栓的铁箱子,戴上耳机,点开第一条语音。
"志强,打听到了。周衍最近跑了两趟人社局——宝安那个,查档案的。我的人没探出来他具体查了什么,但他去的是五楼的档案查阅窗口,填了一个正式的调阅申请。五楼——那是劳动用工备案的存档,老的那种,纸质的。"
第二条:
"另外,他还联系了旺达光电的一个旧工人——姓王,女的。这个我是从马德明那边问来的。就这些。你看着办。"
照片是一张截图——微信聊天记录,不是老黄自己的,是他从别人那里转过来的。截图上是一段对话,发送者的头像是一个中年女人,名字显示"桂兰姐":
桂兰姐:周律师,你问的那个周敏,我又想了想,好像记得她走的时候还跟品质部的赵主管交接过什么东西。你要不要问问赵学文?
周律师:谢谢王姐,赵学文的联系方式方便给我吗?
桂兰姐:我问问啊,他好久没联系了
谭志强把截图放大,看了两遍。
劳动用工备案。华城电子厂的工人花名册。
他把耳机摘下来,握在手里。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站了太久没动,灯灭了。黑暗中只有消防指示灯的绿光和手机屏幕的白光。
花名册上有什么?六十七个工人的名字、身份证号、籍贯、入职日期。七个死者的名字在上面——包括周敏。但活着的人的名字也在上面。所有人。
周衍不是在查死者。他是在查活着的人。
谭志强动了一下脚,灯重新亮了。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门回到走廊。秘书从另一头走过来,抱着一叠文件:"谭总,下午三点的会——"
"推到明天。"
"可是深圳湾那边的——"
"推。"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到椅子上,没有看电脑,也没有看窗外。他看着桌面——黑色的胡桃木,抛了哑光漆,表面映着天花板筒灯的一小圈光。
他在想一个问题:周衍到底知道了什么?
梳理一下。周衍查了社保记录——这是之前马德明告诉他的。社保记录能看到什么?"周敏"在旺达光电的参保记录。然后他去旺达光电问了马德明和王桂兰。这是第一步——查一个叫周敏的人在旺达光电的工作经历。
现在他去了人社局,查华城电子厂的工人花名册。这是第二步。
第二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再只是查"周敏"这个人——他在查华城电子厂的全部工人。
为什么?
谭志强靠在椅背上。他转了一下椅子,面向落地窗。深圳湾的海面在下午的阳光下平静得像一块铅板。
一个法援律师,查一个二十多年前倒闭的工厂的工人名册——正常的解释是什么?追诉工伤赔偿?不可能,早就过了时效。劳动纠纷?华城已经注销了,没有诉讼主体。
最合理的解释:他在找人。找华城电子厂的某个工人。
找谁?
谭志强不知道。但他的直觉——那个靠恐惧运行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的方向不是他以为的那样。周衍不是在翻华城电子厂的旧账。至少不只是。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盒烟。还是三年前的那盒,少了两根——上次马德明打电话来那天闻了一根。他又抽出一根,还是没点,放在桌上,看着它。
晚上他回到家里。
家在南山的一个别墅区——三层半,花园,车库能停两辆车。妻子林若瑜在厨房指挥阿姨做菜。女儿谭晓薇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平板,十六岁,高一,穿着学校的运动裤,头发扎了个丸子。
"爸。"谭晓薇头都没抬。
"吃饭了没?"
"等你呢。"
谭志强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是林若瑜倒的——她知道他的习惯,进门先喝一杯温水。他端起来喝了两口。
"志强,今晚吃鲈鱼。清蒸的,潮汕做法。"林若瑜从厨房探出头来。
"好。"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频道。画面上是深圳某个区的城市更新项目,航拍镜头从高空俯瞰,一片旧工业区被拆了一半,钢筋混凝土的残骸像断裂的骨头。
他看了几秒就换了台。
吃饭的时候,林若瑜说起了一件事。
"志强,下个月区妇联有个公益活动,邀请企业家夫人参加。赵太太给我打电话了,说让我去讲几句。"
"讲什么?"
"关于女性创业扶持的。你知道,你去年给妇联捐了那笔钱——她们想让我代表盛达说几句话。"
"你想去就去。"
"我想先看看稿子。你让秘书帮我拟一个?"
"行。"
谭晓薇在一旁翻白眼。"妈,你又去当花瓶。"
"什么花瓶?做公益是花瓶吗?"
"那种活动就是拍照的。你穿个旗袍站那,拍几张照片,发公众号,'盛达科技董事长夫人心系女性事业'——"
"吃你的饭。"谭志强说。声音不重,但谭晓薇闭嘴了。
吃完饭他去了书房。关上门。
书房里有一台台式电脑,两个屏幕,平时用来看股票行情和公司报表。他没有打开电脑。他坐在转椅上,看着书架。
书架第三排有一本相册——不是家庭相册,是公司的年鉴。盛达科技每年出一本,铜版纸,精装,里面是全年的业务回顾、团建照片、获奖记录。他抽出2018年那本,翻到最后几页——那一年他当选区人大代表,年鉴上印了一张他在人大会议上发言的照片。深色西装,红色领带,表情认真。
他翻了几页,看到了捐赠活动的照片。他站在一所小学的门口,旁边是校长和区领导,背后是一块写着"盛达科技爱心图书馆"的牌子。他穿的是浅蓝色的衬衫,笑着,手里握着一把剪彩的金色剪刀。
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这个人——穿衬衫的、笑着的、剪彩的——和二十五岁时站在酒楼包间门口看着周衍走出去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吗?
是的。
他把年鉴合上,放回书架。
第二天他约了老黄见面。
不是在老黄的茶叶店——那地方太小,人来人往。约在西乡的一家会所,包间,喝茶。老黄来得准时。六十出头的人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不错,穿着一件暗灰色的Polo衫,手腕上一串菩提子。
"老黄,上次你帮我打听的那个事——再深一点。"
"怎么个深法?"
谭志强给他倒了茶。"周衍去人社局查了华城电子厂的工人花名册。我想知道他查完之后做了什么——去找了谁,联系了谁。"
老黄端起茶杯,没喝,闻了闻。"志强,这个——我劝你一句。"
"你说。"
"你越盯着他,动静就越大。万一他发现有人在跟着他的动向——他现在是法援律师,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小孩了。他要是觉得有人在干扰他的调查,他可以——"
"我没有干扰。我只是想知道他在查什么。"
老黄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你只是想知道?"
谭志强没说话。
老黄放下茶杯。"志强。我跟了你们谭家二十多年了。当年的事我帮你处理的,消防那边的事我也出了力。这些年你做得不错——公司上市了,人大代表也当上了。你现在是有身份的人。越是有身份的人,越要稳。"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黄叹了口气。"我帮你打听的这些——已经到头了。再往下,就得用别的手段。跟踪、窃听、买通他身边的人——这些我不碰。以前的深圳可以,现在不行了。到处是摄像头,到处有记录。万一翻了船,你这些年攒的东西全完。"
谭志强点了下头。"我不是让你做那些。我就是想知道他在查什么。"
"他在查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谭志强抬头看着老黄。
老黄的眼睛很平静。六十多岁的人,见过太多事了。"他是周敏的弟弟。周敏死在华城电子厂。他在查他姐姐的事。二十年前他说要去告我们——现在他有能力了。"
"消防鉴定的事过了追诉期。赔偿的事过了诉讼时效。他能告什么?"
"法律上也许告不了。但他可以找媒体。"
谭志强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一个上市公司董事长的父亲,二十年前开的厂子着了火,死了七个工人,行贿消防鉴定,压低赔偿——这种故事,你觉得记者不爱写?"老黄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爸现在不在公司名册上了,但你在。你是法人、是董事长、是人大代表。记者只要把'谭志强'和'华城电子厂'放在同一个标题里——你自己想想后果。"
谭志强没说话。他知道老黄说得对。
他的身份——区人大代表、上市公司董事长、慈善家——这些身份像一件很贵的外衣。外衣越贵,破一个洞的代价就越大。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
老黄喝了一口茶。"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他查就让他查。他能查到什么?消防鉴定报告?白纸黑字写着'电气短路',措辞是模糊的,但没有明显造假。安全门的事——锁门的老蒋在湖北缩着,就算周衍找到他,老蒋敢说什么?赔偿的事——大部分家属签了协议,周家没签,但他妈收了那五万块。他手上没有实锤。"
"他查花名册不是为了查消防鉴定。"谭志强说。
"那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查的不是火灾本身。他在找人。"
老黄皱了皱眉。"找谁?"
"我不确定。但他先查了'周敏'在旺达光电的记录,又去查了华城的全体工人名册——他在找一个华城的工人,一个现在可能还活着的人。"
"找活着的工人?为什么?"
谭志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就是让我不安的地方——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所以我不知道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老黄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杯放下,搓了搓手腕上的菩提子。
"那你更不该动。"他说。"你连他在查什么都不知道——你现在做任何事,都可能做错。打草惊蛇是最蠢的。"
谭志强知道他说得对。
但"什么都不做"——对一个靠恐惧做决策的人来说,是最难的。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这不常见。四十七岁的谭志强早就不会因为生意上的事失眠了——竞标失败、客户流失、供应链断裂——这些事他处理得多了,不足以让他睡不着。
让他睡不着的是另一种东西。
他躺在床上,林若瑜已经睡了。他侧过身,看着床头柜上的电子钟——01:23。
他想起了一件事。很久没有想过的事。
2004年1月。消防鉴定报告出来之前。他去见那个姓王的消防所长——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吃饭,第二次是在对方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小,烟味很重。王所长五十多岁,矮胖,手指被烟熏得发黄。桌上摆着一叠文件,最上面是华城电子厂的事故调查初稿。
谭志强没有直接谈条件。他只说了一件事:"王所,我父亲年纪大了,这次的事伤了他的心。他让我来跟您聊聊——看看鉴定报告措辞上能不能——客观一点。"
"客观"。他用了这个词。
王所长翻了一下桌上的初稿。初稿里有一行:"三楼东侧安全出口铁门于事发时处于锁闭状态,直接导致逃生通道受阻。"
"这行——"谭志强点了一下。"'锁闭状态'这个措辞,是不是太绝对了?当时是晚上,黑灯瞎火的,门可能不是锁了,可能只是关得太紧、变形了、推不开。你们的调查员是第二天才上去看的——锁有没有可能是火烧变形后卡住的?"
王所长没说话。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不是让你改事实。"谭志强说。"我只是觉得'锁闭状态'这四个字——太确定了。调查的时候有没有对锁具做专门的痕迹鉴定?如果没有——那这个结论是不是下得太快了?"
他说得很诚恳。不像在行贿,像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
王所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锁具——确实没有做单独的痕迹鉴定。现场保全的时候优先处理的是起火点,三楼安全门那边——我去看的时候门已经被消防员破拆了。"
"那就是了。"谭志强说。"门被破拆了,原始状态无法复原。'锁闭'是推测,不是结论。改成'消防通道不畅'——这是客观描述,比'锁闭'更准确。"
王所长没有当场答应。但一个星期后,正式报告出来了,那行字变成了:"三楼消防通道不畅,影响人员疏散。"
谭志强当时没觉得这有什么。改几个字而已。不是篡改数据,不是捏造证据——只是换了一种措辞。换一种更"客观"的措辞。
但二十年后,躺在南山别墅的床上,他第一次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当年的鉴定报告写的是"安全门锁闭",而不是"消防通道不畅"——后面的一切会不一样吗?
行政处罚会更重。可能不止十五万罚款,可能要追究刑事责任。华城电子厂不是自行关闭,而是被责令关闭。谭永昌和他本人可能会被调查。赔偿标准也不一样——"消防通道不畅"是管理疏忽,"安全门锁闭"是主观过失,赔偿倍数不同。
七个家庭拿到的钱会不一样。
周衍拿到的答案会不一样。
他翻了个身。床垫很软——慕思的,两万多块钱的乳胶床垫。但他躺在上面像躺在一块板子上。
林若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回去了。
谭志强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吊灯——他不喜欢卧室有吊灯,觉得压抑。只有两盏嵌入式的筒灯,现在关着。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01:47。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消防鉴定报告,不是王所长的办公室,不是花名册。是一个声音——一个十五岁男孩的声音,椅子刮在地砖上的声音。
"我要去告你们。"
他那时候说"告就告"。说完还喝了一口凉茶。
现在他四十七岁了。住三层半的别墅。开保时捷。女儿在重点高中读书。妻子下个月要去妇联活动上讲话。
而那个十五岁的男孩——长大了。做了法援律师。在查花名册。在找人。
二十年够一个人长大。二十年够一个男孩变成一个有证件、有渠道、有执念的男人。
二十年够很多东西改变。但有些东西不变。
谭志强翻了个身。
02:13。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老黄发来的那张截图。王桂兰和周衍的对话。"你问的那个周敏"。"赵学文"。
他把手机放下。
老黄说什么都不做。也许是对的。也许什么都不做——让周衍自己查——他查不到关键的东西。消防鉴定改过了。安全门的证据没了。老蒋不会说。家属都签了协议——除了周家。
但如果周衍不是在查火灾呢?
如果他在查别的什么——一件谭志强不知道的事——那"什么都不做"就不是稳,而是盲。
谭志强不喜欢盲。他可以接受风险,但不能接受未知。已知的风险可以管理,未知的风险只能赌。他不是一个爱赌的人。
他再次闭上眼。
这次他想到了另一个人。老蒋。蒋德厚。
周衍打过老蒋的电话——上次马德明说的时候他没在意,但现在他在意了。如果周衍从花名册上找到了什么,他下一步会找谁核实?
老蒋。
老蒋知道什么?老蒋知道安全门是他锁的。老蒋知道谭家让他锁的。老蒋知道火灾后的钥匙和善后。
老蒋会说吗?
谭志强不确定。二十年前的老蒋——拿了信封、回了湖北、没换号码的老蒋——是一个听话的人。但二十年能把一个听话的人变成什么?
他不知道。
02:41。
谭志强放弃了睡觉。他轻手轻脚地下床,穿着拖鞋走到一楼的客厅。不开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厨房很大——中岛台面、嵌入式烤箱、双开门冰箱。冰箱上贴着谭晓薇小时候画的一张画——蜡笔画,画的是一家三口手拉手,天上有太阳和白云。画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但林若瑜一直没取下来。
他端着水杯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张画。
画上的人都是笑着的。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水槽里。走到书房,不开灯,在黑暗中坐到电脑前面。
他没有打开电脑。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事。
如果周衍真的翻出了什么——不管是消防鉴定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他能做什么?
老黄说不要动。法律上说追诉期过了。商业上说品牌和股权已经隔断了。纸面上,谭志强和华城电子厂之间唯一的联系是血缘——他是谭永昌的儿子。但血缘不是法律关系。
那他在怕什么?
他怕的不是法律。
他怕的是那三百个字变成三千个字。变成三万个字。变成一个记者花了三个月写的深度调查报道,配着消防报告的截图、家属的采访、赔偿协议的复印件——然后被转发十万次。
他怕的是那篇报道里会有一张他的照片。穿着西装的、笑着的、剪彩的那张照片。旁边放着另一张照片——华城电子厂火灾后的废墟,焦黑的墙壁和白色的警戒线。
同一个人。同一个姓氏。
他怕的是谭晓薇有一天打开手机,看到同学转发的链接,标题写着她父亲的名字。
他怕的是林若瑜站在妇联的讲台上讲"女性关爱"的时候,台下有人举着手机拍她,不是为了报道,是为了取证。
这些东西——这些他用二十年搭起来的东西——它们就像他父亲说的那些企业壳层。一层套一层,看起来牢不可破。但壳的本质是空的。敲一下就碎。
谭志强坐在黑暗的书房里,双手搭在扶手上。
窗外有风。花园里的桂花树沙沙地响。
他想起了老黄说的话:"什么都不做。"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话:"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所以我不知道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这才是真正让他失眠的东西。不是恐惧——恐惧他处理过很多次了。是未知。是不知道对手手里有什么牌。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什么都不做"。也不是老黄说的那些"别的手段"。他要做一件更简单的事。
他要找老蒋。
不是让老黄去打听。他自己去。亲自去黄冈。去跟老蒋面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一件事:
周衍找过你了吗?你说了什么?
他需要知道老蒋的状态。老蒋是整条链上最脆弱的一环——一个良心没死透的胆小人,比一个彻底的坏人更危险。彻底的坏人会守住秘密,因为秘密对他也有利。但一个良心未泯的胆小人——他可能在某一天、某一个瞬间,因为一通电话、一个问题、一个孙子的笑脸——突然决定开口。
谭志强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他不需要威胁老蒋。他只需要去看看。看看老蒋的眼神。看看他是还能守住,还是已经开始松了。
然后——根据看到的东西——做下一步的决定。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上楼前在客厅站了一会儿。黑暗中,冰箱上那张蜡笔画的轮廓隐约可见——三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太阳。
他回到卧室,轻轻躺下。
林若瑜在旁边翻了个身。"几点了?"她的声音含糊。
"三点多。去洗手间了。"
"嗯。"
她又睡了。
谭志强闭上眼。
这次他没有想消防报告,没有想花名册,没有想王所长的办公室。他想的是明天——让秘书查一下黄冈的高铁票。他上次去黄冈是什么时候?没有。他从来没有去过黄冈。二十一年来他和老蒋之间隔着一千公里和一个不成文的默契——你不来找我,我不去找你。
现在他要打破这个默契。
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有人在拆那堵墙——一块砖一块砖地拆。他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等墙被拆完了再去看,就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