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
成化九年,三月初七,淮安城下了一夜的雨。
沈潮生是被顾横舟从床上拽起来的。
"二爷,出事了。"
顾横舟浑身湿透,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沈潮生还没完全醒过来,只看见油灯晃了一下,顾横舟的影子在墙上抖了抖。
"老爷落水了。"
沈潮生愣了一息,然后光着脚冲进了雨里。
沈家码头上已经围满了人。纤夫、账房、船工,黑压压一片,都淋在雨里,没人打伞。沈潮生拨开人群,看见父亲沈万梁躺在码头石板上,脸朝天,双目圆睁。
旁边蹲着个老船工,哆嗦着说:"沈大爷晚间说去查看新到的粮船,酒……酒吃多了,怕是脚下没站稳……"
沈潮生蹲下来。
他伸手想去合上父亲的眼睛,手指碰到父亲的脸,冰凉。雨水顺着沈万梁的脸淌下来,像是在替他哭。
沈潮生没哭。
他跪在那里,把手收回来,在雨里跪了很久。周围的人不敢出声,只有雨打在运河上的声音,哗啦哗啦,没完没了。
顾横舟走过来,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二爷,先把老爷抬回去吧。"
沈潮生站起来,声音很平:"抬回正堂。找郎中来看。"
"老爷已经……"
"我说找郎中来看。"
顾横舟不再说话,转身去办。
天亮的时候,淮安城都知道了——沈大爷没了。
消息像运河水一样漫开。上午还没到辰时,沈家宅子里已经来了三拨人。第一拨是漕运总督衙门的师爷,带着官面上的吊唁,也带着官面上的试探。第二拨是沈家在淮安的几个合作商号,脸上挂着悲痛,眼里全是算计。第三拨是沈家自己人——几个跑外埠的管事闻讯赶回来,一进门就往账房走。
沈潮生一夜没睡。他换了身素衣,坐在父亲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账本。
这些账本他以前从不看。父亲在的时候,沈家的事不用他操心——或者说,父亲不让他操心。沈万梁是那种大事小事一把抓的人,什么都自己拿主意,儿子只需要跟着学就行。
可现在没人教了。
"二爷。"管家沈福在门口探了个头,"总督衙门的王师爷在前厅候着,说要见您。"
沈潮生合上账本:"请他进来。"
王师爷四十出头,圆脸,笑眯眯的,像个菩萨。但沈潮生知道,淮安城里的人都叫他"笑面虎"。
"沈二爷,节哀顺变啊。"王师爷坐下来,接过茶,慢慢吹了吹,"令尊在世时,与我们总督大人交情莫逆。这份交情,总督大人一直记在心里。"
沈潮生点了点头,没接话。
王师爷又吹了口茶:"不过——今年的漕运开帮在即,四月初就要发船。令尊走得突然,沈家这边……不知谁来接手?"
这才是正题。
沈潮生看着他:"我来。"
王师爷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二爷年轻有为,自然是好的。只是漕运的事,千头万绪,令尊经营了三十年——"
"所以我不会丢。"沈潮生站起来,"王师爷回去替我向总督大人问好。开帮之前,我会亲自去衙门拜会。"
王师爷走了以后,沈潮生一个人坐了很久。
窗外,运河上传来纤夫的号子声,低沉悠长,像唱又像叹。这声音他从小听到大,以前觉得热闹,现在觉得重。
那些船,那些粮,那些人——现在都是他的了。
他重新打开账本,从第一页看起。
当天下午,事情就来了。
沈家在清江浦有一座粮仓,存着今年漕运要用的二十万石稻米。管仓的是沈家老人赵四,跟了沈万梁十五年。
赵四来报:仓里的米,少了三千石。
"怎么少的?"
"小的也不知道。上个月盘账还是齐的,今早一查,十二号仓的存粮不对。"赵四跪在地上,满头是汗。
三千石米,不是小数。够养一个千户所的兵半年。
沈潮生没发火。他看了看赵四,又看了看顾横舟。
"横舟,你带人去仓里查。每一间仓都查,每一笔出入库记录都对。"
"是。"
"赵四,你先起来。这件事查清楚之前,你哪儿也别去。"
赵四磕了个头,退了下去。
顾横舟没走,低声说:"二爷,老爷才走,就出这种事……"
"你觉得是巧合?"
顾横舟摇了摇头。
沈潮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运河。雨还没停,河面上雾气弥漫,看不清对岸。
"去查吧。"他说,"我想知道那三千石米去了哪里。"
顾横舟转身出门。沈潮生听着他的脚步声踩在湿地上,渐渐远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夜父亲出门查船的时候,是谁陪在身边?
没有人提过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