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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帮

三月十三,沈潮生去了漕运总督衙门。

衙门在淮安城西北角,临着运河,门面阔气——三丈高的门楼,两尊石狮子蹲在两侧,朱漆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沈潮生以前跟父亲来过几回,每次都走侧门,父亲说官家的正门不是给商人走的。

今天他走了正门。

守门的兵丁拦了一下,看见帖子,放了行。沈潮生穿了件靛青棉袍,干干净净的,没穿绸,也没穿布——不卑不亢。

进了仪门,王师爷已经在二堂门口等着了。

"哎呀,沈二爷!"王师爷迎上来,脸上堆着笑,拱了拱手,"令尊仙逝,我们大人十分痛惜。本该亲自上门吊唁,奈何公务缠身,只托了老夫代致祭仪,失礼失礼。"

"王师爷客气。"沈潮生拱手回礼,"大人公务要紧,沈某理会得。"

王师爷侧了半个身子,引他往里走。一路上嘴没停过,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寒暄——天气如何,运河水情如何,淮安城里谁家新开了酒楼。沈潮生听着,不接话,只在该点头的地方点头。

走到花厅门口,王师爷忽然压低了声音。

"二爷,今日厅里还有一位客人。京里来的,户部的赵主事。"

沈潮生脚步没停:"哪个赵主事?"

"赵文远,赵大人。"王师爷的笑容照旧挂着,但眼神比方才多了一分认真,"二爷见了面,少说多听。老夫多嘴一句,不算别的,只当老朋友提个醒。"

沈潮生看了他一眼。王师爷这人说话从来三分真七分假,但这一句,倒像是真的。

"多谢。"

王师爷推开花厅的门。


花厅里坐了两个人。

上首是漕运总督何大人的亲随幕僚周参议,四十来岁,瘦长脸,穿着官袍坐得端正。下首坐了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头上束着方巾,面白无须,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这就是赵文远。

沈潮生进去行了礼。周参议点了点头,没多客套。赵文远站起来回了半礼,目光在沈潮生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不冷不热的打量。

"坐吧。"周参议抬了抬手。

沈潮生在客座坐下。茶已经倒好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等着。

周参议翻开面前的卷宗:"沈二爷,令尊去世,沈家的漕运许可照理该收回重议。不过何大人念在沈家三十年的老资历,准许你承继。今年的帮照已经拟好了,你看看。"

他把一份文书推过来。

沈潮生接过来,展开细看。

帮照上写着沈家今年的运量配额:淮安至济宁段,漕粮六十万石,船额一百条,开帮日期三月二十五。

他的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

"耗米加到四成?"

周参议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朝廷的意思。今年漕粮总额增了两成,沿途损耗也得重新核定。四成是个总数,各段怎么分,你们帮里自己商量。"

四成耗米。名义上是运输损耗的配额,实际上就是各级衙门和帮派吃的灰色利润。以前沈家走这一段,耗米是三成——其中一成归衙门,一成归钞关和沿途打点,一成是真正的损耗和沈家的利。现在加到四成,多出来的一成,归谁?

沈潮生没问。他接着往下看。

"另有一笔开帮费,白银三百两,限十日内缴齐。"

"这个往年没有。"沈潮生放下文书。

"往年是往年。"周参议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得讨论的事,"今年运河上游南旺段要修闸,工部拨不出银子,何大人体恤,让各帮分摊。你这一段三百两,不多。"

沈潮生心里算了一笔账。帮费八十四两旧欠,纤夫新约三百八十四两,开帮费三百两,买粮补仓——柳如烟那边还没谈。桩桩件件加起来,沈家的银柜要见底了。

他把文书放在桌上,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赵文远开口了。

他开口之前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进士出身的人说话就是这样,字字带刃。

"沈二爷,我有个不情之请。"

沈潮生看着他。

"我奉户部之命南下,考察漕运实务。何大人已经允了,让我随今年的帮船走一趟,从淮安到济宁,看看这八百里水路到底是怎么个走法。"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参议端着茶盏,眼帘半垂。王师爷站在门边,笑容没变。

沈潮生明白了。

户部来人考察漕运——不是来看风景的,是来挑毛病的。朝中海运派鼓噪了好几年,说漕运靡费巨万、沿途贪墨成风、运河年年修年年堵,不如改走海路,省银子又快当。这些话以前说说也就罢了,如今居然派人下来实地看了,说明上面是动了真格。

赵文远要跟船走,沈家拒不了——何大人都点了头,你一个帮商敢说不行?但带着这么一尊瘟神上路,八百里水上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耗米怎么分的、钞关怎么打点的、帮费怎么走的——全得在他眼皮底下过。

"赵大人要体察漕务,是朝廷的事,沈某自当配合。"沈潮生说,"不过帮船上条件粗陋,怕赵大人受不住。"

赵文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出于礼貌,但眼底没有温度。

"沈二爷放心,赵某不是来享福的。粗茶淡饭,与船工纤夫同行,正是我想要的。"

沈潮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从花厅出来,王师爷一路送他到仪门。

"二爷,帮照上的事,有什么难处尽管跟老夫说。"王师爷的笑容又恢复了那种圆润的模样,"何大人是讲理的人。"

沈潮生没接这个话茬。

"王师爷,赵通判的帖子是他的意思还是衙门的意思?"

王师爷的笑容顿了一顿,很快又挂回来:"赵通判嘛,他跟何大人是同僚,帖子么,也算是衙门的意思。"

又是一句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的话。

沈潮生不再问,拱手告辞。

出了衙门大门,日头已经过了正午。街上的行人不多,运河上的号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沈潮生站在台阶上,把帮照叠好,揣进怀里。

顾横舟从街对面走过来。

"怎么样?"

"帮照拿到了。"

"好事。"

"条件不好。"沈潮生往前走,"耗米加了一成,另外还要交三百两开帮费。"

顾横舟皱了皱眉。

"还有一件事。"沈潮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户部来了个人,叫赵文远,要跟我们的帮船走一趟。"

顾横舟脚步一顿:"户部的人跟船?"

"海运派的。"

顾横舟不说话了。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走到运河边的时候,沈潮生停下来。

河面上泊着二十几条粮船,桅杆上挂着各家帮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沈家的旗是青底白字,一个"沈"字,跟其他帮旗挤在一起,不算最大,也不算最小。

"横舟,柳如烟那边谈了没有?"

"谈了。她答应卖粮,三千石,按市价,不讲价。但她要一成运量,淮安到宿迁段。"

"意料之中。"沈潮生望着河面,"搭银子的事呢?"

"她说五百两太多,三百两可以。"

"不行。四百两,少一文不谈。"

顾横舟犹豫了一下:"她未必肯。"

"她肯。"沈潮生转过身来,"你回去跟她说一句话——赵文远来了。"

顾横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明白过来。

海运派的人亲自南下考察,这个消息传出去,运河上所有人都得抖三抖。柳如烟是最先嗅到风向的那种人——朝廷如果真的推海运,第一个死的不是漕帮,是盐商。运河一断,盐路也断。四百两银子买一个跟沈家合作的位子,不贵。

"明白了。"顾横舟转身要走。

"还有。"沈潮生叫住他,"帮费的欠银八十四两,明天就给老钱送去。从柳如烟那笔里出。"

"那开帮费三百两呢?"

沈潮生沉默了一会儿。

"卖船。"

"什么?"

"南码头那三条旧船,修不如卖。去年我爹就说过要处理,一直没动。三条旧船折价卖了,三百两不难凑。"

顾横舟看着他,表情复杂。

沈潮生知道他在想什么——卖船是缩家底的事,传出去不好听。但沈潮生已经算过了,那三条旧船修一次要一百两,跑一趟还不知道能不能撑住,留着是赔钱货。与其打肿脸充胖子,不如换成现银,先把眼前的关过了。

"横舟,你替我记一件事。"

"什么?"

"今年开帮之后,沈家要做三件事。第一,还清所有旧账。第二,守住淮安到济宁段。第三——"他顿了一下,"查清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顾横舟没说话,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沈潮生在书房里把帮照又看了一遍。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他把帮照摊在桌上,旁边放着父亲的账本和自己这几天的记事。

三月二十五开帮。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里他要做的事:补三千石粮,还八十四两欠银,凑三百两开帮费,签纤夫契约,排一百条船的班次,安排赵文远上船——还要盯着赵四。

他提起笔,在记事本上写:

"三月十三。总督衙门领帮照。耗米加至四成,开帮费三百两。户部赵文远随船考察,海运派来者不善。王师爷提醒少说多听,此人可交不可信。周参议面上公事公办,底下的账还不知道怎么算。柳如烟处拟以四百两成交,明日顾横舟去谈。卖南码头旧船三条,填开帮费。"

写完,他搁下笔,盯着帮照上"三月二十五"四个字。

父亲在的时候,每年开帮都是大事。头天晚上在码头设香案,祭河神,放鞭炮,帮里上下几百号人站在岸边,等着帮主一声令下,头船出发。那一声令下,以前是沈万梁喊的。

今年轮到他了。

沈潮生把帮照折好,放进账本里。他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窗外没有号子声——夜里纤夫们都睡了。运河的水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他想起老钱说的话:你不知道纤夫的日子,但你肯来问。这一条,比你爹强。

他又想起赵文远的眼神——不冷不热,像在看一盘棋,棋子是活人。

再过十二天,这盘棋就开了。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几步,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帮照在怀里,硬邦邦的,像一块令牌,也像一道枷锁。

沈潮生闭上眼。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