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济楼
四月十七,辰时刚过,通济楼来了人。
不是沈潮生。是孟大通。
矮胖管事站在南段码头上,手里攥着一张帖子,脸上的笑比昨天浅了两分。他把帖子递给顾横舟,说了一句"楼上请沈二爷过去坐坐",转身就走了。
帖子是一张对折的宣纸,上面只有八个字:
"午时通济,备酒一壶。"
没落款。但字写得又大又草,笔画横冲直撞,像是拿刀刻出来的。
顾横舟把帖子递给沈潮生。沈潮生看了一眼,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陆九渊的字?"
"像。"顾横舟说,"他写字跟打架似的,济宁码头上谁都认得。"
沈潮生把帖子折好,揣进怀里。
"午时。还有两个时辰。"
"你真去?"
"他请我去,我不去,就是怕了。我去了,他反倒要掂量——这个人不怕我,那他手里有什么底牌。"
顾横舟不说话了。他知道拦不住。
"但是——"顾横舟压低声音,"我得跟着。"
"你不能去。"沈潮生说,"你留在船上。我去通济楼,带阿贵一个人就够了。去多了人,像是赴鸿门宴。去少了人,才像是去喝酒。"
顾横舟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午时。
沈潮生从南段出发,穿过中段百货区,往北段走。
码头上照样热闹,挑夫来往、商贩叫卖、船工蹲在岸边啃烙饼。但沈潮生走过的时候,有几个人的目光跟着他转了一圈。不是偷看——是明目张胆地盯着看。
通济楼在北段尽头,临河而建。三层木楼,飞檐翘角,一楼门口挂着一块匾——"通济楼"三个大字,据说是济宁知州题的。门两边站着两个人,不是昨天阿贵看到的那四个带刀的,换成了两个穿短褂的伙计,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搁着热毛巾。
排场换了。从"警戒"换成了"迎客"。
沈潮生在门口站了一息。阿贵跟在身后半步,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
"手放下。"沈潮生低声说。
阿贵的手放下了。
伙计迎上来:"沈二爷?楼上请。"
沈潮生跟着伙计上了楼。木梯窄而陡,每一级踩上去都吱呀作响。二楼是空的——十几张桌子一个人没有,茶碗扣在桌面上,像是刚清过场。三楼只开了一扇窗,光从窗口斜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亮白的光柱。
光柱尽头,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黑脸膛,颧骨高,两道眉毛又粗又短,像是拿墨笔横抹了两下。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棉袍,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粗布汗衫。手里端着一只粗瓷酒碗,碗边磕了一个口子。
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盘花生米、一碟酱牛肉、一碗炖河鱼、一碟咸菜。另有一壶酒,土陶壶,没什么名堂。
请人吃饭,四个菜一壶酒。不寒酸也不隆重。不是谈买卖的排场,是江湖上老对头碰面的意思。
"沈万梁的儿子?"
开口就叫名字。不叫沈二爷,不叫帮主,直接叫"沈万梁的儿子"。
沈潮生在他对面坐下。阿贵被伙计带到楼梯口那边去了,远远站着。
"陆帮主。"沈潮生点头。
陆九渊端着酒碗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眼睛不大,但黑得很深,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
"你比你老子瘦。"陆九渊说,"沈万梁二十四岁的时候,膀子有我这么粗。"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你倒像个读过书的。"
"读过几年。"
"读书好。"陆九渊把酒碗往沈潮生面前推了一下,"我没读过书,亏了一辈子。喝酒。"
沈潮生拿起桌上的空碗,自己倒了一碗。
酒是本地的高粱烧,辣嗓子。他喝了一口,没皱眉。
陆九渊笑了。
"你来济宁,带了一百条船。"他伸出一根手指,"十条进了码头,九十条在城南五里。"
沈潮生没否认。
"你以为我不知道?"陆九渊把花生米往嘴里扔了一颗,嚼着说,"你的船从鱼台过来那天,我就数清了。一百零二条——有两条是后来从徐州段追上来的散船,装了茶城周掌柜的茶叶。"
连周掌柜那两条茶船都算进去了。沈潮生心里一沉,面上不动。
"陆帮主消息灵通。"
"这是我的码头。"陆九渊放下酒碗,往椅背上一靠,"济宁往北的运河上,一只苍蝇飞过去我都知道。你沈家一百条船过来——这不是苍蝇,这是一群老鹰。"
"不是老鹰。"沈潮生说,"是运粮的。沈家帮每年走这条水路兑粮,今年也一样。"
"一样?"陆九渊忽然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上半身朝前倾,距离沈潮生不到两尺,"沈二爷,你老子走了,你接班了,帮里乱了——这叫一样?清江浦粮仓丢了一千八百石——这叫一样?你船上还带着朝廷的人——这也叫一样?"
每一句话砸下来都带着响。
沈潮生端着酒碗,没放下。
"陆帮主知道的不少。"
"我该知道的都知道。"陆九渊往回靠了靠,语气缓了一些,"我跟你老子打了十五年交道。你老子那个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选词,"硬。码头上的事,他认准了就不回头。好的时候像块铁,坏的时候也像块铁。铁不会拐弯,碰上石头就崩。"
"我父亲怎么死的,陆帮主知不知道?"
沈潮生问得很直。
屋里安静了一息。窗外的日头正好被云遮了一下,光柱暗了。
陆九渊没动。他看着沈潮生,目光从锐变钝,又从钝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回忆。
"你父亲的死,"陆九渊说,"跟我没关系。"
"我没说跟你有关系。"
"但你心里想的。"陆九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整条运河上的人都觉得是我陆九渊干的——沈万梁死了,北帮得利最大,所以凶手一定是陆九渊。"他嗤笑了一声,"我要真想杀你爹,犯不着用那种法子。"
"哪种法子?"
陆九渊的眼睛眯起来。
"酒后落水?"他摇头,"你爹喝酒从不过三碗。成化七年到成化十二年,你爹来济宁兑粮,每年都在这楼上喝酒。六年,十八回。我没见他醉过一回。"
沈潮生手指微微收紧。
六年十八回。陆九渊记得这么清楚。
"你意思是,我父亲不是失足落水。"
"你心里比我清楚。"陆九渊说,"你来济宁带着一百条船——你要真信你爹是自己掉河里淹死的,你犯得着这么大阵仗?"
沈潮生沉默了。
陆九渊从盘子里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嚼了两下,咽了。
"你父亲死之前一个月,来过济宁。"
沈潮生抬起头。
"十月初六。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帮船,坐的是一条借来的渔船。"陆九渊说,"他来找我谈一件事——南北划界。"
南北划界。沈万梁账本最后一笔提到的就是这四个字。
"他的意思是,南帮和北帮划一条明线,各管各的段,不再你抢我夺。济宁以南归南帮,济宁以北归北帮。济宁码头共管。"
"你答应了?"
"没有。"陆九渊说,"我说要想想。"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走之前在这张桌子上留了一封信,说是带给淮安那边一个人的,让我找人捎回去。"
沈潮生的呼吸停了半拍。
"信带给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了一句——'此人收到信,自然知道怎么做'。"陆九渊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我让人把信送到了淮安。走的是北帮的回头船。"
北帮的回头船。赵四说过——"信从济宁来的,走的是北帮的回头船。"
但赵四收到的信是让他开仓放粮的。沈万梁托陆九渊带回去的信——也是那封?
"陆帮主。"沈潮生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没看。"陆九渊说,"你老子亲手封的蜡,我犯不着拆——拆了也没意思,不是给我的东西我不碰。但是——"
他停了一下。
"但是,信送出去之后不到一个月,你老子就死了。然后你们清江浦的粮仓丢了一千八百石粮。"
陆九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父亲那趟来济宁,不只见了我。"
"他还见了谁?"
陆九渊端起酒碗,喝了最后一口。碗放回桌面,磕出一声脆响。
"赵文远。"
沈潮生觉得那声碗响在脑子里回荡了很久。
"赵文远十月初在济宁?"
"他是九月底到的。走的是陆路,不是水路。"陆九渊说,"朝廷派他来山东查河工——至少名义上是查河工。他在济宁住了半个月,查了南旺闸的水账和河道修缮的银子去向。"
"他和我父亲见面了?"
"你父亲十月初六到,初七走。赵文远初八走。"陆九渊的手指又叩了两下桌面,"我不知道他们碰没碰面。但你父亲来的那天晚上,赵文远从驿馆出来,往码头方向走了一趟。我的人看见了。"
"你的人为什么盯着赵文远?"
陆九渊笑了,笑得很短。
"朝廷来人查河工,查着查着就会查到漕运上。查到漕运就会查到帮——查到帮就会查到我头上。我不盯着他盯谁?"
沈潮生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酱牛肉碟子。碟子里的汁水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
赵文远十月初在济宁。沈万梁十月初来济宁谈南北划界。沈万梁托陆九渊送一封信回淮安。信走北帮回头船。一个月后沈万梁死了。又过了半个月,清江浦粮仓丢了一千八百石粮。
这些事情之间是什么关系?赵文远在中间扮演什么角色?
沈万梁去年十月来见陆九渊谈划界,同时赵文远也在济宁——这是巧合,还是安排?
"陆帮主。"沈潮生抬起头,"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陆九渊站起来。他比坐着的时候高了一截,肩膀很宽,站在窗前把半边光都挡住了。
"你老子跟我打了十五年。打归打,他是条汉子。"陆九渊的声音沉下来,"他死了,我不痛快。不是因为少了个对手——是因为他死得不明不白。运河上的人死在运河里,要死也该死得清楚。"
他转过身,看着沈潮生。
"你来济宁,想查你老子的死。我告诉你我知道的。剩下的——你自己去查。"
"陆帮主不怕我查出来的东西对北帮不利?"
"如果跟我有关系,我就不会告诉你了。"陆九渊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但有一件事你记住——赵文远现在就在济宁。他昨天下午进了州衙驿馆,今天早上出来了,去了南旺闸方向。你要找他问话,趁早。"
沈潮生站起来。
"多谢。"
"别谢我。"陆九渊已经走到了楼梯上,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你父亲的债我不欠。但你在我的码头上,就守我的规矩。十条船的泊位我不动你,九十条船的野泊我也不管。但你办完事就走——济宁不是淮安,容不下两个帮主。"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去,最后一声踩在一楼的石板地上,沉沉的。
沈潮生一个人在三楼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运河在日头底下白晃晃的。码头上的船来来去去,人影像蚂蚁一样在岸边爬。南段他的十条船排得整整齐齐,桅杆上的帮旗没挂——按他的吩咐收着的。
他把记事本翻开,在新一页上写了几行字:
"十月初六,父至济宁。同期赵文远在此。父托信于陆,走北帮回头船至淮安。一月后父死。再半月,东六仓失粮一千八百石。"
"父亲来谈划界——赵文远来查河工——两人同在济宁——信——粮——死。"
"赵文远今晨去南旺闸。找他。"
他合上本子,下了楼。
阿贵在一楼等着,脸色有些白。
"二爷,没事吧?"
"没事。走。"
出了通济楼的门,日头正烈。码头北段的人比上午少了——午饭时候,船工们都回船上去了。只有通济楼门口那两个伙计还站着,手里的托盘换成了空的。
沈潮生走了几步,忽然站住。
他看见了赵文远。
不是在南旺闸方向——是在码头北段的一条巷子口。赵文远穿着昨天那件青布直裰,站在一棵柳树底下,正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沈潮生,看不清脸。但能看清身形——瘦高,穿灰布长衫,右手提着一个书箱。
说了几句,那人转身走进巷子里。赵文远在柳树下又站了一息,抬头看了一眼通济楼的方向——正好和沈潮生的目光撞上了。
两人隔着半条码头对视了一息。
赵文远先移开了目光。他转身,朝巷子的另一头走了。
沈潮生没追。
他看着赵文远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个提书箱的人走进去的巷口。
济宁码头上,有些东西比一千八百石粮更重。
他现在需要弄清楚的不是粮去了哪里——而是他父亲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