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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

五月初六,卯时。

连着两天没什么动静。

方清平没来。码头东段的茶馆里他的人还在——阿贵每天去看一圈,回来报:那个提书箱的瘦高个子白天在茶馆坐着喝茶,傍晚出去走一趟,天黑前回来。像是在等什么。

沈潮生不敢松懈。等什么——等回信。五月初三那天方清平派人骑毛驴送信出去,走陆路,不走水路。信送到陈大人手上要两三天,回信再来两三天。初九或初十有回音。

但方清平不是只等信的人。

巳时,孟大通又来了。这两天他来得勤,每天至少三趟。沈潮生知道他在两边传话——北帮那边也要知道码头上的动静,孟大通卖消息给两家,从哪一家都挣。但他给沈潮生的消息比给北帮的多一层——因为中段调度权在沈潮生手里,孟大通的三个儿子有两个在北帮,但他自己的饭碗在中段。

"方清平昨天下午去了湖边。"孟大通蹲在甲板上,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一个人去的——带了一个本地人。穿蓑衣的,像是打鱼的。两个人在滩涂上站了半个时辰,一直看着芦苇荡那边。"

沈潮生的手指在记事本上顿了一下。

"哪个方向?"

"西南。"

废船坞的方向。

"那个打鱼的你认识?"

孟大通摇头。"不是码头上的人。可能是城里的——济宁城南门外有一溜渔户,靠微山湖吃饭。方清平找他们不难。"

沈潮生合上记事本。

"他去湖边看了多久?"

"半个时辰。"孟大通说。"后来天黑了才回去。那个渔户没跟他一起走——自己往南门方向走了。"

方清平在找向导。

沈潮生在脑子里画了一条线:方清平→渔户→微山湖水路→废船坞。渔户认识湖路,但未必知道废船坞的位置。废船坞在湖西南角,进去要过三道芦苇墙,不是打鱼的常去的地方。但方清平出了银子,渔户肯跑一趟的话,试几条水路总能摸到。

时间——方清平明天或后天就会动手搜湖。

"孟管事。"沈潮生站起来。"帮我找一条小划子。"

"你要去哪?"

"我不去。让刘二柱去。今天晚上——去微山湖给老钱传话。"

"传什么话?"

"挪窝。"沈潮生说。"废船坞不安全了。让老钱带人往湖心岛方向走——荷叶多的地方,散船钻进去从外面看不见。方清平的渔户不会往湖心去——那边水深,打鱼的嫌远。"

孟大通点了下头,一溜烟走了。


午时。日头正烈。

中段工地上的人汗流浃背。栈桥修了四天,东半段的面板已经铺上了,踩上去不再晃——马木匠的手艺确实好,南北帮的工匠在他手下混着干,谁也没闹。西半段还差两根桩子没打进去,淤泥太深,桩子打一半就歪了,得重来。

沈潮生去工地上转了一圈。不是监工——是让人看到他。码头上的人需要看到他在,在中段走来走去,跟工匠说话,跟散工点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周铁柱光着膀子扛木料,看见沈潮生过来,停了一步。

"沈二爷。"周铁柱把木料放下,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汗。"西边那根桩子打不进去——底下有块石头,得凿。"

"凿多久?"

"一天。明天能打进去。"

"打进去了栈桥就能通?"

"通。"周铁柱说。"面板今天再铺六块就够。——沈二爷,栈桥通了之后呢?"

"什么意思?"

周铁柱搓了搓手。他的手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大,像树根一样。"断航快半个月了。栈桥修好了,闸一开,船就通。到时候中段这些散工——还管饭吗?"

沈潮生看了他一眼。

周铁柱问的不是管饭——是问断航结束之后,他和这些散工还有没有活干。码头上几百号散工,断航前靠扛货、拉纤、搬米袋吃饭,断航之后呢?航道一通,南北帮的正式帮众接手,散工就没了位置。

"栈桥修好了不算完。"沈潮生说。"中段还有四个泊位要修整——南四北四,跟北帮分着用。泊位修完了还有货棚、碎货仓、卸货坡道。——少说半个月的活。"

周铁柱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够了。"

沈潮生没说的是:他留这些散工不只是为了修泊位。散工在中段干活,南北帮的人混在一起,码头上就有了他的人。方清平搜船搜棚户区搜不到人,是因为码头上到处是帮他干活的人——你不知道谁是沈家帮的,谁是散工,谁是北帮借来的匠人。人混在一起,方清平的眼睛就瞎了一半。

"干活。"沈潮生拍了拍周铁柱的肩膀。"西边那根桩子今天凿完,明天打进去。"

周铁柱扛起木料走了。


申时。

阿贵回来了,带了新消息。

"方清平出门了。"阿贵蹲在船舷上喘气。"午时从茶馆出来,去了州衙。在州衙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像是签了什么。然后去了南门外。"

"南门外?"

"找昨天那个渔户。两个人在渔户家里说了一会儿话。方清平出来的时候,渔户跟在后面,手里拿了一根篙子。"

篙子。

方清平借了船,找了向导。他要下湖了。

"什么时候?"沈潮生问。

"不知道。我跟到南门就没跟了——城门口有差役认得我。"

沈潮生闭了一下眼。

今天下午方清平拿了州衙的签押、找了渔户向导。明天一早他就会从南门外下水,走微山湖水路,搜芦苇荡。

刘二柱今晚去给老钱传话——时间上刚好。老钱连夜挪窝,方清平明天搜废船坞,扑个空。

但这只是拖。拖一天是一天。方清平搜了废船坞没找到人,会扩大范围搜。微山湖再大,搜三五天也搜得差不多。

沈潮生在记事本上重新算了一遍时间线。

赵文远——走了四天,到临清了没有?该换驿马了。还有六七天到京城。

柳如烟——刘二柱走了三天,该到扬州了。柳如烟看了信、做了决定、派船北上——还要两三天。最快后天到。

方清平——明天搜湖。搜不到人会扩大范围。留给沈潮生的窗口——两天。

后天。

一切卡在后天。


酉时。日头沉了。

码头上收工。中段工地安静下来,只有几个散工在收拾工具。马木匠把凿子和锯子擦干净,一件一件裹在油布里,塞进工具箱。他干了一天活,脸上全是木屑,但手很稳。

沈潮生站在船头,看着码头南段的方向。

运河的水比昨天又退了些。河面上漂着几根洪水冲下来的枯枝,慢慢往南漂去。南旺闸还没开——但水在退,说明上游的洪水已经过了峰头。再过几天,闸一定会开。

航道一通,一切都不一样了。

"刘二柱准备好了。"顾横舟走过来。"小划子藏在西边芦苇荡里,天黑了走。"

"带了干粮?"

"带了。两天的。"

"告诉他——到了废船坞先不要进去。在外围等,看有没有方清平的人盯着。确认没有了再进去找老钱。"

"知道了。"

两人又沉默了。

夜色漫上来。码头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北段亮得多,南段亮得少。中段新修的栈桥上挂了两盏油灯,是沈潮生让人挂的。不为照明——为做标记。中段有灯,说明中段有人管,说明这片地方不是无主之地。

远处水面上,有一点光在晃。

沈潮生以为是渔火。济宁码头南边有渔船停泊,断航之后渔民生意反倒好了——不能走运河的船改走支渠,支渠上要人引路,渔民就赚了这个钱。

但那点光不是渔火。

渔火是一盏,不动,或者很慢地晃。这个光是一溜——三盏、五盏、七盏,从运河南段的弯道后面依次转出来,像一串珠子。

顾横舟也看到了。他站直了身子,手搭在额头上遮着最后一点天光,眯着眼往南看。

"船。"顾横舟说。"不是一条。"

沈潮生的心跳快了一拍。

灯笼在水面上映出一长条碎光。打头的那条船吃水不深,船身窄长,速度很快——不像漕船,像是跑快运的民船。船头挂了一盏六角灯笼,灯笼上没有字,但糊的是绿纱。

绿纱灯笼。

扬州柳家的船用绿纱灯笼。

沈潮生的手指攥紧了船舷。他数了数——七盏灯,至少七条船。从南段弯道后面还在出,第八盏、第九盏……

"她来了。"沈潮生的声音有点哑。不是激动——是嗓子两天没怎么喝水,干了。

"谁?"顾横舟问。

"柳如烟。"

沈潮生松开船舷,低头看了一眼记事本上写的"还有三天"。

他划掉了"三天",改成了"一天"。

然后抬头,看着那一溜绿灯越来越近。

打头那条船的船舱里亮着灯。帘子放着,看不见里面的人。但沈潮生知道她在里面——柳如烟从来不站在船头。她坐在舱里看帐本,等船靠了码头才出来。

船队放慢了速度,像是在辨认码头方位。打头那条船上有人站到船头,举了一盏灯左右晃了三下——是在找接应。

沈潮生转身。"点灯。南段第一根桩子上,挂两盏白灯。——竖着挂。"

白灯竖挂,是南帮的接应信号。柳如烟的人认得。

顾横舟跑去挂灯。两盏白灯亮起来,在南段栈桥的桩子上一上一下,像两只白眼睛。

打头那条船上的灯晃了一下,然后船头转了个小弯,朝南段靠过来。

码头上有人注意到了。北段通济楼三楼的纱灯后面,窗帘动了一下。中段工地上几个还没走的散工停住了脚步,往南看。

沈潮生站在船头,风从南边吹过来——暖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嘴里有泥腥味、水草味、和远处飘来的一丝桂花油的气味——那是扬州船上带来的。

柳如烟比他算的早了一天。

刘二柱没骑马,骑不起。但柳如烟骑得起——她一定是接到信当天就派了快船,自己坐第二批船连夜赶上来。走的不是运河主航道——主航道断航了。走的是微山湖支渠,绕了一个大弯,从湖东岸的窄河道插进济宁码头南段。

支渠浅,大船进不来。柳如烟带的是吃水浅的扬州快船——轻、窄、快,载不了多少货,但能走别人走不了的路。

第一条船靠上了南段栈桥。缆绳抛上来,船工利索地拴在桩子上。跳板搭好了。

船舱的帘子掀开。

一个丫鬟先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然后是柳如烟。

二十二岁的女子,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素面夹袄,下面是灰裙。头上没有钗环——只用一根乌木簪子绾了发。脸上没有脂粉,但皮肤白得像是自带了一层光。

她站在跳板上,一手扶着舱门框,一手提着裙角。眼睛很快地扫了一遍码头——从南到北,从栈桥到水面,从沈潮生的船到远处通济楼的灯。

然后她看着沈潮生。

"沈二爷。"柳如烟的声音不高,带着扬州口音的软——但那个软里裹着一层硬。"你信上说中段有泊位留着。我看了看——中段的栈桥还没修完。"

沈潮生站在自己的船头,跟她隔着三丈水面。

"明天就修完。"他说。

柳如烟没笑。她的眼睛在灯笼光下很亮,像两颗磨过的黑石子。

"我带了九条船。"她说。"不是来看你修栈桥的。"

"我知道。"沈潮生说。

两人隔着水面看着对方。码头上安静下来。连蛙叫都停了。

柳如烟的丫鬟在她身后小声说了句什么。柳如烟微微偏了下头,没回答。

"你那封信——"柳如烟说,顿了一下。"写得太短了。泊位的事说了三行,别的一个字不提。我来之前让人去淮安打听了一圈——你在济宁的事,比你信上写的热闹得多。"

沈潮生没说话。

"方清平。"柳如烟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督粮道陈大人的书办。今天还在码头上?"

她什么都知道。

沈潮生深吸了一口气。"上船谈?"

柳如烟收回了手,站直了。灯笼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跳板一直延伸到水面上。

"不上你的船。"她说。"你来我的船。——我船上有茶。"

沈潮生看了顾横舟一眼。顾横舟的表情很微妙——说不上是无奈还是佩服。

"去。"沈潮生跨上栈桥,朝柳如烟的船走去。

身后,码头上第九条绿灯笼的船正在靠岸。缆绳在水里拍出低沉的响声,像有人在敲一面闷鼓。

北段通济楼三楼的灯灭了。过了几息,又亮了——像是有人站起来看了一眼,又坐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