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
四月十五,帮船过了鱼台,济宁已在百里之内。
河面上的船多了起来。不是帮船——是散船,三三两两的小舢板,有的载着木炭,有的运着粗布,还有的什么都不装,就一个人摇一把橹,不紧不慢地走。但走的方向都一样:朝南。
顾横舟看了半天,回来跟沈潮生说:"不对劲。这几天遇见的散船至少有四十条,全是从济宁方向过来的。"
"你觉得是什么?"
"有人放风。"顾横舟压低声音,"济宁码头上肯定知道我们要来了。这些散船里,至少有一半是探子。"
沈潮生没接话,站在船头看水。
运河到了鱼台以北,河道变窄,两岸的树也矮了。四月中的阳光照在河面上,水面泛着碎银似的光。岸上偶尔有农人赶着牛车经过,扬起一阵土雾。看着太平。
但太平底下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从徐州走了十天。这十天里,沿途码头涨价、散帮盘查、北帮探子盯梢——频次一天比一天密。到了鱼台段,已经不是盯梢了,是明晃晃地亮相:你们来了,我们知道了。
"把阿贵叫来。"
阿贵很快到了。
"你去找两个机灵的水手,换便衣,坐一条小舢板先走。到济宁码头上看看——哪段有泊位,北帮的船停在什么位置,通济楼里有多少人进出。不用打听太细,看完就回来。"
"是。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阿贵走了。顾横舟还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说。"
"二爷,我想说的是——探路归探路,但我们一百条船到了济宁,藏不住。不管阿贵探出什么来,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我知道。"沈潮生说,"但我得知道面对的是什么。是陆九渊一个人在等我,还是整个码头都在等我。"
顾横舟点了点头,没再说。
午后,帮船在南阳镇靠岸补水。
南阳镇不大,一条土路两排瓦房,靠运河吃饭的镇子。镇上有个茶棚,卖大碗茶和烙饼。沈潮生让船工们轮流上岸歇脚,自己坐在茶棚里,一碗茶喝了小半个时辰。
他在等一个人。
赵四果然来了。
老头子从第五条船上下来,慢吞吞地走到茶棚里,在沈潮生对面坐下。他没要茶,也没说话,就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发抖。
沈潮生也不催他。
茶棚里除了他们没别人。棚主人去后面烙饼了,火烟味从棚后飘过来,混着河边的泥腥气。
赵四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忽然开口:
"二爷,到济宁之前,有些话我不说不行了。"
"你要说什么,我不拦你。"
赵四抬起头,看了沈潮生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怕、愧、犹豫、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清江浦的粮,一千八百石,确实是从东六仓走的。"
沈潮生没动。这个数字他早就知道了——顾横舟查过,胡大有的账也对得上。
"走粮的船是六条小舢板,夜里从后门码头出去的,十一月初二。我开的门。"
沈潮生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了一下。
"是谁让你开的?"
赵四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信上没署名。但信是从济宁来的,走的是北帮的回头船——这一点我后来才知道。"
"你收了多少?"
"五十两。"赵四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二爷,我跟了老爷十五年,从没做过这种事。但那时候……老爷刚走,帮里乱成一锅粥,谁也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沈家帮。我家里还有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娘,两个没成家的儿子——"
"我没问你为什么。"沈潮生打断他。
赵四闭了嘴。
沈潮生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带着一股涩味。
"那一千八百石粮到了济宁没有?"
"我不知道。"赵四摇头,"船从后门码头走了之后,我就再没过问。但信上说了一句话——'粮到即可,人不必来'。"
粮到即可,人不必来。
这就是胡大有抽屉里那封信上的话。沈潮生在清江浦查仓那晚听胡大有提过,但没看到原件。现在赵四说出来了——两封信,同一句话,说明指令是同一个人下的。
"信的字迹你认不认得?"
赵四想了想:"不认得。写得很工整,像读过书的人。但不是陆九渊——陆九渊写字跟狗刨似的,我见过。"
"信还在不在?"
"烧了。"赵四苦笑了一下,"信上最后一句就是'阅后付炬'。"
沈潮生沉默了一会儿。
"赵四,你在船上搓了十天绳子,今天才来说这些。为什么是今天?"
赵四的手指又开始抖了。
"因为明天就到济宁了。"他说,"到了济宁,该碰面的人都要碰面。我……我怕的不是二爷你查出来。我怕的是到了济宁之后,有人不让我把话说出来。"
沈潮生看着他。
赵四的眼睛红了,但没掉泪。五十多岁的老人,眼眶里兜着的不是委屈,是十天的煎熬。
"你觉得到了济宁,会有人灭你的口?"
赵四没直接答,只说了一句:"二爷,粮到了济宁,但粮不是给陆九渊的。"
这话一出,沈潮生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什么意思?"
"陆九渊要的是运河上的地盘,不是粮食。一千八百石粮,对他来说不值得冒这个风险。"赵四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信上说'粮到即可'——这个'即可'不是客气话,是说粮食只是个由头。真正的目的,不在粮上。"
"在什么上?"
赵四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二爷,这个我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开门的。门开了之后里面是什么,没人告诉我。"
沈潮生盯着他看了很久。赵四没躲,就那么让他看着。
他信了七成。赵四说的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这个老头子在沈家十五年,见过的事比说出来的多十倍。他今天来坦白,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到了济宁就由不得他了。
"赵四。"
"在。"
"从现在起,你不回第五条船了。到第一条船上来,跟我走。"
赵四愣了一下。
"赵文远那边——"
"赵文远那边不用你操心。"沈潮生站起来,把茶碗里的残茶泼在地上,"你今天跟我说了这些话,等于给自己上了一道保险。到了济宁,只要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谁也动不了你。"
赵四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朝沈潮生深深作了一揖。
"二爷,我……"
"别谢我。"沈潮生往外走,"你该说的还没说完。到了济宁之后,你得把剩下的也说了。"
赵四跟在后面,没吭声。
傍晚,阿贵的舢板回来了。
"二爷,济宁码头南段有泊位,但不多——只够停三十条船。中段让北帮的散船占了大半。通济楼里人不少,三楼亮着灯,进出的人都是生面孔。"
"有没有看见陆九渊?"
"没有。但通济楼门口守着四个人,带刀的。"
沈潮生看了看顾横舟。
顾横舟说:"三十个泊位不够。一百条船要分三批靠岸,间隔至少半天。先头船靠岸的时候,后面的船在河面上等着——那就是活靶子。"
"所以不能分批。"沈潮生说。
"不分批怎么靠?码头就那么大。"
"谁说一定要靠码头?"
顾横舟一愣。
沈潮生转头看着河面。暮色里运河水面泛着暗金色的光,两岸的村落已经点起了炊烟。
"南阳镇到济宁码头还有多远?"
"水路四十里。明早起锚,午后能到。"
"不去码头。"沈潮生说,"帮船在济宁城南五里的河段下锚,全部靠东岸停泊。我带十条船进码头南段,其余的在外面等。"
"五里外?那不是——"
"是野泊。"沈潮生点头,"野泊不用跟码头管事打交道,也不用给北帮挤泊位。九十条船在外围,进退自如。十条船进去,够用了。"
顾横舟想了想,慢慢点头:"你是要告诉陆九渊——你来了,但不是来跟他抢地盘的。"
"我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打架的。十条船是诚意,九十条船是底气。"
"如果他不领情呢?"
"那九十条船就不是底气了。"沈潮生说,"是后手。"
夜里,帮船在南阳镇外的河段列队停泊。一百条船首尾相连,桅灯一盏接一盏,在水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沈潮生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朝北望。
北边的天际线上,隐约有一片光。不是星光,是灯火——济宁码头的灯火。通济楼在码头最北端,三层高的木楼,入夜之后顶层会挂一盏大红灯笼,据说是陆九渊的规矩,灯亮人在。
那盏灯现在看不清。隔着四十里水路,灯火混在一片光晕里,像天边浮着一团暗红色的雾。
赵文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船头。
他没说话,也朝北看了一会儿。
"那就是济宁?"赵文远问。
"嗯。"
"我听你的人说,你不打算进码头。"
"十条船进去,其余的在外面。"
赵文远点了点头:"聪明。但你想过没有——你在外面停九十条船,陆九渊也会在码头上多摆九十个人。你有后手,他也有。"
沈潮生没回头。
"赵大人,你该写的东西写得怎么样了?"
赵文远沉默了一息。
"差不多了。"
"那到了济宁之后,你是自己走,还是继续跟着我的船?"
赵文远笑了一声,声音很轻:"沈二爷,到了济宁,你我就不是同船的人了。我有我要见的人。"
"你要见陆九渊?"
赵文远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在黑暗中转过身,走回船舱去了。脚步声在甲板上响了几下,然后门开了又关了。
沈潮生一个人站在船头。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济宁方向的气味——泥土、炊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腥气,像是码头上腌鱼的味道,又像是别的什么。
赵四今天说了半截话。
赵文远明天要见自己的人。
陆九渊在通济楼上点着灯等他。
而他手里那本记事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
"粮不是给陆九渊的。那是给谁的?"
这个答案,也许明天就能找到。也许找到了,比不知道更麻烦。
船在水上轻轻晃着。济宁的灯火浮在北方的夜色里,不远不近。
明天午后,他就要走进那片灯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