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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工

五月初二,辰时。

天刚亮的时候下了一阵小雨,不大,像筛子筛下来的。码头上的泥被润了一层,踩上去比昨天更滑。

中段的废墟在晨光里比夜里好看不了多少。断了的栈桥木桩泡在浅水里发黑,坍塌的货棚歪在泥地上,棚顶的油毡被洪水卷得翻了过来,露出底下腐烂的苇席。孟大通说的没错——这片地方不花半个月修不出来。

但沈潮生等不了半个月。

辰时刚过,孟大通就来了。他手里捏着两张纸——工匠名单,写了两份,一份给沈家帮,一份给北帮。

沈潮生在第一条船的甲板上接了他。

"工匠一共十九个。"孟大通搓着手说。"会修栈桥的七个,六个是北帮的人,一个是码头上的散工。会打桩的四个,两南两北。剩下八个是扛活的粗工,南北都有。"

"木料呢?"

"码头西边仓库里存了些。不够的话得去城里买——但眼下城门只开半天,辰时开午时关。"

沈潮生看了看名单。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孟大通认字不多,但人名记得牢。

"今天先清场。"沈潮生说。"把中段的碎木、烂货包、淤泥全清出去。南北帮的人混着编组,一组五人,一南一北配三散工。——你来分。"

孟大通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南北帮混着编?"

"不混怎么干?"沈潮生的语气很平。"栈桥坏了十二根桩子,一边六根。你让北帮修北边的,南帮修南边的——修到中间碰头了怎么办?再打一架?"

孟大通干笑了两声。"也是也是。我去分组。"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潮生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什么东西——不是试探,更像是掂量。掂量沈潮生值不值得他把昨晚看到的事烂在肚子里。

沈潮生没给他掂量的时间。

"孟管事。"

"哎。"

"分完组把人带到中段集合。辰时三刻开工。——对了,散工头子周铁柱叫上,让他管清淤泥那一拨人。他上回干得不错。"

孟大通走了。

沈潮生等他下了甲板,才回头对顾横舟说:"口供抄了没有?"

"抄了。"顾横舟从怀里掏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抄的。王师爷校了一遍,说没漏。"

"一份给老钱。让他缝进棉袄里。——老钱识字不?"

"不识。但他知道那东西重要就行。"

沈潮生点了下头。"另一份留在船上,放在米缸底下。方清平搜船搜不到那里——他手底下的人不会翻米缸。"

"不给孟大通了?"

"不给。"沈潮生的想法在昨晚回来的路上变了。"孟大通看见了昨晚的事,他现在手里已经有一个消息了。再给他口供,他手里东西太多——东西多的人不安分。"

顾横舟想了想,把那份口供重新揣回怀里。

"那信呢?给柳如烟的。"

沈潮生从舱里拿出一张折好的信纸。昨晚写的,墨迹已经干了。信纸对折两次,用一根细麻绳扎住。

"刘二柱的快船还在码头东头泊着。"沈潮生说。"让他今天午时出发,走微山湖支渠南下。水退了大半,吃水浅的快船能过。到了扬州把信交给柳家码头的管事——不用见柳如烟本人,管事收了就行。"

"刘二柱走了,南段又少一条船。"

"少一条快船。大船还在。"沈潮生看了一眼码头上泊着的沈家帮船队。洪水之后能用的还有十八条,加上码头外面的,总数没变。"方清平数的是大船。快船从东头走,他看不见。"

顾横舟不再说了。他拿了信,转身下船去找刘二柱。


辰时三刻。中段开工。

孟大通的分组比预想的顺利。原因很简单——活是真活,不是做样子。中段废墟堆了半人高的烂木头和淤泥,不清出去什么也干不了。不管南帮北帮,干活的汉子都知道一件事:泊位修好了大家都有地方停船,修不好谁也别想用。

周铁柱带着十来个散工在最前面。他上身只穿了件破褂子,袖子撸到肩头,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绷着。一铁锹下去,半筐淤泥。散工们跟着他的节奏干,谁也不偷懒——周铁柱眼尖,谁少铲一锹他就瞪谁。

北帮的修桥匠在清理断桩。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马,人叫马木匠。他手里拿着一把窄斧,蹲在水里量断桩的茬口,嘴里念叨着尺寸。南帮那边来的一个年轻木匠凑过去看了两眼,马木匠扭头看他。

"你是哪边的?"

"南段。"年轻木匠说。"师傅让我过来帮忙。"

马木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会打桩不?"

"会。"

"那去搬锤子。仓库里有两把八斤的。——别拿那把裂了柄的,那把没用。"

年轻木匠跑去了。马木匠看着他的背影,没多说什么。

沈潮生站在南段第一条船的甲板上,远远地看着中段的工地。人混着干活,从远处看分不清谁是南帮谁是北帮。这正是他要的——方清平的人哪怕站在码头上数人头,也数不清楚谁是谁的人。

但方清平不是来数人头的。


巳时。

方清平出现在码头北段。

他从通济楼方向走过来,还是那副模样——瘦高个子,右肩比左肩高半寸,手里提着一只黑漆书箱。灰布长衫洗得发白,干干净净的,在码头上一群泥人里头格外扎眼。

他没往中段走。他站在北段和中段的交界处——第十七号桩的位置——看了一会儿工地上的人,然后转身往码头东段去了。

沈潮生注意到了。

码头东段是杂货铺和茶馆聚集的地方。断航之后大半关了门,只剩两三家还撑着。方清平进了一家茶馆,坐在窗边,面朝码头。

他不是来喝茶的。他在那个位置能看见南段第一条船的甲板——王师爷被关在那条船的底舱里。

沈潮生叫来阿贵。阿贵的腰好了些,能走路了,但还不能扛东西。

"你去码头东段。"沈潮生说。"方清平在东边那家茶馆里坐着。你别进去。在外面找个地方待着。他进哪里你跟着,他找谁说话你记住。"

阿贵点了下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午时。

刘二柱的快船从码头东头解缆。那条船吃水浅,船身窄,一个人摇橹就能走。刘二柱穿了件旧蓑衣,蹲在船尾摇橹,看着像个打鱼的。

快船贴着码头外围绕了半圈,从东侧水道进了微山湖的支渠。支渠窄,两边是芦苇和倒伏的树,水面上飘着洪水冲下来的杂物。刘二柱用竹竿拨开碎木,一点一点往南挤。

顾横舟站在南段栈桥上目送他走远了,才回到船上。

"走了。"

沈潮生嗯了一声。他坐在舱里,面前摊着记事本。本子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画了一张粗糙的码头图——南段、中段、北段,泊位号码,几个圈和几条线。

他在图上画了一个新的标记:码头东段茶馆,方清平。

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他没找王师爷。他在等。

等什么?

沈潮生放下笔,想了想。方清平来济宁是盯王师爷的——这一点从第一天就清楚。但王师爷被沈潮生拽上船之后,方清平并没有立刻动手抢人。他在等陈大人的回信。

三天期限,今天是第二天。

如果陈大人的回信说"拿人"——方清平今晚或者明天就会动手。以他督粮道书办的身份,他可以找州衙借人,名义上查粮仓亏空,实际上带走王师爷。沈潮生手里的船挡不住衙门的人。

如果回信说"收手"——方清平会消失得跟从没来过一样。

但还有第三种可能:回信说"先不动,盯住"。这最难办。方清平不走也不动,就在茶馆里坐着,坐到沈潮生的船队离开码头。

"潮生。"顾横舟在舱门口站着。

"嗯。"

"老钱那边弄好了。口供缝在棉袄内衬的左襟里。老钱说他这件棉袄穿了八年,'谁扒我棉袄我跟谁拼命'。"

沈潮生笑了一下。很短。

"中段那边怎么样?"

"干得不错。周铁柱那拨人把东半段的淤泥清出去了大半。马木匠拔了三根断桩,说明天能开始打新桩。南北帮的人混在一起干活,目前没起冲突——大概因为都太累了,没力气吵架。"

"方清平的人呢?中段有没有陌生面孔?"

"有两个。一个在北段边上蹲着看,像是方清平的人。另一个——"顾横舟皱了下眉。"另一个我不认识。不像北帮的,也不像散工。穿青布直裰,三十来岁,在工地边上走了两圈就走了。"

沈潮生把这个信息记在本子上。"往哪走的?"

"往东段。茶馆方向。"

方清平的人。

沈潮生把本子合上。


未时。

孟大通来找沈潮生了。

他不是来报工的——工地上的事他已经交代给了马木匠和周铁柱,不用他盯。他来找沈潮生是另一件事。

孟大通站在甲板上,左看右看,确认没旁人,才开口。

"沈二爷。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沈潮生看着他。"说。"

"今早方清平手底下的人找了我。"孟大通的声音压得很低。"问我昨晚码头上是不是有人走了。"

沈潮生的手指在记事本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昨晚睡得早,什么也没看见。"孟大通搓了搓手。"他不信。又问了一遍。我说码头上天天有人来有人走,我一个管码头的管得了谁来管不了谁走。——他走了。但不高兴。"

沈潮生点了下头。"他问的是'有人走了'——说明方清平已经知道少了一个人。"

"他不知道少的是谁。"孟大通说。"但他在查。"

两人对视了一瞬。

孟大通又搓了搓手。他搓手的时候眼神会飘——这是他在算计的表现。沈潮生跟他打了这么多天交道,已经摸到这个规律了。

"沈二爷。"孟大通的声音更低了。"我帮你挡了一回。但这种事——我不能老挡。"

"我知道。"沈潮生说。

"方清平那边——他在这儿一天,我就多一天的风险。我在码头上三十年,两边的生意都做。他要是查出我替你遮了什么,我这三十年就白干了。"

沈潮生听懂了。孟大通不是来表忠心的——他是来要好处的。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来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他继续闭嘴的理由。

"孟管事。"沈潮生的声音不紧不慢。"中段四个泊位,南帮四个北帮四个。——中间管调度的人,你觉得该是谁?"

孟大通的搓手停了。

"调度?"

"泊位修好了,停谁不停谁,先来后到怎么排,纤夫怎么分,卸货怎么分——总得有人管。以前中段归北帮,孟管事你只管杂务。现在中段南北共管了,杂务升成调度,不是应该的?"

孟大通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码头调度不是什么大官。但管调度的人收两边的规矩费——南帮停船交一份,北帮停船也交一份。这比他现在管杂务多出不止一倍的进项。

"这事——陆帮主那边……"

"陆帮主同意了南四北四的方案。中段既然共管,调度的人两边都认——你在码头三十年,两边都认你。"沈潮生的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方清平待不了多久。他是过路的。你是码头上的。——过路的走了,码头上的还在。"

孟大通不搓手了。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挺了挺胸。

"沈二爷放心。"他说。"昨晚的事,我这辈子都记不起来。"

他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顾横舟从舱里探出头,看着孟大通的背影。

"码头调度?"

"嗯。"

"你答应得倒快。这事得跟陆九渊商量吧?"

"不用。陆九渊比我更需要一个听话的中段管事。"沈潮生把记事本翻开,在孟大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孟大通拿了好处就上了船——上了船就下不去了。方清平再来问他,他不光不会说,还会主动替我们挡。"

"因为他现在有利益了。"

"对。没有利益的时候,他是两边的墙头草。有了利益,他是我们这边的哨子。"

顾横舟靠在舱门上,手里还攥着那根削尖的竹竿。

"你现在越来越像你爹了。"他说。声音很轻。

沈潮生没接话。


申时。

阿贵一瘸一拐地回来了。

"方清平在茶馆坐了两个时辰。"阿贵蹲在甲板上,捶了捶腰。"中间来了两个人找他。第一个是早上去问孟大通的那个——回来报了话。第二个——"

"第二个是谁?"

"不认识。从码头外面来的。穿灰袍,骑了头毛驴。方清平接了他一样东西——像是信。很薄,一页纸的样子。方清平看完就烧了。"

沈潮生和顾横舟对视了一眼。

信。从码头外面来的。骑毛驴——不是走水路来的。

陈大人的回信。

"然后呢?"

"方清平看完信以后坐了一会儿,没动。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站起来——"阿贵想了想,"站起来走出茶馆,往州衙方向去了。走得不快,但很直。没回头。"

往州衙。

沈潮生把记事本翻到画码头图的那一页,在"方清平"旁边加了两个字:州衙。

方清平收了陈大人的回信,然后去了州衙。

这不是"收手"——收手的人不会去州衙。

这也不是"盯住"——盯住的人会回茶馆继续坐着。

他去州衙,是要借人。

"今晚加哨。"沈潮生站起来。"南段每条船上留两个人值夜。中段工地上——让周铁柱带五个散工守着,名义上看木料,实际上盯人。王师爷那条船不许靠岸,缆绳解开,泊到离栈桥三丈远的地方去。"

"你觉得他今晚来?"顾横舟问。

沈潮生看着码头北段的方向。通济楼三楼的灯还没亮——太阳没落,用不着灯。但他知道那扇窗后面有一双眼睛。

"不一定今晚。但信来了——他的决心就定了。从现在起不是他等我们出错,是他要主动来拿人。"

他低头看了看记事本上的码头图。南段的船,中段的工地,北段的通济楼,东段的茶馆。四个方向,四股力量。

他在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柳如烟——最快五天。

五天。他得撑五天。

日头偏西了。码头上收工的人三三两两往回走,影子拖得很长。中段工地上留下一地新翻的淤泥和几根还没打进去的木桩。

远处州衙方向,有人骑马出了城门,往码头来的方向。马蹄声在暮色里闷闷地响着,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