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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米

丧事办了三天。

淮安城的规矩,漕商家办白事要摆够七天的流水席,码头上挂白幡,沿河放灯。沈万梁干了三十年漕运,认识的人比运河里的鱼还多,吊唁的帖子一筐一筐地送进沈家大门。

沈潮生把丧事交给管家沈福操持,自己只在灵堂上守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清江浦粮仓。

赵四在仓门口候着,弓着腰,脸上堆满了惶恐。

"二爷,小的已经把十二号仓的出入库册子全翻出来了——"

"不急。"沈潮生抬了抬手,"先带我走一遍。"

清江浦粮仓沿运河东岸排开,一共十八间仓房,青砖灰瓦,每间能存粮一万五千石。沈潮生跟在赵四身后,从第一间走到第十八间,每间都进去看了。仓里堆着麻袋,码得整整齐齐,地面铺了石灰防潮,通风口开在屋脊两侧。

沈潮生在十二号仓停下来。

"上个月盘账,这间存了多少?"

"一万两千石整。"

"现在呢?"

赵四咽了口唾沫:"九千石出头。"

沈潮生没说话,绕着仓房走了一圈。墙根的石灰面上有车辙印,从仓门一直延伸到外面的石板路上。他蹲下来看了看,辙痕很深,是重载的牛车压出来的。

"十二号仓近半个月出过车吗?"

赵四顿了一下:"出过。三月初二,调了八百石去码头,装船北运。"

"八百石。"沈潮生站起来,"那还差两千二百石。"

赵四张了张嘴,没吭声。

沈潮生盯着他。赵四跟了沈万梁十五年,是看着沈潮生长大的老人。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全是害怕,还有别的什么。像是想说又不敢说。

"赵四,你跟我爹跟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这仓你管了几年?"

"八年。"

"八年里,亏过仓没有?"

赵四跪了下来:"二爷,小的管仓八年,从没短过一粒米。这回的事……小的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潮生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仓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赵四,有些话,趁早讲比晚讲好。我爹不在了,但沈家还在。"

赵四伏在地上,没敢抬头。


下午,灵堂里来了一拨重要的客人。

淮安漕运总督衙门的赵通判带着两个随从,摆了一桌祭品,在沈万梁灵前上了三炷香。通判是正六品,亲自来吊唁,给足了沈家面子。

沈潮生陪着赵通判在偏厅喝茶。

"令尊的事,总督大人很痛心。"赵通判五十出头,两鬓斑白,说话慢条斯理,"今年的漕运,沈家有什么难处,衙门能帮的一定帮。"

"多谢大人。"

"不过——"赵通判放下茶盏,"今年的粮额比去年多了两成。朝廷催得紧,四月十五之前,第一批漕船必须过了徐州。沈家承了淮安到济宁这一段,六十万石,能按时交吧?"

六十万石。沈潮生心里算了算:去年是五十万石,今年多了十二万石,仓里的存粮刚够,但如果再有闪失……

"能。"

赵通判笑了笑,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事,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听说你们清江浦的仓有点小麻烦?"

沈潮生脸色不变:"什么麻烦?"

"没什么,随口一说。"赵通判摆摆手,走了。

沈潮生站在偏厅里,看着赵通判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粮仓失窃的事,他还没对外说过。赵四不敢乱说,顾横舟更不会。

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傍晚,顾横舟从清江浦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仓里的米糠味,靴子上全是泥。沈潮生把他叫进书房,关了门。

"查到什么了?"

顾横舟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是出入库的台账抄本。

"十二号仓的亏空不是一次出的。从二月下旬开始,分了四次,每次五六百石,用的都是夜里的时辰。出仓的记录上签的是赵四的名字,但我找了当夜值守的两个仓丁,他们说那几夜赵四根本不在仓里。"

"谁签的?"

"仿的字。仿得不算好,但仓丁不识字,看不出来。"

沈潮生沉默了一会儿:"米运走了,用的什么船?"

"这个费了些工夫。"顾横舟展开一张纸,上面画了粗略的码头草图,"清江浦出去往北,到第一个闸口是板闸。我去问了闸丁,二月二十二、二十六,三月初一、初四,都有小船队夜间过闸,每次三四条平底沙船,装了货,说是替淮安商号运杂货去济宁。"

"济宁。"

"济宁。"顾横舟点了点头,"我查了那几条船的底档。船是租的,租船的人报的名字叫'孙记船行'。淮安城里没有孙记船行。"

沈潮生靠在椅背上。

济宁是南北帮的分界。济宁以北,是陆九渊的地盘。

"你的意思是,北帮的人偷了我们的米?"

"我不敢断。但三千石米往济宁方向走了,这是实打实的。"

沈潮生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黑了,运河上零星亮着几盏船灯,在雾气里晃晃荡荡。

"赵四知不知道?"

顾横舟犹豫了一下:"他不像不知道。出入库的钥匙只有他和老爷两把。老爷那把……"

"在我手里。"沈潮生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这是从父亲遗物里找到的,"我拿到这把钥匙的时候,仓锁完好。"

"那就只剩赵四那把了。"

两个人沉默了。

书房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映得两个人的影子忽大忽小。

沈潮生忽然说:"横舟,你说赵四跟了我爹十五年,如果是他监守自盗,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什么时候?"

"我爹死的前几天。"

顾横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沈潮生接着说:"二月下旬开始偷米,三月初七我爹出事。这中间不到半个月。如果赵四早就想偷,为什么不趁我爹巡外埠的时候动手?为什么偏要在开帮前一个月?"

"二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偷米和我爹出事,也许不是两件事。"

顾横舟握紧了拳头。

沈潮生转身回到桌前,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明天,你找两个信得过的人,盯住赵四。他见谁、去哪儿、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还有一件事。"沈潮生的声音压低了,"去查查我爹出事那天晚上,码头上都有谁。船工说我爹是酒后独自去查船——我爹喝了三十年酒,什么时候醉到站不稳过?"

顾横舟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最后他转身出门,脚步声比来时重了许多。


夜深了,沈潮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账本、台账抄本、还有那把铜钥匙。油灯烧了一半,灯芯需要剪了,火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拿起父亲的账本,翻到最后几页。沈万梁的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藏着掖着。最后一笔记录是三月初六,也就是他出事的前一天:

"济宁陆九渊遣人来,说要议南北划界之事。此人野心不小。回信已托……"

后面没写完。

沈潮生盯着那个"托"字看了很久。

托谁?回了什么信?信到了没有?

他把账本合上,吹灭了灯。

运河在黑暗中流淌,无声无息。但沈潮生知道,水面底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搅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