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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港

四月十六,午后,济宁城南五里。

帮船在东岸的芦苇滩外下了锚。九十条船首尾相衔,沿着河岸排了将近一里地长。船上的帮旗收了,只留桅灯。远远看去像一溜打鱼的乌篷船,不显山不露水。

沈潮生站在头船甲板上,看着北边的河道。

济宁码头在河道转弯处,从这里望过去只能看见一角——几根桅杆的尖子露在树梢上面,岸上隐约有人影走动。码头北段那座通济楼的飞檐也看得见,黑瓦翘角,在午后的日头底下发着暗光。

"走吧。"沈潮生说。

十条船解了缆绳,依次从大队里驶出来。打头的是沈潮生的座船,后面九条是装了半舱粮食的货船——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小帮的规模。

顾横舟在第二条船上压阵。阿贵留在芦苇滩,管着外围那九十条。

"二爷,进去之后怎么说?"顾横舟隔着水面问。

"该怎么说怎么说。我们是来兑粮的,不是来拜山头的。"

十条船顺流北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济宁码头就到了。


码头比他想象中的热闹。

南段的粮船泊区停了二十多条大小船只,有卸货的,有装货的,也有空船泊着不动的。码头上人来人往——扛粮的苦力光着膀子,汗珠子在日头底下闪;管事的掮客站在岸边,手里攥着算盘或账簿,嘴里不停地喊价;卖茶水的挑着担子在人堆里钻,铜壶撞着铁碗叮叮当当响。

中段更密。百货区的船挤得跟下饺子似的,丝绸、茶叶、皮货、药材——南来的北往的,在这段码头上交汇。岸上搭着临时的棚子,有人在棚底下过秤,有人在棚外面吵架。

北段看不清。隔着中段的船只,只能看见通济楼的三层飞檐,和楼下几杆高高挑起的三角旗——那是北帮的帮旗。

沈潮生的十条船慢慢靠向南段。

泊位确实紧。阿贵昨天探到的三十个泊位,眼下只剩七八个空着。沈潮生让打头的两条船先靠,后面的船在河面上列队候着,不挤不抢。

船刚靠岸,岸上就有人迎过来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汉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里别着一把算盘,脸上堆着笑。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个扛着扁担,一个抱着一摞簿子。

"哪家的帮船?从哪来?"矮胖汉子站在岸边,仰头朝船上喊。

沈潮生从船舷上翻下来,脚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

"沈家帮,淮安来的。"

矮胖汉子的笑往下沉了一寸。

不是吓的——是在掂量。淮安沈家帮这几个字,在运河上的份量他不会不知道。但他也没多客气,只是把腰里的算盘抽出来,噼噼啪啪拨了几下。

"沈家帮,十条船,泊南段。泊位费每船每日三钱银子,卸货另算,过夜加一成。"

"贵了。"顾横舟从第二条船上跳下来。

"这是码头上的规矩。"矮胖汉子不卑不亢,"南来北往一个价。"

"你是码头管事?"沈潮生问。

"在下孟大通。"矮胖汉子拱了拱手,"不敢说管事,就是替大伙儿收个泊位费、排个泊位顺序,跑跑腿的。"

沈潮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孟大通长得圆滚滚的,两只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眼角挤出三道褶子,看着一团和气。但他站的位置很有讲究——不偏不倚正好在南段和中段的交界线上,左脚踩南段,右脚踩中段。

"孟管事,沈家帮是来兑运漕粮的。十条船先靠岸,后面还有些散船陆续到。泊位费照规矩来,但我有个事想问——济宁仓的验粮官什么时候当值?"

"验粮官姓刘,每日辰时到午时在仓前办公。"孟大通答得很利索,"但近日验粮排了长队——前面有七八家帮的粮等着过秤入仓,沈家帮怕是要等个三五日。"

"三五日?"

"济宁仓就那么大的门,一天过不了多少粮。"孟大通摊了摊手,"先来后到嘛。"

沈潮生没接这话茬。三五日是说给外人听的——真排队还是假排队,进了码头就知道了。他现在关心的不是几天能兑完粮,是这个码头上的水有多深。

"行。先靠着吧。"沈潮生让船工们下锚系缆。

孟大通在旁边看着,嘴上笑呵呵的,眼珠子一刻没停过——看船的吃水线,看船上装了多少粮,看船工们的穿戴和精神头。看完十条船,他心里大概就有了个数。

等船都靠稳了,孟大通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沈二爷,码头上的事好办,但——"他朝北段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边的事,不归我管。"

"不劳孟管事操心。"沈潮生说。

孟大通笑了笑,带着两个伙计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沈潮生,是看顾横舟。顾横舟比沈潮生高半头,肩宽臂长,站在码头上像一堵墙。孟大通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脚步快了几分。


十条船靠岸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有人来探了。

先是两个卖茶水的挑夫——不像正经卖茶的,茶壶里的水是凉的,人却往船边凑了三趟。顾横舟朝他们瞪了一眼,两人嘿嘿笑着走了。

然后是一条小舢板从中段漂过来,船上坐着个瘦子,戴着一顶破草帽,摇着橹慢悠悠地从沈家帮的十条船前面过了一遍。他不靠岸也不喊话,就那么看了看,摇着橹又回了中段。

顾横舟走过来,低声说:"那个瘦子是北帮的人。我在徐州段见过他——跟冯七一条船上的。"

"看就让他看。"沈潮生说,"他看得越仔细,回去报得越清楚。我十条船、半舱粮、不带多余的人——这就是我想让他看到的。"

顾横舟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安顿好船,沈潮生带了阿贵往码头上走了一趟。

从南段走到中段,不过百十步路。但这百十步走起来,味道全变了。南段是粮食和苦力的气味——汗臭、粮灰、河泥。中段是钱的气味——脂粉、酒香、新布料的浆气,还有铜板碰铜板的声响。

码头上的茶楼酒肆开了一排。门口挂着招牌的,不挂招牌的,各式各样。有的门面干净,有的门面灰扑扑的,但不管干不干净,里面都坐满了人。

沈潮生走进一家茶楼,要了两碗茶。茶楼里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下棋,有的趴在桌上打盹。看起来都是等闸期的船工散客,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茶楼靠窗的桌子上搁着三只茶碗,碗里的茶还是热的,人却不在。桌角压着一枚铜钱,是北帮的暗记。

阿贵也看到了。

"二爷——"

"喝茶。"沈潮生端起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那三只茶碗的主人一直没回来。沈潮生喝完茶站起来的时候,茶楼老板从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出了茶楼,阿贵说:"有人盯着我们呢。"

"何止盯着。"沈潮生往北段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们从靠岸那一刻起,码头上每个角落都有人在看。孟大通看了,卖茶的看了,划舢板的看了,茶楼里的人也看了。"

"那我们——"

"不用管。让他们看够。"

沈潮生领着阿贵折回南段。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赵文远从第三条船上下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船上穿的那件灰扑扑的长衫,是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直裰,头上束了方巾,脚下换了一双新鞋。手里还拎着个包袱,不大不小,刚好够装一叠文书。

他朝沈潮生点了一下头。

"沈二爷,多谢这一路照应。到了济宁,我得去办我自己的事了。"

"赵大人去哪里?"

"先找个落脚的地方。"赵文远说,"济宁州衙有驿馆,我去那边住着方便。"

他说得客气,但脚步没停——朝码头北段的方向走了。

阿贵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二爷,州衙驿馆在城北,他往码头北段走什么?"

沈潮生没回答。

赵文远走过中段百货区的人堆,身影在来往的挑夫和商贩中间一闪一闪的。青布直裰在粗布短褐里很扎眼,但他走得很自然,既不东张西望也不低头赶路,就像一个进了城赶集的读书人,不紧不慢。

他走到中段尽头的时候,拐了个弯,消失在北段的方向。

北段。通济楼就在那边。

沈潮生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拐角看了很久。


黄昏时分,码头上的人渐渐少了。

卸货的苦力散了工,卖茶的挑夫收了摊,百货区的棚子也拉下了帘子。只有北段的通济楼亮着灯——不止三楼,一楼二楼也亮了,里面传出隐约的说话声和杯碟碰撞声。今晚通济楼里有酒局。

沈潮生坐在船头,面朝北。

顾横舟递过来一碗稀饭。

"吃吧,冷了就不好喝了。"

沈潮生接过碗,喝了一口。稀饭是船上熬的,米汤寡淡,就着半块咸萝卜。

"阿贵传了信没有?"

"传了。外围那边一切正常,九十条船都靠东岸泊着,没人来打搅。"顾横舟坐在他旁边,"但是——孟大通下午又来了一趟,说是来核泊位数,其实在数我们船上的人。我让船工们该干嘛干嘛,不遮不掩。"

"他数出什么了?"

"十条船,约莫一百二十号人。他走的时候脸上的笑又深了一层——大概觉得人不多,好对付。"

"一百二十号人是明面上的。水面底下还有九十条船、八百多号人。"沈潮生把碗放下,"孟大通不傻,他数完我们的人就该去数北帮的了。两边的底他都想摸清楚,好知道自己该站哪边。"

"你觉得他会站哪边?"

"哪边赢站哪边。"沈潮生说,"但眼下不需要他站边。我要的是他不使绊子——泊位别缩、验粮别卡、消息别封。做到这三样,他收他的泊位费,我办我的事。"

顾横舟嗯了一声,没再说。

夜色漫上来了。运河水面从金红变成暗蓝,再从暗蓝变成墨黑。码头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从南段到北段,零零落落的光点串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通济楼顶上那盏大红灯笼也亮了。隔着半个码头的距离,那盏灯笼红得发暗,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垂在屋檐底下朝南望。

灯亮人在。

陆九渊在楼上。

赵文远走进了那个方向。赵四在第一条船上缩着脖子不说话。而沈潮生坐在船头喝稀饭,和所有初来乍到的小帮主一样,看上去平平无奇。

但他腰间那本记事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四月十六。进济宁。棋盘上的人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