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火
四月二十,午后。
码头中段百货区照常做买卖。卖盐的、卖布的、卖铁锅的,棚子一个挨一个,人流从南段淌到北段再折回来,像一条浑浊的河。
出事的地方在一间卖缆绳的铺子门口。
沈家帮的两个船工——一个叫刘二柱,一个叫杨小七——到中段来买修船的麻缆。这两人是第三条船上的,跟帮两年了,手脚麻利,嘴也不笨。
铺子门口蹲着三个人,穿短褐,光脚,脚背上有纤绳勒出来的老茧印子。北帮的纤夫。
刘二柱进铺子挑缆绳,杨小七在门口等。三个北帮纤夫里有一个歪着脑袋打量他,打量了一圈,开口了。
"南帮的?"
杨小七没搭腔。
"问你话呢。"那纤夫站起来了。个头不高,但肩膀横阔,两只手的指节粗得像姜块。
"沈家帮的。买东西的。"杨小七说了一句,转过脸不看他。
"沈家帮。"纤夫嗤了一声,"就是那个带了一百条船来济宁的沈家帮?你们帮主是不是有个毛病——船多没处搁,非要搁到别人家码头上来?"
旁边两个纤夫笑了。
杨小七脸上的筋绷了一下,但没动。他跟帮之前在淮安街面上混过,知道什么时候该忍。
但那纤夫不收。
"听说你们帮主的老子是喝多了掉河里淹死的?"纤夫的声音拔高了,故意让旁边的人听见,"淮安那边的帮主,酒量就这么点?"
杨小七的拳头攥起来了。
刘二柱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捆着一卷麻缆。他看见杨小七的脸色不对,又看见对面三个纤夫的站位——一个正面堵着,两个一左一右散开了半步。
"小七,走。"刘二柱扯了一下杨小七的袖子。
"你走什么?"那纤夫往前迈了半步,"我话还没说完。"
"你的话不该对着我们说。"刘二柱比杨小七沉得住气。他把麻缆往肩上一搁,"你要跟沈家帮有什么过不去的,找我们帮主谈。在码头上挤兑两个买缆绳的,算什么本事?"
"本事?"纤夫笑了,笑得很难看,"你们南帮有什么本事?一千八百石粮都看不住——"
刘二柱的脸变了。
一千八百石粮的事,只有帮里几个人知道。北帮的纤夫怎么会知道?
"你说什么?"刘二柱的声音沉下来了。
"一千八百石。"纤夫一字一顿地说,像是特意让人记住,"清江浦东六仓,丢了一千八百石漕粮。你们帮主一路遮遮掩掩到了济宁——以为没人知道?"
码头上有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了。卖缆绳的铺子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了。
杨小七动了。
他没打人。他上前一步,把刘二柱挡在身后,正对着那个纤夫。
"你把这话再说一遍。"
纤夫没退。他仰起下巴,两只眼睛盯着杨小七——但眼角的余光往左边扫了一下。
那一扫很快。但刘二柱看见了。
左边,百货区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穿青布短衫,手里抱着一个篮子,像是赶集的。但他没往任何一个摊子看——他看的是这边。
刘二柱心里咯噔一声。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找茬。这是有人在旁边盯着。
"小七。"刘二柱一把拉住杨小七的胳膊,力气很大,"走。回船上。"
杨小七被拉得趔趄了一下,回过头想说什么,看见刘二柱的眼神——刘二柱冲左边那个拐角轻轻偏了一下头。
杨小七看见了那个抱篮子的人。
两人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纤夫的笑声和一句"南帮的种就是软",杨小七的后颈涨得通红,但脚步没停。
半个时辰后,沈潮生在船头听完了刘二柱的回报。
顾横舟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一千八百石粮的事——他们怎么知道的?"顾横舟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消息,帮里只有你我、老钱、阿贵知道。赵四知道,但赵四从南阳镇之后一直关在第五条船上。"
"还有一个人知道。"沈潮生说。
"赵文远。"
"赵文远在济宁跟谁接触过,我不清楚。"沈潮生翻开记事本,"但一千八百石的数,准确到个位——知道这个数的人不多。胡大有、赵四、你、我、赵文远。"
"胡大有远在清江浦——"
"消息可以走快船。"沈潮生打断他,"从清江浦到济宁,走散船六天够了。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那个纤夫为什么要当众喊出来。"
沈潮生把记事本合上。
"如果北帮想用这个消息对付我们,最好的办法是悄悄往漕运衙门递一份告状——粮仓亏空是大罪,我沈家帮逃不掉。他们为什么不这样做,反而让一个纤夫在码头上嚷嚷?"
顾横舟皱眉想了想。
"逼你自己露破绽。"
"对。嚷嚷出来,码头上的人传得比什么都快。明天一早,整个济宁码头都会知道沈家帮丢了一千八百石漕粮。到时候我的船工会慌、我的合作方会疑、沿途跟我做过买卖的人会想——沈家帮是不是要完了?"
"那就更该走了。"顾横舟急了,"你还留在这儿等人拆台——"
"你去查一件事。"沈潮生没接他的话,"那三个纤夫,是谁的人。"
"北帮的。"
"北帮有三百多号纤夫,哪条船上的?谁派的?是陆九渊的意思,还是下面的人自己动的?"沈潮生看着他,"这很重要。"
顾横舟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陆九渊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陆九渊说过——'十条船的泊位我不动你'。他是个说话算数的人。"沈潮生说,"他如果要动手,不会这么毛糙。让一个纤夫在百货区骂街——这不是陆九渊的手笔。"
"那是谁?"
沈潮生没答。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
码头北段的通济楼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明晃晃的,飞檐上落了一排鸽子,灰扑扑的。
如果陆九渊没下令——那是谁在他的地盘上挑事?谁想让南帮和北帮在济宁打起来?
还有那句"一千八百石"——这个数是谁透出去的?
刘二柱在旁边补了一句:"二爷,还有一事。那个在拐角看热闹的人——我出了百货区又回头看了一眼,他没跟纤夫走一路。他往北段走了,进了码头后面的一条窄巷子。"
"什么样的巷子?"
"就是通济楼后头那条。卖杂货的。巷子尽头有家客栈——"刘二柱想了想,"好像叫什么'顺风'。"
顾横舟的脸色变了。
"顺风客栈。"他低声说,"赵文远在济宁落脚的地方。"
沈潮生慢慢转过头。
记事本还攥在手里,纸页被汗浸软了一角。
他翻开最后一页,在"黄河汛大。北水将至。留三日"下面添了两行:
"一千八百石消息走漏。纤夫挑衅非北帮本意。"
"顺风客栈。"
他把笔搁下,看着北段的方向。
赵文远到底想做什么?
他说"我在等你自己查到这一步"——可他同时又在把底牌一张一张掀给别人看。他想让沈潮生查清真相,还是想让沈潮生在真相面前自己崩盘?
码头上有人在收摊了。日头偏西,光线从白变黄。通济楼的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了半条码头。
顾横舟在身后站了一会儿,没催。
"横舟。"沈潮生忽然说。
"嗯。"
"帮我查另一件事。"
"什么?"
"帮里——有没有人,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高半寸。"
顾横舟张了张嘴,没出声。
沈潮生没回头。他盯着码头北段的方向,像是在等那条窄巷子里走出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