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船
五月初四,辰时。
天亮得很慢。雾从运河面上爬起来,把码头裹了一层灰白色的纱。南段的船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水墨画上洇开的墨点。
沈潮生一夜没睡好。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沉。他半靠在船舱壁上打了几个盹,每次都被码头上的响动惊醒。鸡叫了两回才真正坐起来。
顾横舟比他醒得早。
"南段没异常。"顾横舟端了一碗冷粥过来。"中段工地上周铁柱守了一夜,没人来。北段——通济楼的灯一直亮到卯时才灭。"
沈潮生接过粥喝了两口。粥已经凉透了,米粒发硬,但肚子里暖了些。
"方清平呢?"
"阿贵盯着。方清平昨晚没回茶馆——直接住在州衙里了。"
住在州衙。
沈潮生放下碗。方清平昨晚被挡回去之后去了州衙,今早还没出来——他在州衙过了夜。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跟州衙的人谈了很久,不是三两句话的事。第二,他需要州衙的人点头,才能走下一步。
"他在借人。"沈潮生说。"昨晚带巡丁来是试探——被我拿公文程序挡了。今天再来,不会是巡丁了。"
"州同知?"
"不一定是人,是一张纸。"沈潮生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州衙签押的公文有用没用,看的是谁签。昨晚那张是值夜差头签的——分量不够。今天方清平要的是州同知或者州判的签押——有了那个,差役头子挡不住,我也挡不住。"
"那怎么办?"
沈潮生站起来,走到甲板上。雾还没散。码头上有人在走动了——中段工地上的散工陆续到了,周铁柱的嗓门远远传过来,在喊人搬木料。
"不用办。"沈潮生说。"王师爷不在船上了。他来搜,搜不到。"
顾横舟跟出来站在他旁边。"他搜不到人,会怎么样?"
"会急。"沈潮生的眼睛盯着雾里码头东段的方向。"急了就会出错。"
巳时。雾散了。
方清平来了。
这次不是半夜来的。是大白天,巳时整,码头上人最多的时候。
他还是走在第二个。走在最前面的不是昨晚那个圆脸差役头子——换了一个。新来的这个高个子,四十出头,穿的是正经皂隶公服,腰间不是铁尺而是一把带鞘的腰刀。后面跟了十二个人,八个差役,四个穿便服的壮汉。
比昨晚多了一倍的人。而且是白天来。
沈潮生站在第一条船的甲板上看着他们从北段走过来。中段工地上干活的人停了手,一个个探头看。周铁柱握着铁锹站在淤泥里,眼睛眯着,像是在掂量要不要过来。
沈潮生微微摇了摇头。周铁柱看到了,没动。
方清平的队伍到了南段边缘。高个差役头子没喊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公文,展开,举着给沈潮生看。
隔着三丈的水面,沈潮生看不清字,但看得清公文上面的红印。不止一个印——两个。一方一圆。
"沈家船队管事沈潮生。"高个差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码头上的人都听得见。"济宁州衙奉督粮道行文,查办漕粮亏空一案。州同知汪大人签押在此。请贵船队配合搜查,交出涉案知情人王某。——公文在手,程序齐全。"
州同知签了。
沈潮生的心沉了一下。但只沉了一下。
他站在船头,竹篙还是竖在身旁。这次船没解缆——白天解缆就是示弱,方清平带的人够多,在岸上就能把他堵住。
"公文我看到了。"沈潮生的声音稳得像脚底下的甲板。"差爷,请过来。我配合。"
方清平的眼睛闪了一下。他没料到沈潮生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高个差役也愣了一息。然后他回头看了方清平一眼,方清平微微点头。
差役带人上了栈桥。栈桥连着南段的第一条船——昨天关着王师爷的那条。差役们踩上甲板,船身一沉,水从船舷边溢上来,很快又退了。
"从这条船开始。"方清平站在栈桥上没上船。他不脏自己的脚——搜船是差役的事。
高个差役点了两个人,掀开船舱的门板,弯腰钻进去了。
沈潮生退到一边,给他们让路。顾横舟站在旁边的船上,手里攥着那根削尖的竹竿,一言不发。
船舱不大。底舱更小——只能蹲着进去,里面堆着米袋、油纸包、旧缆绳和几只木箱。差役翻了一遍。米袋戳了两刀,油纸包拆开看了,木箱打开了又盖上。
没有人。
差役从底舱钻出来,脸上沾了灰,对高个差役摇了摇头。
方清平的脸色没变。"第二条。"
搜第二条船。结果一样。没有人。
搜第三条。没有。第四条。没有。
一条一条搜过去。南段一共十八条大船,差役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搜完。每条船的底舱都钻进去了,米缸掀开了,铺盖卷翻了,有几条船上的船工被叫起来问话——"你们船上有没有外人?""没有。""几时上的船?""打淮安就跟着。"
十八条船,一百多号人,没有王师爷。
方清平站在栈桥上一直没动。他的脸越来越白。不是气白的——是那种想了很多但想不通的白。
"方先生。"沈潮生走到他跟前,离他两步远。"我船上没有你说的王某。——搜完了?"
方清平没回答他。他转头看着码头西边的方向——洪水退后的滩涂,再远是微山湖的芦苇荡。
"沈二爷。"方清平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昨晚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多了一丝紧。"王某三天前还在你船上。你跟他在西街私宅谈过话。——人不在船上,去了哪里?"
沈潮生摊了摊手。"方先生手里的公文写的是搜船。船搜完了,没有人。至于旁人什么时候在我船上、什么时候走的——那是他自己的脚,我管不了。"
方清平盯着他看了五息。
沈潮生扛住了。他把目光放松,不跟方清平硬碰硬地对视,但也不躲。像是在说:我没骗你,人确实不在船上。至于人在哪里,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方清平转向高个差役。"搜中段。"
高个差役犹豫了。"中段的工地上都是干活的工匠和散工——"
"搜。"
差役带人往中段走去。码头上的人闪开了一条道,看着那帮穿皂衣的差役走进工地。周铁柱站在淤泥里没让路,直到差役走到他面前才慢吞吞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马木匠蹲在断桩上看着差役翻他的工具箱,嘴里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中段搜了半个时辰。工棚翻了,木料堆翻了,碎货包翻了。什么也没有。
方清平的下颌绷紧了。沈潮生远远看着,看到他的右肩又往上抬了半分——那是他绷劲的时候才有的姿态。
"北段不搜?"沈潮生在甲板上问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码头上安静,传得过去。
方清平没回头。他当然不搜北段——北段是陆九渊的地盘。他的公文上写的是"沈家船队",不包括北帮。就算他想搜,陆九渊也不会让他踏进通济楼半步。
沈潮生知道他不会搜。这句话不是问他——是说给码头上看热闹的人听的。意思是:官差搜了南段搜了中段,唯独不搜北段。这事公不公道,你们自己看。
码头上有人小声议论。几个散工蹲在货堆后面嘀咕,声音传不到方清平那边,但表情传得到。
方清平领着人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高个差役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沈潮生一眼——比昨晚那个圆脸差役的眼神复杂得多。不是同情,也不是警告。是审视。
差役的意思沈潮生读得懂:这回搜不到人,方清平还会来。下次来的时候,不一定只搜船了。
午时。
码头上的人散了。中段工地上重新响起锤子打桩的声音——马木匠等差役走了就接着干活,一刻都不耽搁。他嘴里骂了句什么,听不清,大约是嫌差役把他的凿子踢到泥里了。
沈潮生坐在船舱里。面前摆着记事本,翻到画码头图的那一页。
他在方清平的位置旁边画了一条虚线,从码头东段延伸到码头西边——再往西画了个箭头,指向微山湖方向。
方清平接下来会查两个地方:码头周边的客栈旅店,和码头外围的散船泊点。客栈好查——济宁城断航后开门的客栈不到十家,挨个问一遍就行。但微山湖的芦苇荡和废船坞不好查——那地方水路纵横,不熟悉的人进去就绕不出来。
老钱在那里。老钱是淮安来的纤夫头子,在济宁没有根基——方清平查本地人查不到他。但如果方清平从南段的船工嘴里问出老钱这个名字,再顺着查下去,就危险了。
沈潮生在记事本上写了一行字:不能让方清平碰到老钱的名字。
然后他想了想,又在底下加了一行:也不能让老钱回码头。
老钱带着王师爷和口供在微山湖废船坞。那是最安全的地方——但前提是没人知道他在那里。老钱的棉袄、老钱的脾气、老钱的纤夫——这些都是码头上的人知道的东西。方清平只要问对了人,就能摸到这条线。
"潮生。"顾横舟掀开舱门。"孟大通来了。"
孟大通挤进船舱,满头是汗。他的圆脸涨得通红,不像是热的——像是急的。
"沈二爷。"孟大通把声音压到最低。"方清平搜完船之后没回州衙——去了码头西边的棚户区。"
沈潮生的手指在记事本上顿住了。
"棚户区哪一片?"
"靠近滩涂的那片。断航之后散工搭了几十个棚子住在那里。方清平带了两个人进去——不是差役,是他自己的人。挨个棚子问话。"
他在查人。不是查客栈——是查底层。散工、纤夫、打零工的,这些人嘴最松。
沈潮生合上记事本,站起来。
"老钱的纤夫——现在在哪?"
顾横舟想了一下。"十二个人。六个在中段工地上干活,三个在南段船上值班,剩下三个——"他皱了下眉。"在棚户区。"
三个老钱的纤夫在棚户区。方清平正在棚户区问话。
沈潮生的喉咙发紧。
"去。"他对顾横舟说。"把那三个人叫回船上。——现在。"
顾横舟转身就走。
沈潮生看着孟大通。"孟管事。方清平问话的时候问了什么?"
孟大通搓了搓手。"问有没有人昨晚离开码头。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五十多岁、左脸有颗痣的男人。"
五十多岁,左脸有痣。那是王师爷。
"还问了什么?"
"问……"孟大通的眼珠子转了一圈。"问谁家纤夫头子最近几天不在码头上。"
纤夫头子不在码头。
方清平已经猜到了。他不知道老钱的名字——但他知道王师爷是被人带走的,带走他的人一定是沈潮生信得过的人,而且这个人现在不在码头上。
纤夫头子。这个范围已经很小了。
沈潮生闭了一下眼。
"孟管事。"他睁开眼。"棚户区的散工——有多少是你熟悉的?"
"大半都熟。码头上混饭吃的,我三十年了,谁不认识。"
"帮我传个话。就说码头上要加夜班修栈桥,散工有活干的来中段工地报名,管饭。——把棚户区的人往工地上引。方清平在棚户区问话,棚户区没人了,他问谁去?"
孟大通眨了眨眼。然后他笑了——不是干笑,是真笑。露出了两颗发黄的门牙。
"沈二爷这招——妙。"
"快去。"
孟大通一溜烟走了。
未时。
棚户区大半空了。孟大通的话比方清平的公文管用——散工们听说有活干有饭吃,跑得比兔子还快。中段工地上一下子多了二十来号人,周铁柱皱着眉头分派活计,嘴里骂骂咧咧:"干活也不是这么个干法——一窝蜂挤过来,我锹都不够分!"
顾横舟把老钱的三个纤夫带回了船上。三人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在棚户区睡大觉,方清平的人还没走到他们那片棚子就被顾横舟截了。
沈潮生让这三个人上了第五条船,跟赵四关在一起。赵四在船上待了一个多月,消息隔绝,什么也不知道。三个纤夫也不用知道什么——只要不在棚户区被方清平问到就行。
阿贵又一瘸一拐地回来了。他今天跟得更远,绕到了棚户区外围。
"方清平在棚户区待了半个多时辰。"阿贵蹲在甲板上喘气。"问了十来个人。大部分摇头说不知道。有两个人——"
"哪两个?"
"一个是卖馍的老头,说前天晚上看见有人从码头西边往芦苇荡方向走,黑灯瞎火的看不清。另一个是补网的婆子,说昨天一早码头上少了个纤夫头子——她不知道名字,只说是个'穿旧棉袄的老头儿'。"
穿旧棉袄的老头儿。
沈潮生的手指在膝盖上重重叩了一下。
"然后呢?"
"方清平听完了没说什么。带人走了。往码头东段方向——回茶馆了。"
回茶馆。不是回州衙。
他在想。
方清平现在手里的信息:王师爷不在船上,前天晚上有人往芦苇荡方向走了,码头上少了个穿旧棉袄的纤夫头子。三条线拼在一起,指向微山湖。
但他不知道微山湖哪里。芦苇荡的水路有十几条,废船坞散在湖边各处。方清平是京城来的人——他不认识微山湖的路。
沈潮生在记事本上画了一张粗糙的微山湖水路图。父亲当年带他去过两次。废船坞在湖西南角,进去要过三道芦苇墙、两个浅滩,吃水深一点的船根本过不去。老钱的几条船吃水浅,挤得过去。方清平要是借州衙的船去搜——州衙的官船吃水深,在第一道浅滩就得搁浅。
除非他找本地人带路。
沈潮生抬头看了一眼码头北段的方向。通济楼的窗户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知道陆九渊也在看这出戏。
陆九渊不会帮方清平。方清平在码头上查案,查到最后会查到粮仓亏空——那一千八百石粮走的是北帮的渠道。陆九渊不想被牵进去。
但济宁码头上不只有陆九渊的人。还有渔民、还有跑散船的、还有在芦苇荡里讨生活的野人。这些人不归谁管——给银子就说话。
沈潮生在记事本上又写了一行字:给老钱传信——做好挪窝的准备。
"顾横舟。"
"嗯。"
"今晚让阿贵去一趟微山湖。——他腿瘸了走不快,让他坐船去。用中段工地上的小划子,天黑了出发。跟老钱说三个字。"
"哪三个字?"
"随时走。"
日头西沉。码头上收工的声音远远近近。中段工地上这一天干了不少活——栈桥打进去六根新桩子,东半段的淤泥清完了,西半段露出了原来的石板地面。马木匠说再有三天就能铺栈桥面板。
沈潮生坐在船头,脚悬在水面上方。
他在数日子。
赵文远走了两天。到临清还要一天。到了临清换驿马进京——再要五六天。奏疏递到通政司,还要过一遍——三五天。前前后后,十天。
柳如烟最快五天到。刘二柱昨天午时走的,到扬州要两天,柳如烟看了信做决定要半天,派快船北上走微山湖支渠要两天。加起来,四天半。
方清平再来——明天?后天?他搜了船搜了棚户区没找到人,下一步是搜微山湖。搜微山湖要借船要找人带路,没有两三天办不成。
三个时间线:赵文远十天到京城,柳如烟五天到济宁,方清平两三天后搜微山湖。
沈潮生把记事本合上。
最紧的是方清平。两三天之内,他要么找到王师爷,要么被沈潮生拖到柳如烟的船进来。柳如烟的船进了码头,方清平要掂量的就不只是沈家帮九十条船——还有扬州柳家的面子。柳家在盐政衙门有人,督粮道陈大人管得了漕粮,管不了盐引。
顾横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阿贵今晚走。"顾横舟说。"我让他带了三天的干粮和一壶水。"
"嗯。"
两人坐在船头,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吞掉码头。远处中段工地上的锤声停了,最后一声回响散在水面上。北段通济楼的灯亮了——三楼那盏纱灯,准时得像更夫敲梆子。
"潮生。"顾横舟的声音很轻。"你说柳如烟看了信会来?"
"她不为我来。"沈潮生说。"她为泊位来。断航一个月了——运河一通,第一批过济宁的船吃肉,后面的喝汤。我告诉她中段有泊位留着,她不来才怪。"
"可她不知道码头上这些事——方清平、王师爷、口供——"
"她不需要知道。"沈潮生说。"她来了,人就够了。——方清平对付我一个沈家帮,底气够。再加一个柳家,他要掂量。再加上陆九渊已经点头的南北共管——三股力量拧在一起,他一个督粮道书办撬不动。"
顾横舟不说话了。
风从运河上游吹来,比昨天暖了一些。水退了大半,运河的水位回到了断航前的样子。再过几天,闸一开,航道就通了。
沈潮生抬头看着天。没有月亮——今晚是阴天。正好。阿贵走夜路不需要月亮。
远处棚户区方向,有一盏灯亮了又灭了。不知道是谁在点灯——也不知道是方清平的人还是自己人。
沈潮生把记事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今天的日期旁边写了四个字:
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