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牌
五月初六,戌时。
柳如烟的船舱比沈潮生想的大。
不是大很多——扬州快船船身窄,舱也窄。但柳如烟的人把舱里收拾得妥帖:一张矮桌,两只蒲团,桌上一只青瓷茶壶和四只杯子。舱壁上挂了一盏油灯,灯罩是磨砂的琉璃,光柔而不晃。角落里叠着两只箱笼,箱面包了油布,扣得严严实实。
沈潮生跨过门槛的时候闻到一股淡香——不是脂粉,是茶。好茶叶存久了有一种干燥的清苦气味,扬州盐商家里才有的气味。
柳如烟已经坐在矮桌后面。丫鬟退到舱外,帘子放下来。
"坐。"柳如烟拿起茶壶倒了两杯。动作很稳,壶嘴离杯口半寸,水柱细而直,不溅一滴。
沈潮生在对面坐下。蒲团是新的,坐上去有一股干草的味道。
"你的船比我的干净。"他说。
"你的船上住了一百号人。"柳如烟把茶推过来。"我的船上住四个。"
沈潮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碧螺春,上好的——入口先苦后甘,回味里有一丝花香。他在码头上喝了半个月的井水和锅底茶叶末子,这口茶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柳如烟不喝茶。她把茶碗搁在手边,手指搭在碗沿上,看着沈潮生。
"说吧。"她说。"你信上只写了三行——中段有泊位,柳家要不要。你当我是上赶着来捡便宜的?"
"你不是来捡便宜的。"沈潮生放下茶碗。"你是来看值不值。"
柳如烟没否认。
"我到扬州之前让人查了三件事。"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方清平什么时候到的济宁。第二,王师爷是死是活。第三,赵文远还在不在你船上。"
沈潮生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查到了?"
"查到了两件半。"柳如烟收回两根手指,留一根。"方清平三月到的济宁,一直没走。王师爷——活着。赵文远不在你船上了,但去了哪我没查到。这算半件。"
她的情报网比沈潮生以为的深。淮安到济宁千里水路,她不是来之前才打听的——她一直在听。
"赵文远走了临清。"沈潮生说。没必要瞒。柳如烟既然来了,就不能把她当外人用。
"临清?"柳如烟的眉毛动了一下。"他去递折子。"
不是问句。
沈潮生点了一下头。
柳如烟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很轻,像是在算什么。
"你手里有王师爷的口供,有赵文远的奏疏,有九十条船堵在济宁——你不缺筹码。"她抬眼看他。"你缺的是时间。"
"方清平明天搜湖。"沈潮生说。
"我知道。"柳如烟说。"你让老钱藏到微山湖废船坞,方清平找了渔户做向导,明早下水。你今晚派刘二柱去传话,让老钱挪窝。——对不对?"
沈潮生没说话。
柳如烟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像是印证了什么。
"别这个脸。"她说。"你信上写让我走微山湖支渠进来——你以为我走支渠不会碰见你的人?刘二柱划着一条小船往湖里去,我的船从湖东岸出来,两边差了不到一里路。他认得我的绿灯笼,停下来报了信。"
刘二柱。这个后生,嘴比沈潮生以为的松。不对——不是嘴松。刘二柱跟柳如烟的人打过交道,知道她是自己人。在支渠里碰见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老钱那边——"
"刘二柱已经去了。"柳如烟说。"他见了我的船之后继续往湖里走了。——你的人忠心。"
沈潮生松了半口气。老钱今夜挪窝,方清平明天扑空。至少这一步没断。
"你来之前做了功课。"沈潮生说。"功课做完了,说条件吧。"
柳如烟端起茶碗,这次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很清脆。
"三个条件。"
沈潮生等着。
"第一——中段泊位,我要两个。不是你分给我的,是我自己的。柳家的船挂柳家的灯笼,不挂沈家旗号,不编入你的船队。我到这里是做生意,不是给你当帮手。"
沈潮生没吭声。两个泊位——中段南四北四,一共八个。他分给柳如烟两个,自己剩两个,北帮四个。格局变成三家分中段。陆九渊知道了会怎么想——他让泊位是跟沈潮生谈的,没算上柳家。
"第二——"柳如烟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不高不低的扬州腔,但字眼硬了一层。"方清平的事,我帮你挡。不是帮你打,是帮你挡。柳家在山东有三家盐铺、两个转运站,每年给济宁州衙交的税银不比北帮少。方清平借州衙的人搜船搜湖——我去州衙递帖子,让州同知掂量掂量,借人给一个书办拿人,值不值得得罪扬州柳家。"
这一招沈潮生没想到。方清平能借州衙的人,是因为他拿着督粮道陈大人的名头。但陈大人的名头在山东不如在淮安好使——济宁州衙归山东布政司管,督粮道管不到这里。方清平手里只有一张签押,柳如烟手里有税银和盐引。州同知是个地方官,税银比签押实在。
"第三——"柳如烟顿了一下。她的手指离开了碗沿,平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齐整,不染蔻丹。
"盐引。"
沈潮生的背脊微微绷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柳如烟说。"你想的是——赵文远奏疏递上去,朝廷批了海漕并行,你沈家帮跟着转型,既走运河又走海路。你想得很远。但你少算了一样东西。"
"什么?"
"钱。"柳如烟的声音很平。"海运要造海船。一条沙船两千两银子,你要跑海运至少得有十条。两万两。你有吗?"
沈潮生没有。
九十条漕船、一千二百名帮众、半个月的断航——沈家的银子早就见底了。买高价米、雇散工、修泊位,每一笔都是从根上抽的。等航道一通,第一批漕粮运到天津交割,才能收回银子。但那是两个月以后的事。
"我有。"柳如烟说。"柳家不缺银子。扬州盐商一年过手的盐引——你猜值多少?"
"你说条件。"沈潮生不想猜。
"海漕并行如果做成了——柳家入股。运河上的事你管,海上的事我管。盐引、海船、港口,柳家出银子。你出人和航道。三七分。"
"谁三谁七?"
"我七你三。"柳如烟说。"银子是我的。"
沈潮生沉默了。
舱外的水声很细,船身微微摇晃。码头上传来远远的人声——收工的散工在走,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粥。
"五五。"沈潮生说。
柳如烟笑了。不是大笑——嘴角翘了一下,眼睛里有光闪了一闪。
"你没银子,开口要五成?"
"我有人。"沈潮生说。"一千二百个跟我跑船的人。海运不比漕运——海上风浪大,没有跑惯了水路的人,你的银子投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柳家有盐引有银子,但柳家没有船工。"
柳如烟的笑收了。她看着沈潮生,看了好一会儿。
"四六。"她说。"我六你四。退一步。"
"四六。"沈潮生重复了一遍。"行。但有一条——海船造出来挂沈家旗号,不挂柳家旗号。"
"为什么?"
"海上跑的是漕粮,朝廷的粮。挂盐商的旗号,御史一道折子就能把船扣了。挂漕帮的旗号,名正言顺。"
柳如烟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脑子转得比你老子快。"她说。这话和赵文远说过的那句很像——但从柳如烟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赵文远说的是评价,柳如烟说的是认可。
"旗号的事可以谈。"柳如烟说。"但分成不能再让。四六。"
沈潮生伸出手。
柳如烟没握。她看着那只手,然后抬眼看他的脸。
"握手算什么?"她说。"回头写契书。——你不是最讲规矩的人吗?纤夫帮费都要写契约,海运入股不写一张纸?"
沈潮生的手收回来。他笑了一下——这是他到济宁以来头一回笑。
"写。"他说。
五月初七,卯时。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方清平从南门外下了水。
沈潮生不在码头上。他在柳如烟的第三条船上——柳如烟连夜让人腾出来给他临时用的。不是住,是藏。方清平的人昨晚看见九条绿灯笼船靠岸,一定在盯南段的动静。沈潮生的船停在第一根桩子边上,太显眼。他换到柳家船上待了一夜,等方清平出了城再回去。
阿贵天亮的时候跑过来报信。
"方清平走了。"阿贵蹲在船舷外面,隔着帘子说话。"带了两个人、一条小划子,那个渔户撑篙。往西南方向去了——湖里。"
废船坞的方向。
沈潮生闭了一下眼。老钱昨晚应该已经挪了。刘二柱碰上柳如烟的船队之后继续往湖里走了——以刘二柱的脚程,子时之前能到废船坞。老钱带着王师爷往湖心岛走,天亮前能钻进荷叶荡。
"方清平的人还在码头上吗?"
"在。东段茶馆一个,北段码头口一个。比昨天多了——北段那个是新来的,穿短褂,手里提着个竹篮子,像是卖吃食的。但他不吆喝,站在那里东张西望。"
方清平搜湖去了,留了人盯码头。他是两手准备——湖里搜不到就回来堵码头。
"顾横舟呢?"
"在船上。昨晚没睡。"
"让他去州衙门口候着。"沈潮生掀了帘子出来。清晨的空气凉而湿,码头上雾气还没散尽。"不进去——就在门口站着。穿干净衣裳,带两个人,让州衙的人看见沈家帮的人在。"
"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站着就行。"沈潮生说。"柳如烟辰时去州衙递帖子,顾横舟在门口候着——让州同知知道,柳家和沈家是一起的。"
阿贵点头,转身跑了。
辰时。
柳如烟换了一身衣裳。
藏青夹袄换成了一件石青色的缎面褂子,领口镶了一道暗纹,是柳家的纹样——柳叶。裙子换了藕色的,头上多了一根翠玉簪。脂粉还是没上,但气派不一样了。昨晚船上谈事的是柳如烟这个人,今天去州衙的是扬州柳家的当家。
她带了一个管事、一个丫鬟,从南段栈桥上岸,步行往济宁城里走。
沈潮生没跟去。他站在船头看着柳如烟的背影消失在码头尽头的石阶上,然后转身回舱,拿出记事本。
他在记事本上画了一张图——不是地图,是人的关系图。
中间写了"中段"两个字。左边写"沈家帮",右边写"北帮/陆九渊",下面写"柳家"。上面写"方清平/陈大人"。四个方向,四股力量。
方清平在搜湖。搜不到人,他会回来。回来之后——陈大人的回信也该到了。回信说什么?继续拿人?还是收手?
沈潮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方清平手里的牌在变少。
王师爷——藏起来了,方清平拿不到。
奏疏——赵文远带走了,走临清递京城,方清平追不上。
口供——两份抄本,一份在老钱棉袄里,一份在米缸底下。方清平不知道有抄本。
码头——柳如烟来了九条船,沈家帮加柳家,南段的力量翻了一倍。方清平再借州衙的人来搜,面对的不只是沈家帮,还有扬州盐商。
方清平还剩什么?
陈大人。
陈大人是督粮道,正三品。赵文远的奏疏参的就是他。奏疏到了京城,内阁看了——陈大人要么被查,要么把火压下来。如果他能压下来,方清平就还有靠山。如果压不下来——方清平就是弃子。
时间。一切还是卡在时间上。
午时。
柳如烟从州衙回来了。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走路的步子比去的时候慢——不是累,是在想事情。
沈潮生在南段栈桥上等她。
"怎么样?"
"州同知姓吴,五十多岁,胖。"柳如烟边走边说。"见了我的帖子先问柳家在济宁有几间铺子、今年盐引领了多少。——他在算银子。"
"方清平的签押呢?"
"我没提方清平。"柳如烟说。"我提了断航。——断航期间码头秩序由谁维持?州衙发了文书没有?如果方清平以私人名义借用州衙差役在码头拿人,算不算越权?"
沈潮生看着她。
"州同知怎么说?"
"他说'此事容后再议'。"柳如烟的嘴角弯了一下。"意思是他不想管,但也不想得罪我。——够了。方清平下次再去借人,州同知会拖。拖一天是一天。"
拖。这个字是沈潮生这半个月听到最多的字。拖方清平、拖陈大人、拖时间线——一直拖到赵文远的奏疏递到京城、朝廷派人下来查。
"方清平那边有消息了。"顾横舟从码头那头走过来。他在州衙门口站了一上午,脸晒得发红。"方清平回来了。"
"什么时候?"
"刚才。从南门进来的。脸色不好看——像是没找到人。"
沈潮生的心落了下来。
废船坞扑空了。老钱挪窝成功。
"他回了哪?"
"没回茶馆。直接去了州衙。"顾横舟说。"在里面待了一刻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更差了。"
沈潮生和柳如烟对视了一眼。
方清平去州衙借人扩大搜湖——州同知拖了他。柳如烟上午刚去过,州同知不敢在同一天给两边办事。
"他往哪走了?"
"回东段茶馆了。"顾横舟说。"进去之后没出来。"
方清平窝在茶馆里。搜湖扑空、州衙碰壁、码头上多了九条扬州船——他的局面在收紧。
但沈潮生知道方清平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还在等陈大人的回信。回信一到,一切重新洗牌。
"顾横舟。"沈潮生说。"盯住东段茶馆。方清平出来往哪走、见什么人、手里拿没拿信——都盯着。"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沈潮生转向柳如烟。"你的船走微山湖支渠进来的。你的船工认不认识湖路?"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认识。柳家在微山湖东岸有一个转运点,每年盐从扬州走运河到济宁,再从济宁走支渠到湖东岸转陆路进山东腹地。我的船工跑了三年这条路。"
"帮我一个忙。"沈潮生说。"让你的船工在支渠口放一条船。不用大船——小划子就行。方清平再下湖的时候,从支渠口就能看见。你的人看见了给我传信。"
柳如烟没马上答应。她想了一想。
"可以。"她说。"但这是第四件事了。——你欠我的越来越多。"
沈潮生看着她。码头上的日头正烈,她石青色的褂子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一片安静的水面。
"记账。"他说。"回头一起算。"
柳如烟这次真笑了。不是昨晚那种嘴角微弯的笑——是眼睛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记账我在行。"她说。转身上了自己的船。
沈潮生回到自己的船舱里,在记事本上写了四行字:
方清平搜湖扑空。州衙拖。柳家船守支渠口。
赵文远——还有五六天到京城。
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下面写了一句:
父亲当年来济宁谈"第三条路",没人接。今天有人接了——柳如烟,四六分。
他合上记事本。
舱外传来工地上打桩的声音——周铁柱的人在凿西边那块石头。锤子一下一下敲着,闷而实在。
码头还在修。船还在等。航道早晚会通。
他从箱子底下翻出一张旧纸——父亲的字迹,写了半首打油诗,是沈万梁酒后写的,歪歪斜斜,最后一句没写完:"运河三千里,一半是——"
一半是什么?沈潮生不知道。父亲没写完就搁了笔。
他把纸折好,放回箱子底下。
门帘外面,码头上又热闹起来了。栈桥上有人在喊号子,散工在搬木料,马木匠在骂谁凿歪了桩子。
沈潮生掀帘出去,走进了日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