躁
四月二十三,辰时。
南旺闸关了。
消息是老钱手底下一个纤夫从上游跑回来说的。天刚亮,闸官带着二十几个河工把木桩钉进了闸槽,沙袋堆了三层,石条压顶——这是死闸的封法,短期内不会再开。
码头上的人听见消息,先是安静了一阵。那种安静不是平时的安静,是水面下有暗流涌动的安静。
然后嗡地一声,像捅了马蜂窝。
沈潮生起得比天早。昨夜没怎么睡,一直在等刘二柱的消息。凌晨丑时,二十条轻船的头一批——八条——到了济宁码头南段。剩下十二条还在路上,刘二柱说天亮前能全到。
八条船靠岸的时候,船上的人都是一脸灰败。跑了半夜的水路,衣裳是湿的,鞋子也是湿的,有几个人腿上还带着泥。
"河道里水涨了。"领头的船工跳上码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南旺以南十里已经浑了——黄河水灌进来了。我们是贴着东岸走的,主航道走不动。"
沈潮生点头,让顾横舟安排这些人吃饭歇脚。
但粮食从哪里来?
十条船带的粮,够一百二十人吃五天。现在加了八条船的人,还有十二条在路上——到齐之后是三十条船、近四百号人。五天的粮变成不到两天的量。
沈潮生坐在船舱里算了两遍,数目都对不上。
顾横舟掀帘进来。
"二爷,码头上出事了。"
出事的地方在码头南段的尽头——靠近百货区的一片空地。那片空地平时堆货,昨天开始堆货的人不来了,空地就成了没主的地方。
一百多号人堵在那里。
不是沈家的人。是码头上的散工——扛货的、修船的、打缆绳的、卸盐的——平时在码头上找零工过日子的那群人。断航之后活没了,工钱断了,口粮也断了。
他们不属于任何帮。北帮不管他们,南帮管不着他们。
沈潮生到的时候,人群中间站着一个黑瘦的汉子,光着膀子,肋骨一根根隔着皮数得清。他手里举着一根扁担,嗓门大得隔了半个码头都听得见。
"闸关了——河断了——船走不了——活没了——谁管我们死活?"
旁边有人跟着喊:"陆爷发粮只发自己人!我们不是北帮的,就活该饿死?"
"沈家的船也不管!人家是南帮的大爷,吃自己的,谁管你散工!"
沈潮生站在人群外沿,没往前挤。顾横舟站在他身边,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
"别动。"沈潮生说。
"二爷——"
"我说别动。先听。"
黑瘦汉子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
"昨天码头上的米店还开着门——今天呢?早上去买米,掌柜说涨了三倍。三倍!我一天扛货挣十文钱,一斗米要三十文——我扛三天才买得起一斗米。可现在没货扛了!"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句粗话。
"粮行涨价还不是最狠的。"另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是个年纪大些的,穿着灰布短褂,脸上横肉多,像是干了多年苦力的人。"最狠的是北帮把百货区后面那三家粮行全包了。你们知道什么意思吗?包了就是不零卖了。只批给北帮的管事,管事再发给自己人。散工想买?没门。"
这句话一出,人群炸了。
"凭什么!码头是州衙的码头,不是北帮的码头!"
"去找州衙!州衙管不管?"
"州衙?"黑瘦汉子冷笑了一声,"州衙的人忙着堵黄河呢,谁管你死活。"
沈潮生转头看了一眼北段方向。北段码头上安安静静的,该干什么干什么。搬货的搬货,修船的修船——看不出一点乱。
因为他们有粮。
有粮的人不慌。
"二爷。"顾横舟压低声音,"这帮散工要是闹起来,码头就乱了。一乱,北帮有理由出手——他们可以说是'维持秩序'。"
沈潮生没说话。他在看人群里的人——数了数,大约一百三四十人。男的居多,也有十几个女人,是码头上做小买卖的——卖茶水的、缝补衣裳的、卖草鞋的。还有几个半大孩子,缩在大人身后,眼睛里半是害怕半是茫然。
"去叫老钱。"沈潮生说。
老钱来得快。
他拄着一根粗竹竿当拐,一瘸一拐地从码头东头过来。身后跟了七八个纤夫,个个膀大腰圆,晒得黑亮。
"怎么了?"老钱扫了一眼人群,眉头就皱了。
"散工闹粮。"沈潮生简单说了两句。
老钱哼了一声。"闹是应该闹的。断航断粮,换了我也闹。"
他杵着竹竿往人群前面走了两步,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都他娘的安静!"
老钱在码头上干了三十年,嗓门比谁都大。这一嗓子下去,人群里的声音矮了大半。
黑瘦汉子认识他。"钱头——你来评评理,北帮把粮行包了,我们吃什么?"
"吃屁。"老钱不客气,"你们喊半天有什么用?喊得陆九渊开仓放粮?人家巴不得你们闹——你们一闹,州衙就来弹压,弹压完了码头上就没散工了,活全归北帮的人干。你们替人家腾地方呢。"
这话说得刺耳,但人群安静了。黑瘦汉子的扁担放下来了,搁在脚边。
"那钱头你说怎么办?我们总不能饿着。"
老钱回头看了沈潮生一眼。
沈潮生走上前来。一百多双眼睛落在他身上。
"我是沈家的。沈潮生。"他的声音不高,但码头上风小,每个字都送得到。"诸位认识也好,不认识也好——眼下的局面说清楚:闸关了,航断了,短的三五天,长的十天半月。这段日子,谁手里有粮谁说了算。"
他停了一下。
"沈家帮船上的粮不多,养自己人已经紧巴。但我可以做一件事——"
他转头对顾横舟说:"去问码头南段的两家米铺,还有没有余粮肯卖。不论多少,沈家出银子买下来。"
顾横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周围的人,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了。
沈潮生又看向老钱。"钱头,你手底下的纤夫有多少人?"
"在济宁码头的,四十七个。"
"他们的粮呢?"
"昨天北帮发口粮的时候,有人说纤夫帮也算'码头上的人'——给了三天的量。三天之后就不知道了。"老钱的眼睛眯起来,"你想做什么?"
沈潮生看了看那一百多号散工。
"码头上的散工——扛货的、修船的、打缆绳的——平时是各干各的,没有帮没有派。断航之后,这些人是最先断粮的。"
他的声音沉了半拍。
"我开不起粥棚。但可以雇人。"
人群里有人抬了下头。
"沈家三十条船停在码头上,船底要刮、缆绳要换、桅杆要修。还有从鱼台过来的轻船,跑了半夜水路,船身磕碰不少。这些活需要人干。"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一天五文钱,管两顿饭。活干完了结算,不拖。"
码头上安静了一阵。
"五文钱太少了。"有人嘟囔。
"平时十文。"沈潮生说,"但平时有货扛。现在没货,有活干就不错。不愿意的不勉强。"
黑瘦汉子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把扁担扛上肩。"我去。"
他一动,身后呼啦啦跟了二三十个人。
老钱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别的。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凑到沈潮生跟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这银子花得亏。"
"花的不是银子。"沈潮生也压低声音,"花的是人心。断航三天,这些人饿着;断航十天,这些人就是一把火。我花五文钱一天,买的是码头南段不起火。"
老钱看了他几息。
"你老子当年也是这么干的。"他说完这句,杵着竹竿走了。
下午。
最后十二条轻船到了。济宁码头南段现在泊了三十条船,甲板连着甲板,挤得满满当当。
四百号人。两天的粮。
顾横舟回来了,带了一个消息——南段两家米铺还有存粮,但掌柜坐地起价,一斗米要六十文,是平时的六倍。
"买不买?"顾横舟脸色不好看。
沈潮生咬了咬牙。"买。先买五十石。"
五十石,按六倍价格——三十两银子。沈潮生摸了摸腰间的褡裢,里面是北上时带的银票和碎银。柳如烟走之前留了一笔备银在船上,加起来还够撑一阵。
但也只是一阵。
"还有一件事。"顾横舟的声音又低了一档。
"说。"
"刚才老钱的人传话——码头中段交界处,北帮的纤夫和散工打起来了。起因是一个散工偷了北帮纤夫晾在码头上的干粮,被逮住打了一顿。散工那边不服气,说粮是码头上的,不是北帮的。"
"打得怎样?"
"没出人命。北帮那边来了十几个人把散工赶走了。但散工没散远——退到码头中段这边来了。"顾横舟往南段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退到咱们这边了。"
沈潮生闭了一下眼。
码头上的线正在重新划——不是南帮北帮的线,是有粮和没粮的线。北帮有粮,占着北段和中段。散工没粮,被赶到南段。沈家的三十条船夹在中间——有一点粮,但不多。
而断航才第一天。
他掏出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
"四月二十三。南旺闸关。" "三十船到齐,四百人,粮够两天。" "买米五十石,六倍价,三十两。" "散工被北帮赶到南段。码头分界线在变。" "赵文远仍在州衙。"
他写完最后一行,抬头看向北段方向。码头北段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了——天还没全暗,灯已经点上了。
那不是照明用的。那是划地盘用的。
灯笼亮到哪里,北帮的地盘就到哪里。
沈潮生把记事本合上,对顾横舟说了一句话。
"去问孟大通。北帮的粮,还够吃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