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客
丧事第四天,柳如烟来了。
沈潮生正在书房里翻父亲留下的信札。这些信大多是与沿河各码头管事的往来文书,写得干巴巴的,全是"到港几日""装卸几何""耗米几石"之类的账目。但他翻到一封信的时候,手停了下来。
信是从扬州寄来的,落款是"柳记"。
"沈兄台鉴:南帮近日有意重议盐粮合运之约,事关两家,不敢擅专。拟遣小女如烟北上面商,望赐便期。"
信上没写日期,但纸张折痕还新,墨迹未褪。沈潮生把信收好,听见前院有了动静。
柳如烟是坐船来的。
一条乌篷船,从扬州沿运河北上,两天到淮安。船靠码头的时候,沈家的管事们都愣了一下——来的不是柳家的管事,是当家人自己。
沈福跑来报信的时候,沈潮生已经换了衣裳在正厅等着了。
柳如烟进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两个丫头,一个捧着祭礼匣子,一个提着食盒。她穿一身素白衣裙,头上只插了一根白玉簪,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潮生身上。
"沈二爷节哀。"她站在厅中,福了一福,"家父在世时与令尊相交莫逆。如烟听闻噩耗,星夜赶来,唯恐迟了。"
沈潮生起身还礼:"柳姑娘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两个人对面坐下。沈福端了茶上来,柳如烟接了,却没喝,只把茶盏搁在手边。
"沈二爷,如烟此来,一是为令尊上一炷香,二是替南帮带句话。"
沈潮生端着茶,没急着应。
柳如烟继续说:"令尊在世的时候,沈家承的是淮安到济宁段。这一段水路八百里,北接济宁陆九渊,南连扬州柳家。沈家居中,承上启下。三方虽有摩擦,但令尊在,大面上撑得住。"
她顿了一下,看着沈潮生的眼睛:"如今令尊不在了。南帮这边,想问一句——沈家还做不做?"
沈潮生把茶放下。
"做。"
"那就好。"柳如烟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声音平平地往下说,"南帮有个提议,不知二爷肯不肯听。"
"请讲。"
"今年的漕运季,南帮愿意帮沈家分担两成运量。淮安到宿迁这一段,柳家出船出人,走的还是沈家的帮旗。沈家只管济宁方向。这样二爷可以腾出手来,先把家里的事理清楚。"
说得好听。
沈潮生心里明白——淮安到宿迁,那是沈家最肥的一段。沿途三个钞关,盐粮转运,灰色利润极厚。让南帮插进来"帮忙",帮完了还走不走?
"柳姑娘好意,沈某心领了。"沈潮生笑了笑,"不过沈家的事,沈家自己料理得来。两成运量的事,就不劳南帮费心了。"
柳如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二爷爽快,如烟佩服。不过有件事,如烟不得不提。"她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一分,"陆九渊最近在济宁动作不小。他新收了一批船,招了三百多纤夫,打的旗号是'备漕',但济宁以北的运量从没增过。多出来的船和人,是冲着济宁以南来的。"
沈潮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二爷,沈家居中,南帮在后。如果沈家倒了,下一个就是柳家。如烟说句不中听的话——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厅里安静了一息。
沈潮生看着对面的女子。她二十二岁,比他还小两岁,可说话行事老练得不像同龄人。父亲的信札里只提过柳家的老当家,没提过这个女儿。但她坐在这里,一个人替南帮出面,背后的分量不言自明。
"柳姑娘,"沈潮生慢慢说,"陆九渊要南下,打的是什么旗号?"
"还能是什么。"柳如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不上笑,"令尊走了,沈家群龙无首,运河中段无人镇得住。他不趁这个时候动手,难道等二爷站稳了再来?"
"那南帮提的这个方案,与其说是帮沈家,不如说是帮南帮自己。"
柳如烟没否认。
"如烟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帮沈家守住中段,南帮也安心。二爷,生意场上没有白帮的忙,但也没有白送的好处。这个道理令尊懂,想必二爷也懂。"
沈潮生点了点头。
"容我想想。"
"好。如烟在淮安住几日,等二爷的回话。"
柳如烟起身,带着两个丫头去灵堂上了香,然后告辞离去。她走的时候,沈潮生注意到——她从头到尾没提粮仓的事。
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柳如烟前脚走,后脚就来了另一拨人。
傍晚时分,沈福领了一个人进来。来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靛蓝短褂,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是运河上帮派的打扮。
"小的冯七,北帮跑腿的。"来人抱了抱拳,"奉我家陆爷之命,来给沈大爷烧柱香。"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沈潮生接过来拆开。信是陆九渊亲笔写的,字迹粗犷有力,跟人一样——不讲究好看,只讲究痛快。
信上说的也简单:沈大爷英年早逝,陆某痛惜。沈陆两家虽分南北,但同吃运河这碗饭,唇齿相依。今特遣冯七送奠仪白银二百两,聊表心意。另有一事相商:济宁码头的南北划界,沈大爷在世时已有默契,陆某希望沈二爷能延续先人之约,择日面议。
沈潮生把信看了两遍。
"陆爷说的'先人之约',是哪桩约?"
冯七笑了笑:"这个小的不清楚,陆爷只说——沈大爷懂的。"
沈潮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父亲账本上最后那句——"济宁陆九渊遣人来,说要议南北划界之事。此人野心不小。回信已托……"
已托什么?那个"已托"的人是谁?如果父亲当时就觉得陆九渊"野心不小",为什么还要议约?
"奠仪收下了,替我谢过陆爷。"沈潮生把信折好,"面议的事,等开帮之后再说。眼下沈家在办丧事,不便议事。"
冯七脸上的笑容没变:"二爷客气。不过陆爷说了,开帮在即,有些事早定比晚定好。济宁码头的泊位、闸期、过境的帮费,这些都得议。沈大爷在的时候,年年都是正月里就谈妥了。今年拖到三月,沿线的船主们都等着呢。"
这话不软不硬,但意思很明白——你不谈,别人等不及。
沈潮生站起来。
"沈某说了,开帮之后。冯七兄弟远来辛苦,沈福,安排客房歇一夜,明早送冯兄弟上船。"
冯七看了沈潮生一眼。这一眼比之前的笑容真实得多——带着打量,也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一个二十四岁的少东家,在他眼里大概还嫩得很。
"那小的就叨扰了。"冯七抱拳退了出去。
夜里,顾横舟来了。
他是从后门进来的,满身风尘。这两天他一直在外面盯着赵四,没回过沈家大宅。
"有消息了?"沈潮生给他倒了杯凉茶。
顾横舟接过来一口闷了,抹了把嘴:"赵四这两天没出门,在家里待着,门都不出。但今天傍晚,有人去找过他。"
"谁?"
"没认出来。戴了斗笠,从后巷进去的,待了不到半柱香就走了。我跟了一段,那人从南门出城,上了一条小船,往北走了。"
"往北。"
"往北。"
沈潮生沉默了。
一天之内,南帮和北帮的人前后脚到了沈家。柳如烟要帮他"分担运量",陆九渊要跟他"面议划界"。一个给好处,一个提条件。而赵四——这个管了八年粮仓的老人,在他家主刚死的当口,偷偷见了一个往北去的人。
"横舟。"
"嗯。"
"你说这运河上,到底有几股水在搅?"
顾横舟想了想:"至少三股。南帮、北帮、还有衙门。赵通判那句话——他怎么知道粮仓出了事?如果他知道,那总督知不知道?"
沈潮生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还有一股。"他说。
"什么?"
"我爹。"沈潮生睁开眼,"他死之前在布什么局,我还看不清。但他一定在做什么。那封写了一半的回信,那个'已托'的人,还有这本账本里藏着的东西——我得一样一样翻出来。"
顾横舟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二爷,柳如烟的提议……你真不考虑?"
沈潮生抬眼看他。
顾横舟低下头:"我是说,咱们现在确实人手不够。开帮还有二十来天,六十万石粮要过手,仓里又亏着三千石。如果陆九渊真在济宁屯了兵,济宁那段水路——"
"你觉得我该答应她?"
"我觉得你该留条路。"
沈潮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纤夫棚里的炊烟气。
"横舟,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爹这个人,你了解他。他在运河上三十年,什么时候求过人?"
顾横舟想了想:"没有。"
"他不求人,不是因为不需要帮忙。是因为他知道——在这条河上,你一开口求人,别人就知道你撑不住了。你撑不住,他们就上来了。"
沈潮生回过身。
"南帮的好意我领了,但不能接。北帮的面议我拖了,但不能拖太久。赵四的事要查,但不能打草惊蛇。还有赵通判——他知道粮仓的事,这一条最危险。"
他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地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明天,你替我去清江浦,把亏的三千石想办法补上。买也好借也好,十天之内,十二号仓必须满仓。"
"三千石……从哪儿补?"
"南帮不是要帮忙吗?"沈潮生笑了一下,"明天我去找柳如烟,不接她的船和人,但跟她买粮。她既然来了淮安,手里一定有备的。生意人出门,从来不空手。"
顾横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明白了。"
"去吧,早点歇着。明天开始,有得忙了。"
顾横舟走后,沈潮生把灯剪了一次,又翻开了父亲的账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个没写完的"托"字。
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成化九年三月十一。柳如烟来,陆九渊遣人来。两方相隔不到两个时辰。赵四夜间密会北人。诸事纠缠,头绪未明。"
从今天起,他也开始记账了。
不只记银钱,也记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