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压
四月二十五,卯时。断航第三天。
沈潮生是被顾横舟摇醒的。
"二爷,北帮动了。"
他翻身坐起来,衣裳都没穿齐就跟着出了船舱。天还没亮透,码头上一层薄雾,河面上看不清远处。但声音传得很清楚——木板踩踏的声音,绳索拽动的声音,还有人压着嗓子吆喝的声音。
顾横舟指向码头中段。
"后半夜开始的。北帮的人搬了货过来,把中段空出来的几个泊位全占了。栈桥上堆了木箱和麻袋,两头各站了四个人。"
沈潮生揉了揉眼,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
码头中段原本是南北帮的缓冲地带——两边都不占,默认归码头管事孟大通调度。前天散工被北帮从交界处赶过来之后,中段就空了大半。现在北帮把这个空档补上了。
八个泊位。两条中型货船已经靠上了栈桥,船上灯笼还没灭——红底黑字,"陆"。
"什么时候开始搬的?"
"大约寅时。"顾横舟的声音压得很低,"老钱的人在南段尽头守夜,听见动静,过去看了一眼,被挡回来了。北帮的人说:中段泊位是孟管事批的,有凭据。"
"孟大通批的?"
"是这么说的。"
沈潮生没接话。他转身往船舱走,一边走一边把衣裳扎利索了。
辰时,孟大通来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矮胖,笑眯眯,腰间挂着算盘,走路两脚外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还没到跟前就扬了扬。
"沈二爷,码头上吃的不好找了,我让人熬了一锅粥,给你送点来。"
沈潮生坐在第一条船的船头,脚搭在缆桩上。他看了一眼食盒,没伸手。
"孟管事,中段的泊位是你批的?"
孟大通把食盒放在甲板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批了。"他说得很干脆。
"依据呢?"
"依据就是州衙的规矩——泊位空置超过两日,管事有权重新调配。"孟大通摊了摊手,"中段那几个位子空了三天了,再不安排,码头上乱得更厉害。陆爷那边说他有货要卸,我总不能不让人家靠岸吧?"
"什么货?闸都关了,哪来的货?"
孟大通的眼睛眨了两下。"从微山湖方向用小船转运过来的。粮食。"
这句话一出,沈潮生明白了。
北帮不只是占泊位——他们在往码头中段运粮。断航之后码头上粮食最值钱,谁手里有粮谁说了算。北帮把粮运到中段,就等于把地盘推到了南段的家门口。
"陆爷让我带句话。"孟大通的声音低了半拍,笑容还在,但眼睛不笑了。"他说:码头上散工闹事,中段空着容易出乱子。北帮的人过来,也是帮忙维持秩序。沈二爷要是觉得不妥,可以去通济楼喝杯茶,当面聊。"
沈潮生没说话。
"还有一句。"孟大通顿了顿,"陆爷问:沈二爷外头那九十条船,是打算一直泊在城南五里?水涨了,那地方不安全。"
顾横舟的手又按到了腰间。
沈潮生抬了抬手,示意他别动。他看着孟大通,好一阵才开口。
"替我回一句话。"
"二爷请说。"
"九十条船在哪里泊着,不劳陆爷操心。中段的泊位既然孟管事批了,我不争。但南段的线不能动——从栈桥第十七号桩往南,是沈家的地方。北帮的灯笼挂到第十七号桩以北,我不说话。过了这根桩,我就要说话了。"
孟大通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点了点头,提起食盒——粥没人喝——转身走了。
走出七八步,他又回头说了一句:"二爷,粥真的是好意。码头上的日子不好过,大家都不容易。"
沈潮生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雾里。
"他的三个儿子,两个在北帮。"顾横舟在旁边说。
"我知道。"
午时。
码头中段的变化已经传遍了整个南段。
散工们反应最大。前天他们被北帮从中段赶过来,以为那片地方至少空着——现在北帮直接搬了过来,等于把他们退路也堵了。南段就这么大,三十条帮船占了一半泊位,散工能待的地方越来越小。
黑瘦汉子又来了。这回他没举扁担,手里拎着一截缆绳,身后跟了十几个人——都是前天被沈潮生雇去修船的散工。
"沈二爷。"黑瘦汉子把缆绳扔在地上,"第三条船和第七条船的底板刮完了,缆绳也换了新的。钱什么时候结?"
"当天结。"沈潮生叫来管账的伙计,把三天的工钱算清——五文一天,十七个人,三天,二百五十五文。铜板装在布袋里,一个一个数。
黑瘦汉子接过钱袋掂了掂,递给身后的人分。分完了,他没走。
"二爷,我叫周铁柱。码头上干了九年散工。"
"嗯。"
"今天早上的事我们都看见了。北帮占了中段,灯笼挂到了第十五号桩。"他停了一下,"离你说的第十七号桩,就差两根桩子的距离。"
沈潮生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北帮的灯笼真的挂过了第十七号桩,你打算怎么办?"
"你觉得呢?"
周铁柱不说话了。他搓了搓手上的老茧,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手底下有四五十号人,都是码头上的散工。不算什么正经帮派,就是一群卖力气的。但要是沈二爷需要人——"
"不需要。"沈潮生打断他。
周铁柱愣了。
"不是不需要人。"沈潮生站起来,走到船舷边上,看着码头中段方向。北帮新搬来的两条货船上,几个人正在往栈桥上搬麻袋。"是不需要你们去跟北帮的人拼命。他们有刀,你们有什么?扁担?缆绳?码头上打起来,死的先是你们。"
周铁柱的脸色变了变。
"但有一件事你能做。"沈潮生转过身来。"码头南段修船的活还有——从鱼台过来的轻船,船身破损不少,还得修。除了修船,我还需要人值夜。南段栈桥从第十七号桩到二十三号桩,每个桩子边上站一个人,从戌时到卯时。不用带刀,不用打架——就站着。有人过来,喊一声。"
"喊一声就行?"
"喊一声就行。"
周铁柱想了想。"五文钱一夜?"
"五文钱一夜,管一顿饭。"
"成。"周铁柱把缆绳捡起来扛上肩,走了。
顾横舟等人走远了,凑过来。"二爷,让散工值夜有什么用?北帮要是真动手——"
"北帮不会动手。"沈潮生说。
"怎么讲?"
"陆九渊要的是地盘,不是打仗。打起来对他没好处——码头上一乱,州衙就得出面,州衙出面就是封码头。封了码头,他占的中段也保不住。"
他顿了一下。
"但他要试探。灯笼往南挪,一根桩子一根桩子地挪,看我什么反应。如果我没反应,他就接着挪。如果我也摆人过去——哪怕是散工——他就知道这根桩子是底线。"
"散工不顶事。"顾横舟直说。
"散工不用顶事。"沈潮生坐回船头,"散工站在那里,意思就是:这边有人。北帮不怕散工,但他们要掂量——动了散工,南段所有人都知道北帮越线了。一百多号散工加上四百号帮众,闹起来不比散工自己闹。"
顾横舟不说话了。他站了一会儿,问了另一个问题。
"外头那九十条船怎么办?刘二柱早上传了信——城南五里的泊位水涨了,有几条船已经挪到更远的地方去了。陆九渊问那九十条船的事,不是随便问的。"
沈潮生从怀里摸出记事本,翻到昨天写的那页。
"九十条船。"他念了一遍。"六十八条在微山湖废船坞,二十二条分散在城南到鱼台一线。"
"六十八条在废船坞还算安全。二十二条散在外面的,万一北帮派人去——"
"不会。"沈潮生摇头,"二十二条船散在四五十里的河段上,北帮就算知道位置,也没法一下子吃掉。他派人去骚扰一两条,其他的就全跑了,反而打草惊蛇。"
"那他问这话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知道你有九十条船在外面。"沈潮生合上记事本,"他在告诉我——他的眼线不只在码头上。"
申时。天暗得比平时早——不是天黑,是起了风,云压下来了。
老钱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后生,瘦长个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短衫。后生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的,像揣着什么值钱东西。
"二爷,这小子是纤夫帮的人,今天上午在码头中段干活的时候,有个北帮的管事找他说话。"
沈潮生看向后生。"说什么了?"
后生咽了口唾沫。"那管事问我——你们纤夫帮跟沈家是什么关系?沈家的粮够不够吃?沈家帮那些散工是花钱雇的还是白使唤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他就笑了笑,塞给我这个。"后生把油纸包递上来。
沈潮生打开。里面是两张面饼,中间夹了一片咸肉——码头上三天没见过的荤腥。
"让你拿着吃?"
"让我拿着吃,还说——纤夫帮的弟兄要是饿了,可以去中段找他。北帮的粮管够。"
老钱杵着竹竿站在一旁,脸色不好看。"这招不新鲜。收买纤夫,挖帮脚。当年沈万梁刚起家的时候,北帮也这么干过——用三顿饱饭把人从南帮拉走。"
沈潮生把油纸包重新包好,递还给后生。"饼你拿着吃。不拿白不拿,白吃白不吃。但下次那管事再找你——"
"我不去。"后生说得很快。
"不。你去。"沈潮生看着他,"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但答完了回来告诉钱头。"
老钱眉头一挑。"你要让他当双面人?"
"不是双面人。是耳朵。"沈潮生说,"北帮在码头上到处伸手,我在码头上连个消息都收不到。孟大通的话只能信一半,刘二柱在外面传信够不着码头内部的事。这小子能在中段走动,比什么都有用。"
老钱看了看后生,又看了看沈潮生,哼了一声。"行。我带他回去。"
两人走后,沈潮生坐在船头发了一会儿呆。
顾横舟递来一碗凉水。"孟大通的回话还没来。"
"不会来了。"沈潮生接过水喝了一口,"他把话带到了,陆九渊不需要我的回话——他要的是行动。我在码头上摆人,比说什么都管用。"
"赵文远呢?"顾横舟压低声音,"去州衙三天了,影子都没有。"
沈潮生没回答。他端着碗,看着码头中段方向。北帮新挂的灯笼已经亮了——从北段一路亮到第十五号桩,两排红灯,在暮色里像一条火线。
第十五号桩到第十七号桩之间,还空着两根桩子的距离。
那是他和陆九渊之间最后的缓冲。
风大了。河面上起了浪,水声拍打着船帮——不是平时的哗哗声,是闷沉沉的"嘭、嘭"声。黄河水灌进运河的水是浑的,比清水重,打在船板上的声音也不一样。
沈潮生把碗放下,掏出记事本。
"四月二十五。断航第三天。" "北帮占中段八个泊位,灯笼挂到第十五号桩。" "散工周铁柱领人值夜,从十七号桩到二十三号桩。" "北帮开始收买纤夫帮。用粮食换人心——和我干的一样。" "赵文远州衙三天,无消息。"
他在最后一行下面划了一道线,又写了一句。
"九十条船。这是陆九渊唯一没法用灯笼照到的东西。"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第一条船的瞭望手从桅杆上喊了一声。
"二爷!南边来船了!一条——不挂帮旗——"
沈潮生站起来。
雾里钻出一条小船,船头站着一个人。天色暗,看不清脸,但身形瘦高,肩上搭着一个包袱。
船靠上栈桥,那人跳上码头。
是赵文远。
他的官靴上全是泥,袍子下摆湿了大半,但腰板还是直的。他看了一眼码头中段亮着的灯笼,又看了一眼南段的栈桥,走到沈潮生面前。
"州衙出了事。"赵文远的声音哑了,像好几天没好好喝过水。"知州大人接了急报——黄河水头已经到了鱼台,运河济宁段的水位还在涨。州衙已经上报巡抚,请求调兵封河。"
沈潮生等着他说下去。
赵文远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我在州衙里见到了一个人。"
"谁?"
赵文远没直接说名字。他从袍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封信,折了两折,封口处有指甲压出来的蜡印。沈潮生低头看了一眼:两道弯月。
"王师爷没有失踪。"赵文远说。"他在济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