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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词

五月初一,辰时。

赵文远把最后一张纸搁在桌上,搁笔。

他一夜没睡。舱里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发黑,光已经不亮了,但天色从舱帘缝里透进来,勉强够看字。十七张纸,正反两面写满,字迹比头几页潦草了些,但每一笔都落得实在。

沈潮生掀帘进来的时候,赵文远正在把纸一张一张理齐。

"写完了。"赵文远说。声音干涩,像砂石磨过的。

"王师爷的口供呢?"

"另附七页。"赵文远从桌角抽出一沓纸,和奏疏摞在一起。"督粮道陈大人四年来经手的亏空——东六仓、临清西仓、德州转运仓,加起来不止一千八百石。王师爷记性好,年月日都对得上。方清平替陈大人做的事——传信、查仓、灭口——他也说了七八成。"

"剩下两三成呢?"

"他说不知道。"赵文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有些事他确实不知道——方清平不经他手。但有些事他是不敢说。"

沈潮生没追问。他拿起奏疏翻了一遍——不是看内容,是看页数和字迹。十七页,够分量了。

"最后一段怎么写的?"

赵文远把最后一张翻到正面,指了指倒数第二行。

沈潮生凑过去看。灯暗,他眯着眼睛读:

"……臣在济宁亲历黄河决口,运河断航。沿线漕丁纤夫无粮可食、无路可走。漕运之弊,非止贪墨一端——河道淤塞、堤防失修、赋役沉重,积弊已深。若朝廷不治河、不修运,臣恐三五年内运河自废,不待人议。伏请朝廷遣重臣治河、拨银修运,并于沿海诸港试行海运以为备道。海漕并行,方为久远之计。"

沈潮生把纸放下。

"行。"他说。一个字。

赵文远看着他。等了一息,见他没有别的话,便把奏疏和口供一起卷好,用麻线扎紧,装进一个油布袋里。

"这份东西,比命贵。"赵文远把油布袋揣进怀里。"方清平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的是王师爷的命。"沈潮生说。"口供还没呈上去之前,王师爷死了,这些纸就是废纸。"

赵文远点了下头。


巳时。方清平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沈潮生站在船头,看见方清平从码头北段方向走过来。灰布长衫,右肩高半寸,左手提着黑漆书箱。和前天一样。但他身后跟了四个人。

四个人穿的不是长衫,是短褐。腰间束带,脚上是快靴。走路的步子不像码头上的散工——散工走路拖泥带水,这四个人的脚落地稳而快,间距一致。

衙门的差役。或者更准确地说——督粮道自己养的人。

方清平走到南段栈桥高处停住了。昨天的水退了一些,栈桥露出一大截,但石板上的黄泥还是滑的。他站在那里,朝第一条船的方向看了一阵。

然后开口了。

"沈二爷。"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到船上。这是方清平第一次开口说话——前天他来看了一眼就走了,没出声。今天不同。

沈潮生没下船。他靠在桅杆上,手揣在怀里。

"方先生。"

方清平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料到沈潮生叫得出他的名字。

"沈二爷认得在下?"

"认得你的书箱。"沈潮生说。"清江浦仓库后门,去年十一月。济宁码头,去年十月。你那个书箱出现的地方,都有人倒霉。"

方清平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瘦长脸,颧骨高,眼窝深,像一把刻刀刻出来的相。他把书箱换到右手提着,左手背到身后。

"沈二爷说的事,在下听不明白。"方清平说。"在下今日来,是替陈大人传一句话。"

"督粮道陈大人?"

"正是。陈大人说——码头上的事闹得太大了。黄水灌了运河,州衙在堵口子,朝廷在调银子。这个节骨眼上,码头上再出什么乱子,对谁都不好。"

沈潮生没接话。

方清平又说:"陈大人的意思是——沈二爷船上如果有不该留的人,还是早些交出来。码头上的事,陈大人可以帮沈二爷周旋。粮仓的亏空,也可以从长计议。"

沈潮生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无聊的笑。

"从长计议。"他重复了一遍。"一千八百石粮食从东六仓后门走了,半年了没人追。我父亲查到了这事,死了。王师爷把信透给督粮道,跑了。现在你来跟我说从长计议?"

方清平的眼睛眯了一线。

栈桥上安静了一息。四个短褐汉子站在方清平身后,没动,但站位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两个在左,两个在右,把方清平前方的路堵得不严不实。

"沈二爷。"方清平的声音降了半分。"在下多说一句。陈大人在朝中的分量,沈二爷应该清楚。督粮道管着运河沿线十七仓——沈家每年过仓兑运,都在这十七仓里。以后的日子还长。"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沈潮生的笑收了。

他从桅杆上直起身,走到船舷边。栈桥到船帮的距离,不过一丈。方清平站在对面,两人隔着一丈黄泥和半尺浊水。

"方先生。"沈潮生说。"我也跟你说几句。"

"沈二爷请讲。"

"第一。王师爷的口供已经写完了。七页纸。从他替督粮道传信到我父亲被害,一笔一笔都在上头。这份口供不在我船上——已经分了三份,装在三个地方。你把王师爷杀了,口供照样能呈到京城。"

方清平的手指在书箱提手上收紧了半分。

"第二。我的船队九十条船,现在有三十条在码头,六十条在微山湖。水退了,六十条船随时能出来。这九十条船每年替朝廷运二十万石漕粮——督粮道要是跟我过不去,明年这二十万石谁来运?"

方清平没说话。

"第三。"沈潮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像钉子钉在栈桥的石板上。"赵文远的奏疏也写完了。十七页,写的不只是粮仓亏空——写的是整条运河的烂疮。这份奏疏呈上去,朝廷查的不只是督粮道——是运河沿线所有伸过手的人。陈大人要保自己,最好祈祷这份奏疏呈不上去。"

他停了一下。

"但方先生——你觉得你拦得住赵文远?他是户部主事,进士出身。他写的奏疏,经通政司直递御前。你把他杀在码头上?杀了一个朝廷命官,看看陈大人兜不兜得住。"

方清平不说话了。

四个短褐汉子的站位没变,但身体的重心微微后移了——不是退,是在等方清平的信号。

栈桥上的风吹过来,带着黄泥和腐粮混在一起的气味。

方清平看了沈潮生很久。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是一种精确的计算。他在衡量。

"沈二爷想要什么?"方清平终于开口了。

"两件事。"沈潮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让开路。赵文远要走临清驿北上京城,你的人不动他。第二,粮仓亏空的事——陈大人自己想办法补上。怎么补我不管,但补上了,王师爷的口供我可以晚呈半年。半年够不够陈大人善后,那是他的事。"

方清平的眉头终于皱了。

"沈二爷是在跟陈大人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沈潮生说。"是给他一条活路。我父亲死的时候,没人给他活路。"

方清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箱。那只黑漆书箱跟了他走过淮安、清江浦、济宁,里面装过密信、账册、火签。现在它提在他手里,比平时沉了一些。

"在下需要回去禀报陈大人。"方清平说。

"可以。"沈潮生说。"给你三天。三天之后水退了,赵文远就走。到时候方先生拦还是不拦,想清楚。"

方清平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四个短褐汉子跟在后面,往北段方向走了。

走出二十几步,方清平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但侧了半边脸,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继续走了。


赵文远从舱里出来的时候,方清平已经走远了。

"你没给自己留退路。"赵文远靠在舱门口说。他把方才的话听了个全——舱帘不隔音。

"退路?"沈潮生走回船头坐下。

"你说口供分了三份——分了吗?"

"没有。就一份,在你怀里。"

赵文远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说六十条船随时能出来——出得来吗?"

"支渠涨了水,进出的路断了。最快也要七八天。"

赵文远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拿一堆虚的跟方清平谈判。他要是查实了呢?"

沈潮生从怀里掏出记事本,翻到空白页。

"他查不了。"他说。"码头封了,他的人出不去,我的人也出不去。他只能信或不信。"

"万一他不信?"

"不信就动手。"沈潮生在记事本上写了一行字,头也没抬。"但他今天没动手——说明他在掂量。掂量的人不会冒险。"

赵文远不说话了。他往码头北段方向看了一眼——方清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码头转角。

"三天。"赵文远说。"三天之后水退了,我走临清。你呢?"

沈潮生合上记事本。

"我去通济楼。"

赵文远一怔。

"方清平在北段。你去通济楼,等于送到他嘴边。"

"通济楼是陆九渊的地盘。"沈潮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方清平是督粮道的人,不是北帮的人。在陆九渊的地盘上,方清平伸不了手。"

赵文远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要借陆九渊挡方清平?"

沈潮生没回答。他走到船舷边,看着码头中段那片毁掉的泊位——断栈桥、淤泥、搁浅的废船。

"中段的泊位要重新划。"他说。"陆九渊等着我去谈。谈泊位——也谈别的事。"

"什么别的事?"

沈潮生回头看了赵文远一眼。

"我父亲去年来济宁,想跟陆九渊谈的那件事。南北帮划界,不只是划码头——是划一条新路出来。"

他往舱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赵文远,你的奏疏里写了'海漕并行'。这四个字要落到实处,光有朝廷点头不够——得运河上的人也点头。陆九渊管着北帮,北帮占了运河一半的运力。他不点头,'并行'就是一句空话。"

赵文远的眼睛微微眯了。

"你要拿通济楼的会面,把陆九渊也拉上这条路?"

沈潮生没答。他掀帘进了舱。

舱里传来王师爷细弱的声音:"方清平走了?"

"走了。"沈潮生说。"但他还会回来。"

王师爷的牙关咯了一声。

"你安心。"沈潮生的声音从舱帘后面传出来,不轻不重。"三天之内,他动不了你。三天之后——你跟赵文远一起走。"

舱里安静了。

船外,码头上的水还在缓缓退。黄泥底下的石板一寸一寸露出来。退水之后的码头,比洪水时更难走——泥滑、石松、暗坑。

但路已经在脚底下了。

沈潮生坐在舱里,掏出记事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两行:

"五月初一。奏疏完。方清平来谈,四个打手,没动手。给了三天。" "明日——通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