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
四月二十二,晌午。
消息是从南边来的。
一条快船,不挂帮旗,船头插了一根竹竿,竿顶绑着红布条——这是运河上报急信的老规矩。红布一出,沿途码头的人都要让道。
快船从鱼台方向驶来,过了南段码头没停,直直地冲到帮船泊位前才落帆。船上跳下来一个人,浑身湿透,嗓子已经喊哑了。
"黄河——决口了——"
是鱼台留守的刘二柱。
沈潮生正在第一条船的舱里和顾横舟说话。听见外面喊声,两人同时掀帘出去。
刘二柱跪在码头石板上,膝盖磕出声响。他抬起头,脸色灰白,嘴唇起了皮,看见沈潮生就伸手指南边。
"二爷——黄河在曹县段决了口。十九日夜里的事。水头已经过了单县,往东冲——"
沈潮生的脚钉在甲板上。
"往东冲。"他重复了一遍。
往东——就是冲运河。
顾横舟已经跨上码头把刘二柱拉起来了。"慢慢说。水头到哪了?"
刘二柱撑着顾横舟的胳膊站稳,喘了几口气:"我是昨天半夜接到的消息,曹县码头的人跑来报信。说十九日子时河堤塌了一段,少说三十丈宽,黄水灌进来淹了两个村子。水头顺着地势往东南走——"
"运河呢?"沈潮生打断他。
"运河还没断。但曹县到鱼台这一段的河道水位已经涨了两尺。"刘二柱咽了口唾沫,"二爷,河工说,照这个水势,三天之内黄水就会倒灌进运河。倒灌一起,鱼台到济宁这段河道就废了——水浑沙大,船走不动。"
三天。
沈潮生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的,没有太阳,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腥涩的味道——不知道是河水味还是泥味。
"鱼台的船呢?"
"我来的时候安排了——九十条船能动的都往北挪了十里,靠济宁这边。但二爷,船工们慌了,有几条船上的人在吵着要回淮安。"
回淮安。往南走。往黄河决口的方向走。
沈潮生没说话。他跳上码头,从刘二柱手里接过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曹县码头的人画的水情图,粗糙得很,但决口的位置标得清楚。
曹县段的黄河堤在运河以西四十里。决口之后黄水东灌,先过单县地界,再顺低洼地往南冲——正好切过运河鱼台段。
这条路线沈潮生太熟了。每年桃花汛都走这条路线,只是往年堤坝撑得住,水只涨不溢。今年——撑不住了。
"赵文远说过。"他自言自语。
"什么?"顾横舟凑过来。
"赵文远说今年桃花汛比往年大三成。"沈潮生把水情图折起来,"他还说宿迁到徐州段的纤道泥沙淤塞、河工不修。曹县那边的堤坝——怕是也一样。"
顾横舟的脸沉下来了。
"二爷,运河要是断了,咱们被困在济宁。南边回不去,北边——"
"北边是陆九渊的地盘。"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
消息在码头上传得比风快。
不到半个时辰,南段十条帮船上的人全知道了。船工们三三两两聚在甲板上说话,声音压得低,但脸上的神色藏不住——有慌的、有怒的、也有木然的。
不只沈家的人知道了。北段也知道了。
沈潮生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看见北段码头上的人多了起来。搬货的、修船的、闲逛的——平日里各干各的,这会儿全聚到了码头中段交界的地方,一堆一堆地站着,往南段这边张望。
孟大通来了。
码头管事孟大通从北段走过来,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胖脸上堆着笑,但那笑里带着点急切。他在交界线上停了步,朝沈家帮的船喊了一嗓子。
"沈帮主在不在?孟某来拜个早——嗐,也不算早了,晌午了!"
沈潮生从船上跳下来,走过去。两人隔着三步站定。
"孟管事,有事?"
"黄河决口的消息,沈帮主听说了?"孟大通扇子一收,夹在腋下,"曹县那边的堤塌了,水头往运河走。我方才派人去济宁州衙打听——州衙也慌了,说要紧闭南旺闸,截水保济宁段。"
沈潮生眉头一动。"关南旺闸?"
"对。州衙的意思是,关了南旺闸,黄水灌进来也只淹鱼台到南旺这一段,济宁码头保得住。"
这是个保命的法子——保济宁的命。但鱼台到南旺之间那段运河里的船,就全扔在外面了。
沈潮生的九十条外围船,有四十条在鱼台段。
"南旺闸什么时候关?"
孟大通的眼珠子转了一转。"州衙说明天定。但我听底下人讲,闸官已经在备料了——木桩、沙袋、石条,今天下午就往闸口运。"
明天定——但今天就备料。那就是今晚或者明天一早关闸。
"多谢孟管事。"沈潮生点了下头。
孟大通没走。他把蒲扇又摇起来了,扇了两下,压低声音说:"沈帮主,我多一句嘴——关了南旺闸,济宁这段河道就成了死水。进来的船出不去,外面的船进不来。到时候码头上的粮食、煤、盐,全靠存货过日子。"
他的目光往北段那边瞟了一眼。
"陆爷那边的船多,人也多。存货——不一定够。"
沈潮生听懂了。关闸之后是围城。济宁码头就是一座水上的围城。北帮人多船多,吃得也多——粮食不够的时候,他们会来抢。
"孟管事好意,我记下了。"
孟大通嘿嘿笑了两声,摇着扇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沈帮主,我那三个儿子——两个在北帮,一个在我手底下跑腿。两边的消息我都听得见。以后有什么事,派人来码头管事房找我就行。"
说完大摇大摆回北段去了。
沈潮生把顾横舟和船上能说话的几个人叫到舱里。
舱门关了,油灯点上。刘二柱也在,他灌了两碗水,脸色缓过来一些。
"说眼下的局面。"沈潮生摊开那张水情图,用手指点着。"曹县决口,水头三天内到运河。州衙要关南旺闸,今晚或明天。关了闸,济宁以南的运河断航。"
他停了一下。
"咱们在济宁码头有十条船、一百二十个人。鱼台那边有九十条——不,八十八条——船。关闸之前能往济宁挪几条?"
刘二柱摇头。"鱼台到南旺闸四十里水路,正常走半天。但现在水位涨了,河道里淤泥翻上来,大船吃水深走不快。八十八条船全往北挪——来不及。"
"来得及多少?"
刘二柱算了算。"轻舟快船,二十条能赶在关闸前到。剩下的——"
"剩下的困在南边。"
舱里安静了一息。
顾横舟开口了:"让南边的船别往北走了。"
所有人看他。
"调头往南。退回鱼台、退回徐州、退回淮安。黄水倒灌运河之前还有三天,从鱼台走到徐州用不了两天——只要过了徐州,就出了黄泛区。"
沈潮生看着他。"退回去,船保住了,但人散了。"
"人散了还能再聚。船沉了就没了。"顾横舟的声音硬邦邦的,"二爷,八十八条船是沈家的命根子。"
刘二柱插嘴:"二爷,船上的人已经在吵了。有人要回淮安找家里人——曹县决口,水往东南走,淮安也不安生。家里有老有小的,心慌。"
沈潮生没说话。他拿起记事本,翻到前面几页,看了一会儿。
"分两路。"他说。
"怎么分?"
"鱼台那边八十八条船:二十条轻船快船,连夜往北来济宁。装不下的货先卸在岸上,人和船北上,赶在关闸前过南旺。"
他顿了一下。
"剩下六十八条,不走。就地在鱼台扎营。"
"不走?"刘二柱急了,"二爷,黄水灌进来——"
"黄水灌进运河是三天后的事。灌进来之后水位涨,大船反而走得动——因为河道深了。"沈潮生的手指在水情图上画了一条线,"但黄水带泥沙,走两天河道就淤了。所以窗口在黄水倒灌之后的头两天。"
顾横舟皱眉。"你要赌两天的窗口?"
"不是赌。"沈潮生把记事本翻到后面一页,上面画着一张草图——运河鱼台段到济宁段的水路,标了几个关键点。"鱼台以南有一条支渠,通微山湖。黄水灌进来,运河涨水,支渠也会涨。六十八条船不走运河主道,走支渠绕到微山湖东岸,那边有一处废弃的船坞——我小时候跟我父亲去过。"
他把草图推到桌子中间。
"船进船坞,人上岸。等黄水退了再出来。"
舱里沉默了好一阵。
顾横舟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抬头说:"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个?"
"昨天夜里。"
"你昨天夜里就知道黄河要决口?"
"我不知道。但赵文远说今年桃花汛大三成。"沈潮生合上记事本,"做最坏的打算,不算赌。"
顾横舟没再说话。
沈潮生看向刘二柱。"你歇一个时辰,换条快船回鱼台。告诉船上的人:愿意走的,走支渠进微山湖;不愿意走的,调头南下回淮安,沈家不拦。但——"
他的声音沉了一分。
"告诉他们一件事。回淮安的路过曹县,那边决口还在扩,水势只会更大。走微山湖是绕路,但是活路。自己选。"
刘二柱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出去了。
下午。
码头上的气氛变了。
不只是沈家的人在动,整个济宁码头都在动。北段的船开始调整泊位——往码头深处挪,离河道远一些。搬货的脚夫走得比平时快,箩筐里的粮食、盐包、布匹一趟一趟往岸上搬。
有人在囤货。
沈潮生站在船头看着这些,心里在算账。济宁码头上的存粮够多少人吃几天?北帮有多少人?他的十条船——加上今夜赶来的二十条,三十条船、三四百号人——又能撑几天?
顾横舟走过来。
"二爷,老钱传话过来——北段的纤夫在码头上领了三天的口粮,是北帮发的。但只发给北帮自己的人。码头上的散工、外帮的船工,一粒米没有。"
沈潮生点了下头。"意料之中。"
"还有一件事。"顾横舟的声音又压低了一档,"赵文远今天没在顺风客栈。客栈的伙计说他一早就出门了,往州衙方向去的。"
赵文远去州衙了。
沈潮生想了想。赵文远是朝廷派来巡查河工的官员——黄河决口,他去州衙是正常的。但今晚他们约好了再见一面,谈沈万梁第二封信的内容。
"他说今晚回来吗?"
"伙计说不知道。"
沈潮生闭了一下眼睛。
太多事情挤在一起了。黄河决口、运河断航、南旺关闸、外围船队分兵、北帮囤粮、赵文远去向不明——每一件事都在抢时间,而时间只有三天。
他睁开眼,从腰间掏出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行:
"四月二十二。黄河曹县决口。三日内倒灌运河。" "南旺闸今夜或明晨关闭。" "鱼台:二十船北来,六十八船走微山湖。" "赵文远去州衙,今晚能否赴约未知。" "北帮只发自己人口粮。断航之后,粮食就是刀。"
他把最后一行看了两遍,在"粮食就是刀"下面划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码头上的风又大了。从南边吹来的风里,腥味更浓了——那是黄河水的味道,隔着四十里地,风已经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