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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道

丧事第五天,沈潮生去了码头。

不是沈家自己的码头——是清江浦南头的纤夫棚。那地方他小时候去过,跟着父亲巡河,远远看过一眼。纤夫们住在运河堤岸下面搭的窝棚里,一排排的,用芦席和旧船板钉成,风一大就嘎吱响。

沈潮生穿了身半旧的青布短褐,没带沈福,只叫顾横舟远远跟着。

清晨的码头上已经忙开了。几条粮船靠在岸边等着卸货,纤夫们三五成群地蹲在堤上吃早饭。说是早饭,不过是一碗稀粥配半块杂粮饼子,有人连饼子都没有,就着咸菜把粥喝了。

沈潮生沿着纤道往南走。纤道是运河边上踩出来的土路,纤夫拉船的时候就走这条路,一走几十里,日复一日,把泥土踩得比石板还硬。路面上有深深的绳痕——纤绳拖在地上磨的,像伤疤一样嵌在土里。

走了半柱香,他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

十几个纤夫围着一个老汉,老汉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沈潮生走近了,听见老汉在骂人。

"——我跟你们说了多少回了,拉北线的船,过板闸的时候走左道!左道水浅,纤绳角度小,省力。偏偏有人走右道,嫌左道泥深脏鞋。脏鞋?你那双草鞋值几个钱?上回张麻子走右道,纤绳崩了,差点把船甩到堤上去,闹出人命来谁担?"

围着的纤夫们不吭声,有人偷偷抓头。

老汉抬起头,看见了沈潮生。

他打量了沈潮生一眼,目光停在沈潮生的手上——那双手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指甲干净,没有茧。

"哪家的后生?"

"沈家的。沈潮生。"

围着的纤夫嗡了一声。老汉没动,把树枝往地上一扔,站起来。他比沈潮生矮半个头,但肩膀宽得像扇门板,肩头两道肉梗鼓起来,是纤绳勒了一辈子的印记。右腿站着的时候微微往外撇,走路一定会跛。

"沈家的。"老汉把这三个字嚼了嚼,"沈大爷的儿子?"

"是。"

"来做什么?"

"来看看。"

老汉哼了一声:"看什么?看我们吃粥还是看我们拉纤?"

旁边一个年轻纤夫小声说:"钱头,这是沈二爷——"

"我耳朵没聋。"老钱瞪了那人一眼,又转回来看沈潮生,"沈二爷来纤夫棚,头一回吧?"

"头一回。"

"你爹来过几回?"

沈潮生想了想:"我记事起,三四回。"

"三十年,三四回。"老钱伸出手指比了比,"平均下来,十年才来一回。沈二爷今天来,是丧事办完了闲得慌,还是有事?"

说话不客气,但沈潮生没恼。

他四下看了看,看见棚子前面晾着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棚子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几张木板铺的床。一个老纤夫坐在棚口晒太阳,裤腿卷着,小腿上全是青筋和旧伤疤。

"有事。"沈潮生说,"开帮在即,淮安到济宁段要用多少纤夫,每段怎么排,我心里没底。想来问问。"

老钱看了他一会儿。

"你爹在的时候,这事不用你操心。年年都是你爹跟我定的,定完了交给管事的去排。"

"我爹不在了。"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安静了一瞬。

老钱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很微小,像河面上被风吹皱的一道纹。

"跟我来。"他转身往纤夫棚里走。


老钱的窝棚比别人的大一些,但也大不了多少。里面摆了一张板床、一张条凳、一口木箱。墙上挂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纤绳,像别人家挂祖宗牌位似的。

他从木箱里翻出一卷纸,展开来,是一张手绘的运河图。画得粗糙,但关键的节点都标了——哪段水急、哪段弯多、哪个闸口要等、哪段要加人。

"淮安到济宁,八百里。"老钱用粗糙的手指在图上划,"分六段。第一段淮安到宿迁,一百四十里,水平路直,三十人一班,够了。第二段宿迁到徐州,一百六十里,过黄河故道,水急滩多,要五十人。第三段——"

他一段一段地说下去,每段多少人、为什么、哪里有讲究,说得清清楚楚。沈潮生没带纸,就记在脑子里。

"六段加起来,要多少人?"

"二百四十到三百,看船多船少。去年你爹跑了八十条船,我排了二百六十人。今年要是还八十条,人数差不多。多了的话另算。"

沈潮生点点头:"今年可能不止八十条。"

老钱的眉毛动了一下:"多多少?"

"朝廷加了两成粮额。"

老钱把图卷起来,塞回木箱,动作有些重。

"两成。"他坐在板床上,"那就要一百条船。纤夫要三百二十人。"

"人够吗?"

"不够。"老钱抬起头,"淮安段的纤夫,能拉远纤的满打满算三百人。剩下二十个,得从宿迁那边借。"

"借得来吗?"

"借得来。但有个事。"老钱搓了搓手,"沈二爷,我直说了——去年的帮费,你爹还欠着。"

沈潮生一愣。

老钱继续说:"去年的帮费是每人每程三钱银子,八百里跑一个来回算一程。二百六十人跑了三个来回,该是二百三十四两。你爹给了一百五十两,说剩下的年底结。结果年没过完,人就——"

他没说下去。

沈潮生问:"欠了八十四两?"

"八十四两。"老钱说,"我没催过。你爹在的时候,我信他。但底下弟兄们不知道这些,只知道去年的活干了,钱没拿全。今年开帮,你叫他们卖命,他们凭什么信你?"

沈潮生站在那里,没说话。

八十四两银子,对沈家来说不算什么。但他翻了两天账本,知道家里的银钱比外面看着的紧得多。粮仓亏了三千石,船要修、人要养、钞关要打点、总督衙门要孝敬。每一笔都是硬开支,哪一笔都省不了。

但他知道这笔钱不能欠。

"八十四两,我三天之内补齐。"

老钱看着他,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另外,"沈潮生说,"今年的帮费我想调一调。"

老钱的眼睛眯了起来:"往上调还是往下调?"

"往上。每人每程四钱。"

老钱愣住了。周围几个凑在棚口偷听的纤夫也愣了。

"但我有个条件。"沈潮生蹲下来,跟老钱平视,"今年开帮之后,淮安到济宁这一段,纤夫只听沈家调派。别的帮来借人,你不借。别的商号来挖人,你不放。"

老钱的脸上慢慢浮起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沈二爷,你这是要买断我们?"

"不是买断。是合作。"沈潮生说,"我爹跟你打了十几年交道,年年临时谈、临时排。行情好的时候你赚得多,行情差的时候你饿肚子。我想换个法子——签契,一年一签,旱涝保收。你管人,我出钱,中间不过别人的手。"

老钱沉默了很久。

棚外传来纤夫们干活的号子声,低沉的,一声接一声,像运河的脉搏。

"你爹从来不这么干。"老钱终于开口。

"我说过了。我爹不在了。"

老钱站起来,走到棚门口,背对着沈潮生。他的背佝偻着,右肩比左肩低一些——那是常年扛纤绳留下的。

"沈二爷,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知道纤夫一天拉多少里路吗?"

沈潮生没答。

"三十里。顺风顺水三十里,逆风逆水二十里,遇上闸口等半天,一天能走十五里就算运气。淮安到济宁八百里,跑一趟要四十天。四十天,肩膀上扛着绳子,脚底下踩着烂泥,日头晒、雨淋着,吃的是自带的干粮,睡的是岸边的草窝。你知道这种日子是什么滋味吗?"

"不知道。"沈潮生说。

老钱回过头来。

"你不知道,但你肯来问。这一条,比你爹强。"

他走回来,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掌心全是硬茧。

"契我签。但丑话说在前头——银子拖一天,我带人走。"

沈潮生握住了那只手。

"不会拖。"


从纤夫棚出来,已经过了晌午。

沈潮生沿着纤道往回走,走了一段,在运河边停下来。河面上有几条空船顺流而下,船工站在船头用篙撑着,悠悠地往南去。

顾横舟从后面跟上来。

"都听见了?"沈潮生没回头。

"听见了。"顾横舟走到他旁边,"四钱一程,三百二十人跑三趟,那就是三百八十四两。比去年多了一半。"

"嗯。"

"钱从哪出?"

"柳如烟那边。"沈潮生望着河面,"明天我去找她买粮,三千石的缺口,按市价买,不还价。但我要她搭一笔现银。"

"搭多少?"

"五百两。"

顾横舟皱了皱眉:"她凭什么搭?"

"凭她想在淮安站住脚。"沈潮生转过身来,"她要的是淮安到宿迁段的运量,我昨天没答应。但如果我松个口,给她一成——不是两成,是一成——她愿意掏这个钱。"

"可你昨天说——"

"我昨天说不接她的船和人。买粮是买卖,搭银子是投资。她精明,分得清。"

顾横舟不说话了。

沈潮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下午还要去赵四那里看看。"

两个人沿着纤道往北走。身后,运河在三月的日头下闪着碎光,几个纤夫扛着绳子从对面走来,擦身而过的时候,其中一个冲沈潮生点了点头。

沈潮生也点了点头。

这是他接舵以来,第一次觉得脚下踩的不是虚的。


回到沈家大宅的时候,沈福在门口等着。

"二爷,赵通判衙门送了帖子来。"沈福递上一个红封帖,"请二爷明日上午去衙门一趟,说是商议今年漕运开帮的事。"

沈潮生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塞进袖子里。

"还有一件事。"沈福压低声音,"赵四今天又出门了。顾大的人跟着,说他去了城南的一间茶馆,见了个人。"

"什么人?"

"没看清脸。但走的时候留了一样东西给赵四。"

"什么东西?"

"一封信。"

沈潮生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里走。

"叫横舟晚上来见我。"

"是。"

沈潮生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他掏出那本账本,翻到自己写的那一页,提笔添了几行:

"三月十二。往纤夫棚,见钱大有。此人可用。淮安段纤夫三百人,开帮需三百二十,缺口二十从宿迁借。帮费旧欠八十四两,三日内补。新约四钱一程,签契。赵四又会外人,得信一封,来路不明。明日赵通判传见。"

写完,他把笔搁下,盯着最后一行。

赵通判的帖子来得巧。昨天刚旁敲侧击提了粮仓的事,今天就传他去衙门"商议开帮"。

是真商议,还是鸿门宴?

沈潮生吹灭了墨迹,合上账本。不管是什么,明天得去。漕运总督衙门的面子,沈家还丢不起。

窗外,运河上传来纤夫的号子——

"嘿哟——拉起来哟——"

"嘿哟——往前走哟——"

低沉的声音在水面上飘,飘了八百里,从淮安一直飘到济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