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局
五月初二,午时。
沈潮生第二次上通济楼。
和上回不一样。上回孟大通递了帖子,门口换了伙计端热毛巾,排场是"迎客"的排场。这回什么都没有。楼下门口站着的还是两个短褂伙计,但脸生了——不是上回那两个。托盘也没有,热毛巾也没有。门板开了半扇,像是随时可以关。
沈潮生带了顾横舟。
不是不想只带阿贵——阿贵前天搬粮时伤了腰,走路还一瘸一拐的。顾横舟不肯让他一个人去,沈潮生也没拦。上回是去试探,带一个人够了。这回是去谈事,身边得有个能镇住场面的。
伙计看见他们,没迎上来,只侧了侧身让出门。
"陆帮主在楼上。"伙计说了这一句,就不再开口了。
木梯还是窄而陡,每一级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还是空的。但和上回不同——桌上的茶碗不是扣着的,是翻着的。有几只碗里还有茶渍,像是刚走了人。
三楼的门开着。
陆九渊坐在窗边。
上回见他是半个月前。半个月的功夫,这个人瘦了。不是瘦很多——是脸上的肉紧了,颧骨突出来一些,下颌线硬了。他穿了一件旧青布袍,没系腰带,袖口卷到肘上,露出小臂上青筋虬结。
桌上没有酒。一壶茶,两只碗。
沈潮生在对面坐下。顾横舟站在他身后,没坐。
陆九渊看了顾横舟一眼。
"这回带了管事的来。"
"上回是喝酒。"沈潮生说。"这回是谈事。"
陆九渊点了下头,没多说。他提起茶壶倒了两碗,推了一碗过去。茶是粗茶,汤色深黄,没什么香气。
沈潮生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的茶比上回差了。"
"上回是绿杨春,淮安带来的。"陆九渊端着碗,没喝。"洪水把我楼下的茶罐冲走了六只。好茶没了,只剩这个。"
他放下碗。
"码头的事,孟大通跟你说了?"
"说了。中段泊位全废,要重新划。"
"你怎么想?"
沈潮生没马上答。他往窗口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正对着码头。从这里能看见整个码头:南段的船、中段的废墟、北段的棚子。洪水退了,但码头上的黄泥还没干透,太阳底下蒸出一层白气。
"我先问你一件事。"沈潮生把目光收回来。"洪水之前,你占了中段八个泊位。那八个泊位——你打算怎么算?"
陆九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觉得我该怎么算?"
"你洪水之前占的,我让了。没吵没闹,一声没出。"沈潮生说。"现在水把泊位冲没了——如果你说这八个泊位还是你的,修好了还归你,那今天没得谈。"
陆九渊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倒是直。"
"没功夫绕弯子。"
陆九渊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出一声闷响。
"那八个泊位,我不要了。"
顾横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料到陆九渊会这么干脆。沈潮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中段八个泊位修好之后,南四北四。"陆九渊说。"你四个,我四个。孟大通管中间的事——收泊位费,两家分。"
南四北四。沈潮生在心里算了一下。洪水之前南段有十个泊位,中段八个被北帮占了。现在陆九渊退出四个——等于沈家的泊位从十个变成十四个。北帮从占了大半个码头退到北段加四个中段泊位。
让了不少。
"你不像会吃亏的人。"沈潮生说。
陆九渊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一种带点疲意的笑。
"我淹死了两个人。"他说。"两个纤夫,都在北段栈桥上值守。水一涨,跑不掉。"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远的事。但他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转了一圈,指甲发白。
"码头上争泊位、争运量,死不了人。但黄河一决口——人说没就没。"陆九渊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你老子六年十八回来通济楼喝酒,每回都跟我讲,运河迟早出大事。我不信。现在信了。"
沈潮生没说话。
陆九渊把碗放下,往窗口方向扬了扬下巴。
"码头上的人都看着——洪水退了,北帮和南帮怎么分地盘。要是打起来,两败俱伤,朝廷正好趁机收权。要是谈妥了,码头还是咱们的。"
"所以你让四个泊位。"沈潮生说。"不是吃亏——是买稳。"
"你看得明白就好。"
沈潮生点了下头。"南四北四,行。修泊位的银子两家摊——材料和人工各出一半。孟大通管事,泊位费他抽一成。"
"一成太多了。"
"不多。他两边传话跑了半个月,这一成是该给的。"
陆九渊想了一下,没再驳。
茶又续了一碗。粗茶喝到第二碗,涩味反倒淡了些。
沈潮生把碗搁下。
"泊位的事算谈完了。还有一件事。"
陆九渊靠在椅背上,两臂交叉搁在胸前。
"你说。"
"赵文远写了一份奏疏,明天走临清驿北上。"沈潮生说。"奏疏里有一句话——'海漕并行'。"
陆九渊的眼睛眯了一线。
"海运?"
"不是废漕运。"沈潮生说。"是在漕运之外,再开一条海路做备道。黄河三五年一决口,运河一断就是半个月。四百万石粮全押在这一条河上——你不怕,朝廷怕。迟早有一天,朝廷不耐烦了,一道旨意下来废漕改海。到那天,运河上几十万人的饭碗,一夜之间没了。"
陆九渊不说话了。他的手指又在碗沿上转,但这回转得更慢。
"我父亲去年来济宁,不只是谈划界。"沈潮生的声音放平了,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他想跟你谈的就是这条路——海运开了,漕运不废,两条路并着走。运河上的人慢慢转,愿意走海路的走海路,愿意留河上的留河上。不是一刀切。"
"你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我没听进去。"陆九渊的声音低了半分。
"我知道。"
"他死了之后——"陆九渊停了一下。"我有时候想,他要是不来济宁,不去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兴许还活着。"
沈潮生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他不查,别人也会查。粮仓亏空瞒不了一辈子,黄河迟早要决口。他只是比别人早走了一步。"
陆九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码头上有人喊号子——嗓音粗哑,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在拉什么重物。大约是在清理中段废墟。
"你要我怎么做?"陆九渊说。
"你不用做什么。"沈潮生说。"赵文远的奏疏递上去,朝廷如果议海漕并行,会派人下来查运河。到时候他们来济宁,会见你——你就说一句话:北帮不反对。"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南帮的话我来说,北帮的话你来说。两句话加在一起,朝廷才知道运河上的人不是死脑筋。"
陆九渊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说得轻巧。北帮底下几千号人——纤夫、船工、管事——他们听见'海运'两个字就跟听见鬼似的。你让我跟他们说不反对?"
"不用现在说。"沈潮生说。"先把码头修好,把泊位分了,让人吃上饭。等奏疏到了京城、朝廷有了回音,再说不迟。到时候怎么跟底下人讲,你比我会。"
陆九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你父亲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你父亲来通济楼喝酒,每回都说大道理——运河怎么样、漕运怎么样、天下大势怎么样。说完了喝三碗酒,拍桌子走人。"陆九渊的嘴角弯了弯,"你不说大道理。你说的都是——码头怎么分、银子怎么出、哪句话该谁说。"
沈潮生站起来。
"大道理我父亲说过了。没人听。现在换个说法。"
他把茶碗翻过来扣在桌上,碗底朝天——这是运河上的规矩,碗扣着是"事毕"。
陆九渊看着那只倒扣的碗,没说话。过了一息,他也把自己的碗扣了。
"南四北四。修泊位的事,我让人明天就开始。"陆九渊站起来,和沈潮生站在窗口,两人并肩往下看着码头。
"赵文远走临清——"陆九渊忽然说,"方清平的人盯着北段,你打算怎么送?"
沈潮生没回头。
"你码头上有几条快船?"
陆九渊的眉头挑了一下。
"你要借我的船?"
"借一条。"沈潮生说。"半夜从北段出发,走东岸贴济宁城墙根过去。方清平的人认得我的船,不认得你的。"
陆九渊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五息。
"你今天来通济楼——谈泊位是假,借船才是真。"
"都是真的。"沈潮生说。"泊位是今天的事,船是今晚的事。"
陆九渊忽然笑了。笑声不大,但实在。
"行。"他说。"船我借你。但有一件事——"
沈潮生回过头。
"赵文远走了之后,方清平还在济宁。"陆九渊的笑收了,"他的人不只盯着赵文远,也盯着你船上那个人。王师爷还在你手里——方清平不会走。"
沈潮生没接话。他知道。
方清平不会走。赵文远送走了,王师爷还在船上。口供只有一份,没有分三份——方清平迟早会查实。
三天期限,用了一天谈泊位、借船。还剩两天。
"多谢陆帮主的茶。"沈潮生说。
他转身往楼梯走。顾横舟跟在后面,脚步沉稳。
身后陆九渊的声音传来:
"沈二爷——你父亲上回来通济楼,最后喝了六碗酒。我问他为什么喝这么多,他说'往后不一定有机会了'。"
沈潮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他说醉话。"陆九渊说。
木梯吱呀了两声。沈潮生没回头,下了楼。
出了通济楼,阳光扎眼。码头上的黄泥干了一层皮,踩上去咔嚓作响。
顾横舟凑到他耳边:"今晚的船——你确定陆九渊靠得住?"
"靠不住。"沈潮生往南段方向走,"但方清平的人在北段,只有北帮的船能不惊动他们。陆九渊借船给我,不是帮我——是帮他自己。方清平在码头上一天,北帮的生意也做不安稳。"
顾横舟不说话了。
回到船上,沈潮生掀帘进舱。赵文远坐在里面,油布袋搁在膝上。
"今晚子时。"沈潮生说。"陆九渊的船,北段出发,走东岸。"
赵文远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意外。
"你借了陆九渊的船?"
"嗯。"
"他要什么?"
"不反对海漕并行。"沈潮生在桌边坐下,拿起记事本。"一句话换一条船。"
赵文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比你父亲——"
"别说这话。"沈潮生翻开记事本,头也没抬。"准备走吧。到临清之后找驿站投宿,奏疏走通政司。"
赵文远点了下头,不再多说。
舱外传来码头上清淤的响动。有人在中段敲石板,一下一下,像钟。
沈潮生在记事本上写了一行字:
"五月初二。通济楼。南四北四,定了。船借了。赵文远今晚走。"
他停了笔,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王师爷还在船上。方清平不会走。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