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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请了三天假。

他跟主任说家里有事,主任没多问。法援中心不像律所,没有计费时间的压力,请个三天假不算什么。他把手上的两个案子交代给同事,走之前把工伤案的材料锁进柜子里。

周五晚上,他坐上了深圳北到邵阳的高铁。

四个半小时。他买的二等座,靠窗。车窗外的城市灯光逐渐稀疏,过了韶关就是连绵的山。夜色里山只剩下轮廓——黑色的,一层叠着一层,像被剪刀剪出来的纸。

他带了一个双肩包。包里有笔记本电脑、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两瓶矿泉水。文件袋里装着他这几个月整理的所有材料——打印出来的,按时间排序,用燕尾夹夹好。

社保缴费记录。工商登记信息。南方都市报的报道截图。李建军的处分信息。领航电子的法援讲座记录。

和一张照片。

照片是他从舅妈杨佩芬那里拿到的——姐姐周敏的初中毕业照。黑白的,翻拍过一次,不太清楚。照片上的女孩圆脸,单眼皮,嘴角没有笑,盯着镜头,像是在跟什么人赌气。

他看了一会儿照片,放回文件袋里。

窗外全黑了。只有偶尔闪过的隧道灯光,把车厢内壁照得一亮一灭。


到邵阳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他没去舅妈家,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下。房间不大,床单有股洗衣粉的味道。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没睡着。

他在想明天的计划。

第一站:邵东流泽镇派出所。他要查周敏的户籍信息。

他知道这件事不容易。户籍信息是个人隐私,普通人查不了。但他有两个身份可以用——一个是法援律师,一个是死者家属。法援律师的工作证能帮他开一些门,但户籍信息不在法律援助的业务范围内。死者家属——他是周敏的弟弟,有权查询直系亲属的户籍状态。

理论上有权。实际操作取决于窗口民警的心情。

他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一点十二分。

他又想起了杨佩芬上次说的话。在邵阳看舅妈那次——他翻出了姐姐的旧物,舅妈说了一句:"你姐走了以后,你妈再也没去过邵东。"

没去过邵东。

他妈妈——周衍的母亲——在姐姐死后搬到了邵阳市区投奔杨佩芬,几年后去世。中间有没有人去邵东的流泽镇派出所注销周敏的户籍?他不知道。

这是他这次来要确认的第一件事。


第二天早上他坐班车去邵东。

邵东到流泽镇还有一段路。他在邵东汽车站换了一趟乡镇客运——那种小巴车,座位套着花布套子,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田里的泥土味。路两边是稻田和低矮的丘陵,水牛在田埂上走,后面跟着一个戴斗笠的老人。

流泽镇不大。一条主街,两排门面——五金店、杂货铺、药店、麻将馆。镇上很安静,大部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街上走的都是老人和小孩。

派出所在主街的东头,一栋三层的水泥楼,外墙刷了蓝白相间的漆,门口挂着国徽和牌子。院子里停着一辆警车和两辆电动车。

周衍走进去。值班窗口坐着一个年轻的民警,在看手机。

"你好,我想查询一个户籍信息。"

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信息?"

"我姐姐的。她原来的户口在流泽镇。她2003年在深圳去世了,我想确认一下她的户籍现在是什么状态。"

"死亡注销要家属本人带材料来办。"

"我不是来办注销的。我是来查——看看她的户籍有没有已经注销过。"

民警皱了皱眉。"你是她什么人?"

"弟弟。"周衍掏出身份证递过去。"周衍。我姐叫周敏。"

民警接过身份证扫了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周敏,流泽镇的?身份证号多少?"

周衍报了一串数字。这个身份证号他记得很清楚——从社保记录上抄下来的,背了很多遍。

民警敲完了,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这个户籍……"他顿了一下。"是正常状态。"

周衍的心跳停了一拍。

"正常状态是什么意思?"

"就是正常的。没有注销。户口还在。"

"她2003年就去世了。"

民警又看了一眼屏幕。"系统里没有死亡注销记录。最近一次变动是……2008年,二代证换发。"

2008年。二代证换发。

周衍站在窗口前面,手撑着台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用力——不是发抖,是在控制。

"2008年换了二代证。"他重复了一遍。

"对。2008年10月,在本所办理的。"

"我姐2003年12月就死了。怎么2008年还能换证?"

民警的表情变了。他从屏幕上抬起头,重新看了周衍一眼——这次看得认真了。

"你说她2003年去世了?"

"对。深圳。华城电子厂火灾。七个人死了,她是其中一个。有死亡证明,有火化证明。"

民警沉默了几秒。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面——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民警正坐在里面喝茶。

"你等一下。"年轻民警站起来,走进里面,跟老民警说了几句。老民警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口。

"你是死者家属?"老民警问。

"对。我是她弟弟。"

老民警又看了一眼屏幕。"你说的这个情况——如果死亡信息没有及时同步到户籍系统,确实可能出现这种情况。2003年那时候系统不完善,深圳那边开了死亡证明,但如果家属没有拿着材料回户籍地办理注销,户口就还在。"

"所以2008年有人拿着这个户口的信息来办二代证,你们就办了。"

老民警没有正面回答。他看了看屏幕上的信息——照片、指纹采集状态——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二代证的办理记录……"他又顿了一下。"你确定你姐姐已经去世了?有正式的死亡证明吗?"

"有。我可以提供。"

"你有没有想过——是不是搞错了?也许你姐姐没有在那场火灾中去世?"

周衍摇头。"火灾后家属去辨认过的。殡仪馆有火化记录。赔偿金也领了。"

老民警点了点头。他的眉头拧在一起——不是怀疑的表情,是棘手的表情。这种事对一个镇派出所来说太大了。

"这样——你带齐死亡证明和你本人的亲属关系证明,到我们这里来做一个正式的查询和举报。如果情况属实,我们会上报。"

"需要什么材料?"

老民警列了一串:死亡证明原件或公证件、火化证明、亲属关系证明(户口本或出生证明或村委会开具的亲属关系证明)、周衍本人的身份证和工作证。

周衍一条一条记下来。

他有些材料——死亡证明的复印件、自己的身份证和工作证。但原件他没有。2003年的死亡证明原件在他母亲手里,母亲去世后不知道留在了哪里。可能在舅妈杨佩芬那里。

"我回去准备材料。"周衍说。"但我想先确认一件事——2008年来办二代证的人,有没有照片?"

老民警犹豫了一下。"有。二代证上有照片。但这个——按规定我不能直接给你看。"

"我是她的直系亲属。"

"我知道。但你说的这个情况涉及可能的身份冒用,性质比较严重。我建议你——走正规渠道。带齐材料来做正式查询。我们受理之后,会把相关信息调出来比对。"

他说得没错。周衍知道他说得没错。但他站在窗口前面,离那张照片只有一个屏幕的距离——一张2008年拍的照片,一个用他姐姐名字活了二十多年的人的脸——他看不到。

"好。我尽快回来。"

他把笔记本收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天。

四月份邵东的天气还没完全热起来。天空灰蒙蒙的,有一层薄薄的云。派出所院子里的一棵老樟树长得很高,枝叶遮住了半边天。树下停着那辆警车,引擎盖上落了几片黄叶。

他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周敏的户籍从未注销。她在公安系统里是一个"活着"的人。

第二:2008年有人用她的身份换了二代证。一个死人的身份证,被一个活人在使用。

这意味着他之前所有的推测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领航电子的品质总监"周敏"——不是周敏。


从派出所出来,他没有立刻走。他沿着流泽镇的主街走了一遍。

姐姐就是从这里出去的。2003年9月,十七岁,坐大巴去深圳打工。从这条街出发,经过那个汽车站——汽车站还在,但翻新过了,外墙贴了瓷砖,门口挂着LED显示屏。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过?

周衍不知道。他那年两岁,没有关于姐姐出发那天的任何记忆。他对姐姐的全部印象来自几张照片和舅妈的讲述。照片上的女孩圆脸、单眼皮、不爱笑。舅妈说她成绩不差,但家里供不起两个孩子读高中,她念完就去了深圳。

2003年的深圳。那是一个吞人的地方。

他在汽车站对面的小饭馆吃了碗粉。牛肉粉,汤底是熬了很久的骨头汤,上面漂着一层油花。他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翻开笔记本。

他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2003.12 — 华城电子厂火灾,周敏死亡 2003.12-2004 — 家属辨认、火化、赔偿(死亡证明由深圳开具) (户籍未注销——家属未回邵东办理) 2005 — "周敏"出现在旺达光电的社保记录中 2008 — "周敏"在流泽镇派出所办理二代身份证 2008-2009 — "周敏"从旺达光电离职 2009至今 — "周敏"在领航电子工作,现任品质总监 2019 — 办证辅警李建军被处分(违规办理户籍业务)

一条清晰的链条。

他盯着"2005"那个节点。火灾是2003年12月。2005年,一个叫"周敏"的人开始在旺达光电交社保。中间隔了大约一年多。

这一年多里——那个人在哪里?在做什么?她是怎么拿到周敏的身份信息的?

周衍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一定跟2003年的火灾有关。

普通人不会随便冒用一个死人的身份。除非她有渠道获取死者的信息——身份证号、户籍地、家庭情况。什么人能获取这些信息?

同事。室友。同一间宿舍的人。

七个死者。七个名字。

但活着的人——火灾中没有死的那些人——她们在哪里?

华城电子厂总共六十多个工人。火灾中七人死亡,十几人受伤,其余的——散了。工厂关了,工人散了。二十年过去,这些人分散在全国各地。

他需要找到华城电子厂的工人名册。不是死亡名单——那个他有——而是全部的工人名单。特别是跟周敏住在同一间宿舍的人。

档案馆的材料里没有完整的工人名册。消防报告里只有伤亡名单。工商登记里只有法人和股东信息。

劳动备案。

他忽然想到了。2003年的深圳,工厂是要做劳动用工备案的——虽然很多小厂不做,但华城电子厂有六十多人,规模不算太小,可能做过。劳动备案档案在区劳动局——现在改成了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他需要回深圳查这个。


下午他去了舅妈杨佩芬家。

舅妈住在邵阳市区一个老小区里,三室一厅,一个人住。周衍到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晒被子。

"衍伢子,怎么又来了?"杨佩芬看到他有些意外。上次他来还是几个月前。

"来找点东西。"

"什么东西?"

"姐姐的死亡证明。原件。"

杨佩芬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变化——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的、更慢的东西,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被人碰了一下。

"你找那个做什么?"

"派出所需要。我在查姐姐户口的事。"

"户口?什么户口?"

周衍犹豫了一下。他不想让舅妈知道太多——不是不信任她,是不想让她担心。但他需要材料。

"姐姐的户口一直没有注销。2003年去世之后,没有人回邵东办注销手续。我想把这个事情处理掉。"

杨佩芬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被子搭好,用夹子夹住,然后转过身来。

"你妈走的时候,留了一个箱子。我一直放着。你上次来我没给你翻——怕你看了难受。里面有你姐的东西。"

她把周衍领到次卧。次卧的衣柜最底下有一个旧皮箱——棕色的,拉链生了锈。杨佩芬蹲下来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叠文件和一个信封。

文件:周敏的死亡医学证明书。深圳市宝安区人民医院签发,2003年12月19日。死因:一氧化碳中毒。还有一张殡仪馆出具的火化证明。

信封里是赔偿协议书。华城电子厂与死者家属签订的一次性赔偿协议,赔偿金额四万八千元。签字人是周衍的母亲。

四万八千元。一条人命。

周衍把这些文件拿出来,放在床上。他的手很稳。

"还有这个。"杨佩芬从箱子底部抽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有一本旧户口本——封面是墨绿色的,已经磨得发白了。

他翻开。户主是他父亲周建国——已故。家庭成员:母亲陈秋兰——已故。长女周敏。次子周衍。

周敏那一页的照片是黑白的,一寸证件照,跟初中毕业照是同一时期拍的。圆脸,单眼皮,头发扎在脑后。照片下面是她的信息:出生日期、民族、与户主关系。

"我把这些带走。"周衍说。

"你到底在查什么?"杨佩芬看着他。

"姐姐的事。"

"你姐都走了二十多年了。"

"有些事没弄清楚。"

杨佩芬没再问。她看着周衍把文件装进双肩包里,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吃了饭再走。"

"好。"

晚饭是舅妈做的——青椒炒肉、酸菜鱼、一碟子腌豆角。都是湖南口味,辣的。周衍吃了两碗饭。

吃饭的时候,杨佩芬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筷子,不怎么动。

"衍伢子。"

"嗯。"

"你姐走的时候十七岁。你那时候两岁。你记不记得她?"

"不记得。"

"她抱过你。你满月的时候她抱着你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不让别人碰。你妈说她以后肯定是个好姐姐。"

周衍没说话。

"你妈后来病了,走之前一直念叨你姐。说对不起,不该让她去深圳。"杨佩芬的眼圈红了。"你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姐去打工。"

"不怪她。"周衍说。"那时候没办法。"

"是没办法。"杨佩芬擦了擦眼睛。"但没办法——也是人命啊。"

周衍把碗放下。他看着桌上的菜——青椒炒肉还剩大半盘,油亮亮地摆在白瓷盘子里。

"舅妈,你说当年去深圳辨认……那时候你在场吗?"

"在。我陪你妈去的。你妈哭得路都走不了,是我扶着她去的殡仪馆。"

"辨认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什么样的?"

杨佩芬放下筷子。她的手在发抖。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需要知道。"

杨佩芬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烧得不成样子了。"她的声音变得很小。"不是完全烧焦——是烟熏的。脸是黑的。肿的。看不太出来长什么样。"

"那怎么确认是姐姐的?"

"厂里给的名单。说三楼西边宿舍两个人没出来——一个叫周敏,一个叫……我记不清了。根据宿舍位置和床位确认的。还有你姐的工牌——金属的,在衣服口袋里,没烧坏。"

工牌。

周衍点了点头。

工牌。一个金属工牌。在一具烧得面目模糊的遗体口袋里。

工牌可以移动。工牌可以被放到另一个人的口袋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凉的针,慢慢刺进他的脑子。他没有说出来。不能在舅妈面前说这种话。

"舅妈,谢谢。我吃完了。"

他帮杨佩芬洗了碗,然后提着双肩包出了门。杨佩芬送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走远。

"衍伢子——"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他转身。

"查清楚了告诉我。"

"好。"


当天晚上他坐火车回深圳。

夜班车。硬卧。对面铺位上有人在打鼾,上铺有个孩子翻来覆去。他躺在中铺,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行李架。

他在理线索。

一个死人的户口没有注销。一个活人用这个户口办了二代证、交了社保、结了婚、生了孩子、做到了品质总监。

这个活人是谁?

跟周敏住同一间宿舍的人。火灾当夜活下来的人。拿到了周敏的工牌——或者拿到了周敏的身份信息——然后用这个身份活了下去。

为什么要用别人的身份?

因为她自己的身份出了问题。也许她在火灾中做了什么。也许她有不能暴露的理由。也许——她就是那个被认为已经死了的人。

两具遗体。两个宿舍。烧得面目模糊。工牌是金属的。如果有人把工牌互换了——

周衍闭上眼。

火车在铁轨上有节奏地震动。咣当——咣当——咣当——像一个反复敲击的锤子。

他需要找到华城电子厂的工人名册。他需要知道谁跟周敏住同一间宿舍。他需要一张照片——2008年二代证上的那张照片。

然后他需要带着这些东西,站在领航电子品质总监的办公室门口。

看看那张脸。

火车穿过隧道。黑暗像水一样涌进来,又退下去。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窗外闪过一个站台——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和一条狗。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车厢壁。

墙上有人用圆珠笔刻了几行字,大部分模糊了,只有一个字还看得清——"家"。

周衍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在火车的震动声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