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信
四月十九,天没亮就下了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黏黏糊糊的细雨,从灰蒙蒙的天上筛下来,落在河面上连响声都没有。码头南段的帮船上,船工们把舱盖压紧了,缩在篷底下嚼冷饼。
沈潮生在船头坐了一夜。
记事本摊在膝盖上,最后一页写了四个字——"右肩高半寸"。
他把这四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天蒙蒙亮,看到细雨落在纸上把墨洇开了一圈。
他认识这样走路的人。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是老钱。老钱当年拉纤伤了右肩,骨头没接正,走起路来右边总比左边高一线。但老钱去年十月在淮安码头盯活,没来过济宁。
另一个人——
顾横舟推开舱门走出来。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走到船头蹲下。
"一夜没睡?"
沈潮生把记事本合上了。
"睡不着。"
顾横舟把粥递过去。沈潮生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稀的,里面搁了几粒碎米和两片咸菜叶子。
"南旺闸那趟,查到什么了?"顾横舟问。
沈潮生喝粥,没答话。
顾横舟也不催。他蹲在船头,看着雨里的码头。远处北段隐在雾气里,通济楼的飞檐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横舟。"沈潮生放下碗,"你去年十月在哪?"
顾横舟一愣。
"去年十月?"他想了想,"在淮安。帮里的船靠岸修整,我盯着船厂换了一批旧桅。老爷子——你父亲说十月底要去一趟济宁,让我留家看着。"
"他跟你说去济宁做什么?"
"说是谈事。"顾横舟的眉头皱起来,"没细说。我问了一嘴,他说'大人的事你少管'。他一向这样——出门的事从不带我。"
沈潮生看着他。顾横舟的两只肩膀端得平平的。他从小习武,身架正,左右对称,走路像一根竖着的桅杆。
不是他。
沈潮生松了半口气,又觉得这半口气松得太早了。
辰时,顾横舟的人从外围船队带回来一个消息。
送信的是一个从北面跑回来的散帮船工,姓孙,原先跟过北帮的船走过临清段。他从济宁北门进城,在码头上转了半天才找到沈家帮的船。
阿贵把他带到沈潮生跟前。
孙船工三十来岁,一脸风尘,裤脚上全是黄泥。他在沈潮生面前站着,搓了搓手。
"沈二爷,北边传话——黄河涨了。"
沈潮生站起来。
"哪一段?"
"荥泽到兰阳。"孙船工说,"桃花汛比往年提前了十天,水位高了三尺多。兰阳段的河堤已经漫了两回了,河工在昼夜抢修。"
荥泽到兰阳,是黄河从西往东流经河南的那一段。这段黄河离运河最近的地方不到四十里。一旦决口,洪水顺地势东南走,第一个灌进去的就是济宁以北的运河河道。
"消息准不准?"
"准。"孙船工说,"我在东昌府码头听了三拨人说。有一个是从开封府过来的盐贩子,他亲眼看到兰阳段河堤上站满了人,夜里打着火把堵口子。"
沈潮生转头看顾横舟。
顾横舟的脸沉下来了。
"如果黄河在兰阳决口,"顾横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洪水三天到济宁。运河断航——我们一百条船全堵在这儿。"
沈潮生没说话。他走到船舷边,扶着栏杆看向北方。细雨还在落,北面的天色比南面更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灰云后面聚拢。
赵文远昨天在南旺闸说的那句话响在耳朵里——"黄河今年的水情不好。桃花汛比往年大了三成。"
他知道。赵文远查河工查了半个月,手里有数据,他早就知道了。
"二爷,"顾横舟走过来,"走吧。趁运河还没断,调头南下。一百条船退回徐州段,进退都有余地。"
"不走。"
"不走?"顾横舟的声音拔高了半寸,"黄河要决口——"
"要决口,不是决了。"沈潮生转过身,"兰阳到济宁四百里,就算决了口,水也不是一夜就到的。三天——顾横舟,三天够我做很多事。"
"你要做什么事?"
沈潮生没答。他看着码头北段的方向——通济楼隐在雨幕里,灰扑扑的影子像一只趴在河边的老兽。
父亲的死、粮仓的亏空、赵文远的秘密、那个右肩高半寸的人——所有的线索都在济宁。他现在走了,这些线索就断了。运河上的人来来去去,今天在码头上碰得到的人,明天就散到了四百里的水路上,再想凑到一起,不知是何年何月。
但一百条船不是一百个人。一百条船是两千多张嘴、几十万斤粮、半条运河的运力。黄河一决口,运河断航,两千多人困在济宁,吃什么?喝什么?工钱怎么发?
"传我的话。"沈潮生说,"外围九十条船,今天开始往南移——不是退回徐州,是移到鱼台。鱼台在济宁南面六十里,运河上游,就算北面灌了水,鱼台还有退路。"
"码头上这十条船呢?"
"不动。"
顾横舟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要拿十条船赌?"
"不是赌。"沈潮生说,"码头上的十条船是我们在济宁的脸面。船一撤,陆九渊知道我怕了,北帮的人就敢动手了。九十条船在外面是底气——但十条船在码头上,才是态度。"
顾横舟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沈潮生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的是:你为了查你父亲的死,拿两千多人的命去赌。
但顾横舟没说出口。
"传话的时候跟老钱说一声,"沈潮生又加了一句,"让他把纤夫编成三队,轮值待命。船要走的时候,纤绳一刻钟内挂上。"
"你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不做最坏的打算,就会遇到最坏的结果。"
顾横舟点了点头,起身往后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潮生——南旺闸那趟,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沈潮生看着他的背影。那双肩膀端得平平正正,在雨里像一堵墙。
"查到了一些事。"沈潮生说,"但还差一块。等我凑齐了,跟你说。"
顾横舟没再问。他钻进后舱去了。
沈潮生一个人站在船头,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浸湿了前襟。
他翻开记事本,在"右肩高半寸"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黄河汛大。北水将至。留三日。"
三日。
他给自己画了一条线。三天之内,要么查清父亲那封信的下落和右肩高半寸的人是谁,要么收船南撤。
可是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赵文远说那个人是从通济楼方向出来的。通济楼是陆九渊的地盘。
从陆九渊的地盘出来,跟踪沈万梁上船——这个右肩高半寸的人,到底是陆九渊的人,还是借了陆九渊的路?
码头北段的雨幕里,通济楼的飞檐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