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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旺

四月十八,辰时。

沈潮生出了码头南段,往东走。

昨天下午从通济楼回来之后,他没急着动。一晚上坐在船头翻记事本,把从淮安到济宁这一路上的事理了一遍——赵四的信、胡大有的后门、散船夜航、赵文远换衣去北段、通济楼上陆九渊说的那些话、还有码头巷口那个提书箱的灰衣人。

线索像一团乱麻,但有一根线头露在外面:赵文远。

他去年十月在济宁,沈万梁也在济宁。陆九渊说不知道两人碰没碰面——但赵文远那天晚上往码头方向走了一趟。现在赵文远又来了济宁,昨天从通济楼方向出来,和一个提书箱的人碰头。

陆九渊说赵文远今早去了南旺闸方向。

南旺闸在济宁城北二十里,是整条运河的最高点。运河水从南旺往南北分流——南下淮安,北上临清。这个地方的水量分配决定了整条运河能不能跑船。查河工的人来济宁,必去南旺。

沈潮生没走水路。他借了一头驴,带着阿贵从东岸的官道绕过去。走陆路比水路慢,但不惹眼。

路上走了两个时辰。


南旺闸比沈潮生想象中的破败。

闸口是石砌的,两侧石壁长满了青苔,有几块条石已经松动,露出里面的黄泥。闸门是厚木板拼的,表面刷了桐油,但桐油已经斑驳脱落,木头发黑发糟。闸前的引水渠淤了半渠泥沙,水流浑浊,比下游窄了一截。

闸旁有一间石屋,是闸官的值房。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算盘珠子的声响。

沈潮生没进值房。他沿着闸口往北走了一段,在引水渠的石堤上看到了赵文远。

赵文远蹲在堤上,手里拿着一根竹尺,在量水面到堤顶的高度。身边放着一个油布包,里面露出半叠文书的边角。他身后站着一个人——不是昨天那个提书箱的灰衣人,是一个黑瘦的老头,穿着短褐,脚上的草鞋沾满了泥。看样子是本地的河工。

赵文远量完水位,在文书上记了一笔,抬头看见沈潮生,手里的竹尺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短,短到阿贵没注意到。但沈潮生看见了。

"赵大人好兴致。"沈潮生走过去,"一大早就来量水了。"

赵文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沈二爷怎么来了?南旺闸不在兑粮的路上。"

"路过。"沈潮生说,"听说南旺的分水工程是永乐年间宋礼修的,想来看看。"

赵文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信了,又像是没信。

他把竹尺递给身后的老河工,说了句"你先去量北渠那边"。老河工点头,提着竹尺沿堤往北走了。

两人站在引水渠边,面前是浑浊的水,身后是破败的闸门。

"赵大人查河工查了多久了?"沈潮生随口问。

"这趟是第二回。"赵文远说,"去年九月来过一趟,查了半个月。南旺闸的水账、河道修缮的银子、每年疏浚的工期和用料——都过了一遍。"

"查出什么了?"

"该查出的都查出了。"赵文远没展开。他弯腰把油布包系好,夹在腋下,"沈二爷专程来找我,不是看分水工程的吧。"

沈潮生没绕弯子。

"昨天你在通济楼附近跟一个人碰头。瘦高个,灰布长衫,提着书箱。那人是谁?"

赵文远的眼神动了一下。不是闪躲——是在判断沈潮生知道多少。

"你盯我的梢?"

"没盯。碰巧看见的。"

"碰巧。"赵文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了一丝不好说是嘲讽还是无奈的东西。他沉默了几息,转身沿着石堤慢慢往前走。

沈潮生跟上去。阿贵识趣地留在后面,远远坠着。

两人并排走了一段。石堤窄,只容两人并肩。左边是引水渠,水声潺潺;右边是一片荒地,长着半人高的蒿草,远处有几户农家的炊烟。

"那个人,"赵文远走了十几步才开口,"跟你没关系。"

"跟我父亲有没有关系?"

赵文远的脚步慢了一拍。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去年十月在济宁的时候,我父亲也在。"沈潮生说,"陆九渊告诉我的——别问我怎么去了通济楼,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你去年十月在济宁,见没见过我父亲?"

赵文远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堤上,面朝北。北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变天。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青布直裰的下摆吹得翻了一下。

"见过。"

沈潮生的心跳重了一拍。他等着。

赵文远转过身,面对沈潮生。两人之间不到三尺。

"十月初六晚上。码头上。"赵文远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像是在过秤,"我从驿馆出来散步,在码头北段碰见了你父亲。"

"碰见?还是约好了?"

"碰见。"赵文远说得很快,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但不意外。我知道他要来济宁。"

"你怎么知道的?"

赵文远没答这个问题。他绕开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码头上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说了什么?"

"你父亲来找陆九渊谈南北划界的事,你知道了?"赵文远说。

"知道。"

"但他来济宁,不只是为了划界。"

沈潮生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那是为了什么?"

赵文远看着他,目光比在船上的时候深。在船上的那些天,赵文远的眼神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防备——像一个外人看主人家的东西,看得仔细但碰都不碰。现在那层防备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是犹豫。

"沈二爷,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说。"赵文远的声音压低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之后,你和我都会很被动。"

"被动?"

"你父亲那天晚上跟我谈的事,不是划界——划界是他给陆九渊的说法。他真正想谈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赵文远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量水的老河工。老河工蹲在北渠堤上,背对着他们,离得远。

"你父亲找我,是想谈海运。"

沈潮生以为自己听错了。

"海运?"

"他来找一个海运派的人,谈海运的事。"赵文远说,"你觉得荒唐?漕运帮主去找海运派谈海运——听起来像是羊找狼商量怎么吃草。但你父亲不是普通的漕运帮主。他看到了一些别人不愿意看的东西。"

"他看到了什么?"

"运河在烂。"赵文远回头看着引水渠,水面浑浊,渠壁淤塞。"南旺的分水量一年不如一年。黄河水越来越往东走,淮河被挤得快没了河道。你在淮安长大,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运河靠天吃饭,天不给水,四百万石漕粮就是一句空话。"

"所以我父亲找你……"

"他找我,不是要投靠海运派。"赵文远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想找一条路——既能保漕运上数十万人的饭碗,又能在运河出事的时候有退路。他说的原话是——'海运不是漕运的敌人,黄河才是'。"

沈潮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话像是父亲会说的。

"但你没答应他。"沈潮生说。

"我没来得及答应或者不答应。"赵文远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生硬起来,像是碰到了什么不愿意碰的东西,"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半个时辰,他走了。第二天一早我也走了。一个月后,我在京城听到消息——沈万梁死了。酒后失足落水。"

他说"酒后失足落水"这六个字的时候,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息。

"赵大人不信他是失足落水。"

"不信。"赵文远说得很干脆,"你父亲那天晚上走的时候,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赵大人,这件事急不得。等我回了淮安安排好,明年开春再联络。'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步子也稳。一个要去喝醉酒掉河里的人,不是这个样子。"

沈潮生深吸了一口气。

引水渠里的水声忽然变大了——上游放了闸,水涌过来,浑浊的浪头拍在渠壁上,溅起泥点子。

"赵大人。"沈潮生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纸,"你知道我父亲是被人害死的,你手里有他想谈海运的线索,你在我船上待了一个月一个字都没提——你在等什么?"

赵文远看着他,没躲。

"我在等你自己查到这一步。"

"这是什么道理?"

"你如果查不到这一步,说明你不够格。你不够格,我说了也白说——你接不住。"赵文远的声音冷下来,"你如果查到了——说明你确实比你父亲多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耐心。"赵文远说,"你父亲什么都好,就是太急了。他来济宁谈这件事,身边没带一个人——你知道那天晚上码头上有多少双眼睛在看吗?陆九渊的人看着,北帮的人看着,说不定还有别人也在看。他以为暗中接触不会被发现,但运河上没有秘密。"

风又大了一些。赵文远的直裰下摆翻得更厉害了。

"那个提书箱的人——"沈潮生没忘记最初的问题。

"跟你父亲的事无关。"赵文远打断他,"那是我自己的事。"

沈潮生看着他的眼睛。

赵文远没躲,也没多解释。

两人在堤上站了一会儿。远处的老河工起身朝这边走回来了,手里的竹尺上沾了一截泥。

"赵大人,"沈潮生最后说了一句,"我父亲想谈的那条路,你现在怎么看?"

赵文远沉默了几息。

"黄河今年的水情不好。"他说了一句看似答非所问的话,"北边传来的消息——桃花汛比往年大了三成,河南段几个险工都在抢修。你在济宁多待几天,可能就有更确切的消息了。"

他说完,弯腰捡起地上的油布包,朝老河工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二爷——你父亲那天晚上从码头走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沈潮生一愣。

"有人跟着他?"

"有一个人,从通济楼方向出来,一直跟到他上船。"赵文远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人我没看清脸。但他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高半寸。"

说完,赵文远大步走向老河工,不再回头。

沈潮生站在石堤上,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右肩比左肩高半寸。

他认识这样走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