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差
五月初三,寅时。
天还黑着。码头上只有值夜的人和水声。
沈潮生没睡。他坐在甲板上,背靠桅杆,裹了半件旧棉袍。四月底还不冷,但水气大,后半夜坐久了骨头发酸。
顾横舟蹲在他旁边削竹签子。他削竹签的时候不说话,一根一根地削,削完了插在身边的木板缝里。已经插了十来根了。
"你不睡?"沈潮生问。
"你不也没睡?"
两人不再说话。水面上远远传来几声蛙叫,断断续续的。
卯时刚过,码头东边的方向亮了一溜灯笼。
不是一盏两盏——是七八盏,排成一条线,从州衙方向沿着大路往码头走来。灯笼是红的,隐约能看见灯笼上的字——"济宁州"。
顾横舟站了起来。
"来了。"
沈潮生也站起来。他把旧棉袍往船舱里一扔,顺手拿了根竹篙。不是拿来打人的——是拿来撑船的。
"叫人。"他说。"南段所有船上值夜的全起来。——不要喊,一条船一条船地叫。"
顾横舟一跃上了栈桥,猫着腰往南段跑去。
沈潮生站在甲板上,看着那溜灯笼越来越近。走在最前面的人手里提着一盏灯,步子不紧不慢。后面跟着的人影绰绰,看不清有多少。
灯笼到了码头边缘的时候停住了。
有人说了句什么,声音隔着水面传过来,听不真切。然后灯笼转了个弯,顺着码头北段的栈桥往南走。
方清平走在第二个。
他今天换了衣裳。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换了一件靛青直裰,头上戴了方巾,腰间挂了个荷包。看上去像个体面的师爷,不像前几天那个蹲茶馆的瘦高个子。
走在他前面的是一个穿公服的差役头子,四十来岁,圆脸,下巴上一撮短须。腰里别着一把铁尺,手里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
后面跟了六个差役,穿皂衣戴皂帽,腰间各别一根铁链和一把短刀。不是正经的州衙捕快——像是看守城门的巡丁,被临时调来凑数的。
八个人走到中段和南段的交界处——第十七号桩——停下来了。
差役头子举了举灯笼,往南段的船队看了一眼。栈桥上空荡荡的,南段的船黑沉沉泊在水里,看不见人。
"沈家船队——"差役头子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夜里传得远。"州衙公差,查问粮仓一案。请贵船管事出来答话。"
没人应。
差役头子看了方清平一眼。方清平微微点了下头。
"沈家船队!"差役头子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济宁州衙公差!查问漕粮亏空一案!船上有知情之人——请即刻交人答话!不然——"
"不然怎样?"
沈潮生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
差役头子举灯一照——沈潮生站在离栈桥三丈远的那条船上。船缆已经解了,船身横在水面上,和栈桥之间隔着一段黑水。
"哪位是当差的?"沈潮生的语气很客气。不卑不亢的那种客气。"在下沈潮生,沈家船队管事。有什么事,您在岸上说,我在船上听。"
差役头子皱了皱眉。他干了二十年差事,头一回有人让他隔着水说话。
方清平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差役头子身旁。灯笼光照到他的脸——瘦,颧骨高,眉毛很淡,像是画上去又擦掉了一半。
"沈二爷。"方清平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济宁州衙奉督粮道陈大人行文,查办清江浦粮仓亏空一案。据查,贵船队中有涉案知情人——原总督衙门幕僚王某。请将此人交由州衙带走问话。"
沈潮生站在船头,手里的竹篙竖在身边,像根拐杖似的。
"王某?"他问。"我船上有一百多号人。请问方先生说的王某,姓甚名谁?有没有州衙的公文?有没有督粮道的行文?——口说无凭,我总得看看文书。"
方清平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递给差役头子。差役头子接了,举到灯笼底下,念了两句——确实是州衙签押的拿人文书,上面盖了红印。
"文书在此。"方清平说。"沈二爷要看,差人可以送到船上。"
"不必送。"沈潮生说。"文书我信。但有一件事不对。"
"哪里不对?"
"州衙查粮仓亏空,查的是清江浦的仓。清江浦在淮安府,不在济宁州。济宁州衙的差役凭什么跨府抓人?——还是说,督粮道行文的时候忘了这一条?"
差役头子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回头看方清平。
方清平的脸色没变。他站得很直,右肩比左肩高半寸,在灯笼光下像根歪了一点的竹竿。
"粮仓归督粮道管。"方清平说。"督粮道行文不拘府县。"
"那也得走六部移文的路子。"沈潮生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督粮道查仓,行文给漕运总督,漕运总督批转淮安府,淮安府行文给济宁州——三道手续。方先生手里这张,只有州衙签押,没有漕运总督和淮安府的批转。——差爷,这文书,您觉得妥当不?"
差役头子的铁尺在腰间别了一下。他不是糊涂人——他知道方清平是从州衙大堂借来的手令,而不是走正经公文的路子。州衙签押容易,但背后有没有上头的批文,他说不准。
"沈二爷。"方清平的语气变了,不再客气。"你扣着涉案人员不交,是要窝藏?"
"我没扣谁。"沈潮生说。"我船上有没有你说的王某,我还得查一查。——百来号人,名册在舱里。方先生要不等天亮了,我查完名册给你回话?"
"我等不了天亮。"
"那就等不了。"沈潮生的竹篙在甲板上轻轻点了一下。"州衙的差爷大半夜来码头拿人,码头上几百号人明天一早就知道了。断航已经十来天,散工和纤夫本来就人心浮动——听说州衙来抓人,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差役头子的脸色又变了。
这话不是说给方清平听的。是说给差役头子听的。
码头上几百号闲着没活干的散工、纤夫、小贩,断航十来天了,粮贵米少,本来就一肚子火。州衙大半夜提灯笼来码头抓人——不管抓的是谁,消息传出去就是一个火星子。
差役头子不怕方清平。方清平再大也是督粮道的书办,不是他的上司。但他怕码头上闹事——闹出事来是他的差事没办好,州衙老爷第一个拿他问责。
"方先生。"差役头子把灯笼放低了些,声音压下来。"要不——等天亮?天亮了人多,反倒不显眼。半夜来……确实不好看。"
方清平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灯笼光从下面照上来,脸上半明半暗。他看着水面上那条离岸三丈的船,看着船头站着的沈潮生。
他不是看不穿沈潮生的把戏——拖时间,拿码头散工当挡箭牌,用公文程序绊他的脚。这些手段不新鲜。但差役头子的犹豫是真的——他不能强拉着州衙的人去干州衙的人不愿干的事。
"好。"方清平说。就一个字。
他转身就走了。六个差役跟在后面,灯笼光摇摇晃晃地往码头外退去。差役头子最后走,走之前回头看了沈潮生一眼——那一眼里有点同情,也有点警告。意思是:我今晚帮你挡了一回,但下回人家拿正经文书来,我挡不了。
灯笼远了。
码头又暗下来。水声重新变大,蛙叫也回来了。
顾横舟从南段的暗处走过来。他身后跟着六七个船工,手里拿着竹篙和木棒。
"你挡回去了?"
"挡了一回。"沈潮生把竹篙横放在甲板上。"文书不全,差役不想夜里动手。——但这招只能用一次。"
"方清平明天会带正经文书来?"
"不一定是明天。"沈潮生坐下来,腿有点软。他不让自己的声音抖,但腿管不住。刚才在船头站了半刻钟,一身冷汗。"正经文书要走三道手续——督粮道行文漕运总督,总督批转淮安府,淮安府行文济宁州。就算陈大人催得紧,最快也要七八天。"
"他等不了七八天。"
"对。所以他不会走正经路子。"沈潮生想了想。"他今天借的是州衙巡丁——州衙签押的手令。被我拿公文程序怼回去了。下一步他可能直接找州同知或者州判——用人情而不是公文。州衙的人帮他不帮他,看的是陈大人的面子够不够大。"
"够大吗?"
"督粮道在济宁没什么根基。但他是朝廷命官,品级比州同知高。州衙的人不敢得罪他,但也不愿替他干脏活。——关键看方清平怎么说。"
顾横舟蹲下来,手肘搁在膝盖上。"王师爷不能一直藏在船上。方清平知道人在这儿。"
"我知道。"沈潮生闭了一下眼。"所以要换地方。"
"换哪儿?"
沈潮生睁开眼,看着码头西边的方向。那边是洪水退后留下的滩涂,再往西是微山湖的芦苇荡。
"微山湖。"他说。"外围船队里有十来条泊在废船坞。让老钱带王师爷上那边去,搁在大船底舱里。方清平的人搜码头搜得到,搜微山湖搜不到。"
"老钱带?"
"老钱的棉袄里缝着口供。人和口供放在一起,最安全。——方清平要拿到王师爷,得先过芦苇荡。他借十个差役也没用。"
顾横舟想了想,点了下头。"什么时候走?"
"今晚。天亮之前。方清平退了,他手底下的人也撤了。码头东段没人盯——趁这个空窗把人送出去。"
"我去办。"顾横舟站起来。
"等一下。"沈潮生叫住他。"让王师爷走之前再跟他说一遍——你的命在我手里,你的证词也在。你跑了,口供照样能送到漕运总督手上。你不跑,我保你活着离开济宁。"
"他信吗?"
"他没得选。"
顾横舟走了。
沈潮生一个人坐在甲板上。东边天际已经有了一丝灰白色。
他把记事本翻出来,在码头图上划掉了"王师爷——第一条船",改成了"王师爷——微山湖废船坞"。然后在旁边写了两行字:
方清平退了,但不会停。 柳如烟——还要四天。
四天。
他低头看着水面。水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水底下有淤泥,淤泥底下有石头,石头底下是运河的河床。父亲走了这条河三十年,他才走了一个月。
"你当年在济宁——"他对着水面说了半句,又住了口。
码头上鸡叫了。一声接一声,从南段传到北段。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