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
那天晚上何秀英不该在宿舍的。
星期五,她本来报了加班。旺季赶货,加班费一小时六块五,干到凌晨两点能多拿三十多块。但下午她开始拉肚子——中午食堂的回锅肉闻着就不对,她还是吃了两口,饿。
班长说你别干了,去医务室拿点药回去躺着吧。何秀英去了,医务室只有碘伏和退烧药,拉肚子的药没有。她吃了两片诺氟沙星——是廖美珍从老乡那里弄来的,一直揣在兜里,以备不时之需。
晚上八点她回了宿舍。三楼,307室。八个床位,那个时间只有周敏在。
周敏坐在下铺,借着床头夹的小台灯看一本英语书。何秀英认得那本书的封面,新概念英语第二册,周敏翻了好几个月了,书角都卷起来了。
"你没加班?"周敏抬头看她。
"肚子不舒服。"何秀英爬上自己的铺位,是周敏对面的上铺。床板硬,垫了一层从老家带来的棉褥子,已经压得很薄了。
"吃坏了吧。中午那个肉我没敢碰。"
"你鼻子灵。"
周敏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看书。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影投在墙壁上,影子随着她翻页微微晃动。
何秀英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是水泥的,刷了白漆,已经发黄了,有几条细细的裂缝。她肚子还在绞,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拧毛巾。
"周敏。"
"嗯?"
"你学那个英语有什么用啊?"
"考自考。"
"考了干嘛?"
周敏想了想。"不想一辈子站流水线。"
何秀英没说话。她也不想一辈子站流水线,但她连高中都没读完——初二那年她爸出了车祸,家里没钱了,她就出来了。不想有什么用,不想也得站。
宿舍楼慢慢热闹起来。九点半熄灯前,加了白班的人陆续回来了,洗漱、说笑、用热水壶泡脚。隔壁308的人在吵架,声音透过薄薄的隔墙传过来,听不清在吵什么,只有尖锐的音调一浪一浪地起伏。
十点,灯灭了。宿舍楼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偶尔翻身时床板的吱嘎响。
何秀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是被烟呛醒的。
不是闻到烟味——是喉咙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吞了一团棉花。她猛地咳起来,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不是黑,宿舍熄灯之后也是黑的,但那种黑是空的,眼睛能慢慢适应。这种黑是实的,像有东西糊在她眼前。
烟。
"着火了!着火了!"走廊里有人在喊,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尖又细,像针扎进耳朵。
何秀英从上铺翻下来。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下来的——好像是直接跳的,脚落地的时候膝盖撞到了什么,一阵剧痛,但她没管。
"周敏!周敏!"她去摸对面的下铺。手碰到了人,周敏的肩膀,她在发抖。
"我在——咳咳——我在。"
宿舍里全醒了。八个人在黑暗和浓烟中挤成一团,有人在哭,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拍门。
门是开的——307的门没锁。她们涌进走廊。
走廊更可怕。烟从楼梯口的方向涌上来,浓得像一堵灰色的墙。何秀英低着头往前跑,一只手捂着鼻子——她用的是睡衣的袖子,薄薄的涤纶面料根本挡不住什么。周敏在她身后,拽着她的衣角。
"安全门在哪——咳——在哪边?"有人在喊。
东边。安全楼梯在东边。
一群人跌跌撞撞往东边跑。走廊不长,平时走十几秒的路,那天晚上像走了一辈子。何秀英的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泪水不停地流,视野里只有模糊的橘红色光——那是火。
火还在楼下。但烟已经上来了。
到了安全门。铁门。灰色的,平时从来没开过。
有人推门。门不动。
有人拍门。铁皮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锁了。
"锁了!门锁了!"
何秀英记得那个声音。不知道是谁喊的,但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恐惧反而是安静的,是身体突然僵住、大脑一片空白的那种安静。那个声音里是绝望,是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死了的时候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
后面的事变成了碎片。
有人往回跑,说走西边的楼梯。西边的楼梯已经全是烟了,烟里有火光。何秀英看见一个人影冲进去,然后听到一声尖叫,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有人在砸窗户。三楼,十来米高。玻璃碎了,夜风灌进来,烟被吹开一瞬间,她看见了外面——厂区的空地,路灯,停着的小货车。
然后烟又合上了。
何秀英蹲下来。她记得有人说过——也许是电视上看到的——火灾要蹲低,烟往上走,下面的空气好一点。她蹲下来,脸几乎贴着地面,呼吸。地面的空气确实好一些,但也已经发苦了。
"周敏?"她喊。没人应。
她伸手去摸。手碰到的是地板——水磨石地面,粗糙的颗粒硌着她的手掌。她往旁边摸,碰到一只脚,穿着拖鞋。她抓住那只脚往上摸,小腿、膝盖。那个人倒在地上,不动了。
不是周敏。她不知道是谁。
何秀英开始爬。用手和膝盖,贴着地面,往窗户的方向。碎玻璃扎进她的手掌,她没感觉。
她爬到窗户下面。窗户已经被人砸开了,窗框上还挂着碎玻璃。风从外面吹进来,她抬头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咳得弯下了腰。
三楼。跳下去会怎样?摔断腿?摔死?
她没跳。她记起来了——三楼西边尽头有个杂物间,杂物间有扇小窗户对着一楼厨房的铁皮棚顶。她以前去拿过拖把,见过那扇窗户。
她转向西边,继续爬。
烟越来越浓。呼吸越来越难。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是困,是脑子变得很慢,每一个念头都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想清楚。
她碰到了一扇门。杂物间的门。推开了。
杂物间里的烟稍微淡一些。她摸到窗户,打开。窗外是一楼厨房的铁皮棚顶,斜的,离窗口大约两米。
何秀英翻出窗户,脚踩在铁皮棚顶上。铁皮在她脚下发出巨大的声响,她滑了一下,抓住窗框稳住了。然后她顺着斜面滑下去,铁皮割破了她的手臂和小腿。她从棚顶边缘掉到地面上,摔在一堆纸箱上面。
她活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更久。她听到远处有消防车的声音。
她站起来。腿在抖,站不稳,扶着墙走到厂房前面的空地上。
空地上已经有人了。几个人——穿着和她一样的工厂睡衣,有的坐在地上,有的站着,有的在哭。一个保安拿着手电筒在跑,光柱在黑暗中疯狂扫动。
火在三楼。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宿舍那一排窗户全是橘红色的光,浓烟从破了的窗户涌出来,像一条黑色的河在楼面上流淌。
她在空地上找人。找廖美珍。找周敏。
她先看到了廖美珍。
廖美珍坐在地上,在离厂房大门十几米的地方。有人在她旁边蹲着,在她脸上浇水。何秀英跑过去——她的左脸不对。在手电筒的光里,她看见廖美珍的左脸是红的,不是血的红,是皮肤翻开来、露出里面的肉的那种红。左胳膊也是。她的头发烧掉了一半。
"美珍!"
廖美珍的右眼看着她。左眼睁不开了。"秀英——我好疼——"
何秀英蹲下来握住她的右手。廖美珍的手在抖。她整个人都在抖。
"救护车来了没有?"何秀英朝旁边的人喊。没人回答她。
她又去找周敏。
她在空地上走了一圈,没有。她问人——"有没有看到307的周敏?"没人知道。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室友、老乡、朋友。
消防车到了。消防员开始拉水管。有人在清点人数。
何秀英站在那里,看着三楼的火。
后来——也许过了半小时,也许一小时,她已经分不清了——消防员开始往下搬人。有的人还能动,被扶着下来。有的人不动了,被担架抬下来,盖上白布。
第三个被抬下来的人没有盖白布。何秀英看到了她的脸。
周敏。
她的脸没有烧。烟熏死的人,脸是暗红色的,嘴唇发紫,像睡着了但怎么也叫不醒。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睡衣,何秀英认得,是她们一起在沙湾村的地摊上买的,一人一件,何秀英买的是浅黄色。
担架从她面前经过。周敏的右手垂在担架外面,随着担架的移动一晃一晃。手里攥着一个东西——何秀英看清了——是她的身份证。塑封的小卡片,在手电筒的光里反射了一下。
何秀英不知道为什么周敏手里会有身份证。也许是火起来之后她去拿的。也许她觉得逃出去需要证件。也许只是本能——人在慌乱中会抓起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东西。
担架抬过去了。周敏被放在空地边上,和另外两个盖着白布的人并排放在一起。
何秀英走过去。她蹲下来,看着周敏的脸。
她想起两小时前——只有两小时吗?像是两辈子——周敏坐在床上看英语书。台灯照着她的侧脸。
"不想一辈子站流水线。"
何秀英伸出手,把身份证从周敏的手里抽出来。
周敏的手指已经僵了,微微蜷曲,但没有握紧。身份证很容易就抽出来了。塑封表面有一层灰,何秀英用拇指擦了擦。
照片上的周敏十六岁,圆脸,眉毛粗,嘴角微微往下撇——那是拍证件照时紧张的表情。
何秀英把身份证攥在手心里。
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敏还在那里,和其他人一起,并排躺在空地上。天空是灰的——不是天亮的灰,是烟的灰。
她没有回去。
她把身份证放进了睡衣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