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船
四月初五,帮船过了宿迁,进入徐州段。
运河到了这一带,河面忽然宽了。两岸不再是低矮的柳树和芦苇,换成了灰黄色的土岗子,一道接一道起伏着,像是有人用刀在地上划了几条深沟。岗子上光秃秃的,偶尔冒出几棵歪脖子榆树,叶子还没发全,远看像几团灰绿色的雾。
徐州段的水跟淮安不一样。淮安那边是浑的,带着黄河泥沙的味道。徐州段的水清了一些,但暗流多,河底的石头堆不规矩,走船的人都知道——这一段不怕风浪,怕的是水底下看不见的东西。
"二爷,前面就是吕梁洪了。"阿贵指着河面上一段白花花的水线说。
吕梁洪是运河上出了名的险段,河底暗礁密布,水流经过时激起白浪,远远望去像一条白练横在河面上。过洪要请引水——本地人称"洪头",专门靠引船过洪吃饭。
沈潮生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水势。
"洪头在哪里?"
"岸上等着呢。"顾横舟从后面过来,"六条舢板,十二个洪头。开价一条大船二两银子,一百条船就是二百两。"
"去年什么价?"
"一两五。"
"涨了三成?"
"他们说今年水浅,暗礁露出来的多,引船难度大。"顾横舟顿了一下,"不过我打听了——水浅不假,涨价也不假,但涨价的不只是洪头。从吕梁洪到茶城,沿途七八个小码头的帮费全涨了。"
沈潮生没吭声。
帮费涨价不稀奇。每年漕运季开始,沿途的小帮派、码头把头、引水洪头,都会趁机抬一抬价。但七八个码头同时涨,涨的幅度还差不多——这就不是各自为政了,是有人通过气。
"谁的意思?"
"不好说。"顾横舟摇头,"徐州段不归南帮也不归北帮,历来是散帮的地盘。但散帮没有一个统一的头——"
"那就是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沈潮生说。
他让阿贵去请洪头上船。
洪头姓马,叫马老七,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被河风吹得像干裂的河床。他赤着一双脚板上船,脚底板的茧子比鞋底还厚。
"沈二爷。"马老七拱了拱手,眼睛在帮船上扫了一圈,"一百条船,好大的排场。你爹在的时候也没走过这么多船。"
"我爹在的时候,引水也没要二两一条。"
马老七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二爷,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吕梁洪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靠这口饭吃,银子少了大伙儿不干活——"
"一两八。"沈潮生打断他,"一百条船一口价一百八十两,现银。"
马老七的笑收了一半。
"二爷,这价——"
"我没跟你还价。"沈潮生说,"我在跟你做一笔生意。一百八十两现银是眼前的。另外——"
他从怀里掏出记事本,翻到一页,指给马老七看。
"从吕梁洪到茶城,七个小码头。我沈家帮的船每年至少过两趟,来回就是四趟。四趟的帮费、引水费、泊位费,加起来不是小数。我跟你签个口头约——今年一两八,明年还一两八,后年还一两八。三年不变价。但条件是,我沈家帮的船过洪,你马老七亲自引头船。"
马老七不笑了。他眯着眼看沈潮生,半晌没说话。
一两八和二两,一条船差两钱银子,一百条差二十两。但三年绑定,四趟下来,马老七稳赚——不用年年跟帮主讨价还价,不用担心哪一年被别的洪头抢了生意。
"二爷这是要拴住我?"
"不拴你。你是吕梁洪的洪头,我拴不住。我只是觉得——"沈潮生顿了一下,"每年开价、还价、吵架、耽搁,大家都累。定个数,省事。"
马老七低头想了一会儿。
"一两九。"
"一两八。"
"一两八五。"
沈潮生看着他,没接话。
马老七搓了搓手,吐了口气:"行。一两八。但有一条——我只管吕梁洪这一段。茶城那边的码头帮费,二爷自己去谈。"
"自然。"
沈潮生让阿贵取了银子。一百八十两白银,用布袋装着,沉甸甸地递到马老七手里。马老七掂了掂,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二爷,有人跟你说过吗——你做生意的路数跟你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爹走过吕梁洪,从来不跟我多说一句话。银子往桌上一放,多少就是多少,没有什么三年不三年的。"马老七把银袋子往肩上一甩,"你这个人,想得远。"
他下了船,招呼洪头们各就各位。
引水开始了。马老七站在头船船头,光着脚踩在甲板上,一只手搭在舵把上,一只手往水里指——"左三尺!""右靠!""直走!"
白浪在船底翻滚,帮船一条接一条从暗礁丛中穿过去,有惊无险。
过了吕梁洪之后,帮船在茶城码头靠岸歇了半日。
茶城码头上有两家茶寮,一家卖茶,一家卖酒。沈潮生让顾横舟去卖酒的那家,自己去了卖茶的那家。
不是喝茶。
茶寮掌柜姓周,是这一带散帮里的一个小头目。说是帮派,不过手底下十几条船、五六十号人,在大运河上连个水花都掀不起。但他占了一个好处——茶城码头是吕梁洪北端的第一个靠岸点,南来北往的船都要在这里歇脚补给,消息比什么地方都灵通。
沈潮生进了茶寮,要了一壶粗茶,坐下来慢慢喝。
周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假装没看见他。但算盘珠子拨得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
"沈二爷到了茶城,怎么不打个招呼?"周掌柜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端了一碟花生米过来。
"不是正在打招呼?"
周掌柜笑了笑,在对面坐下。
他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高,手指细长——不像跑码头的,倒像个教书先生。但他手背上有一道长疤,从手腕一直拉到指根,是年轻时跟人拼刀子留下的。
"我听说了。"周掌柜压低声音,"二爷在吕梁洪跟马老七谈了个三年的价,一两八。"
"消息这么快?"
"马老七的舢板比你的帮船快。他一上岸就跟几个洪头嚷嚷去了——'沈家二爷要绑三年,三年不变价。'"周掌柜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二爷,你这一手——茶城几个码头的把头都在看。"
"让他们看。"沈潮生说,"我没别的意思。沈家帮每年过徐州段,帮费该给的给,引水该请的请,规矩不变。但我不想每年来一趟就被宰一刀。定个价,大家省心。"
"二爷想跟茶城也定个价?"
"如果周掌柜愿意谈。"
周掌柜没有马上接话。他喝了口茶,往门外看了一眼——茶寮外面是码头,码头上帮船停了一排,船工们在岸上走动,有几个走进了旁边的酒铺。
"二爷,我跟你说实话。"周掌柜放下茶碗,"今年涨价,不全是我们自己的意思。"
沈潮生没动。
"上个月,有人从北边来,见了徐州段几个码头的把头。不是陆九渊本人,是他手下一个叫冯七的。"
冯七。这个名字沈潮生在清江浦就听过——第八章那封暗信的来路,跟冯七有关。
"冯七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大话。就是请喝了顿酒,席间提了一嘴——今年南帮的船过徐州段,帮费可以往上提一提。不多,两三成就行。说是'北帮请客,给弟兄们添个菜'。"
沈潮生慢慢转动手里的茶碗。
冯七代北帮出面,让徐州段的散帮涨价——不是为了那点银子,是为了让沈家帮在沿途多花时间、多花银子、多跟人扯皮。每多耽搁一天,陆九渊就多一天布局的余地。
"周掌柜收了北帮的好处?"
"收了。"周掌柜坦白得很,"五十两银子,不收白不收。但收了银子归收银子,我不替北帮做事。徐州段这几个码头,谁来都做生意,南帮北帮一个价。冯七让我涨帮费,我涨了——谁的帮费都涨,不只是你沈家帮的。"
沈潮生笑了一下。
这个周掌柜是个聪明人。收了北帮的银子,办了北帮的事,但办得四平八稳——不偏不倚,谁也挑不出毛病。
"周掌柜,我不让你退银子,也不让你得罪北帮。"沈潮生说,"我只要一件事。"
"二爷请说。"
"从今天起,凡是有人在茶城码头打听沈家帮的船——几条船,装了多少粮,往哪里去——你让人给我带个信。不用专程送,捎话就行。"
周掌柜想了想。
"这不费什么事。"
"那帮费的事——"
"老价,不涨。"周掌柜伸出手来,跟沈潮生拍了一下,"二爷记着就行。"
下午,帮船从茶城码头继续北上。
顾横舟从后船赶过来,脸上带着一股子没散尽的酒气。他在酒铺里没白坐——跟几个从北边来的散船客喝了半壶烧酒,套出了一些话。
"北帮今年确实没开帮。"顾横舟坐在船舷上,边说边拿河水洗脸,"但不是陆九渊不想开——是他把船散了。"
"散了?"
"散了。"顾横舟比了个手势,"北帮原来有二百多条船,去年漕运季结束后,陆九渊没让船队回济宁集中。他把船分成十几拨,三五条一组,散在运河沿线各个码头。从济宁到临清,从临清到德州,从德州到沧州——每个码头上都有北帮的船,但没有一处超过二十条。"
"做什么用?"
"散船客说不清楚。有人说是跑散货,有人说是替码头上的粮商转运——但粮商转运用不着北帮的大船。"顾横舟擦了把脸,"我琢磨着,陆九渊这是把船队变成了一张网。船散在各处,每个码头上都有他的人,消息传递比走马还快。我们的船一进他的地盘,他不用调船围堵,只需要每个码头上几条船往河道中间一横——"
"断我们的路。"沈潮生接过话。
"对。不是打,是堵。他不犯法,不动手,就是几条船'恰好'停在河道里——修船、补网、避风,什么借口都有。我们一百条帮船,前面堵一截后面堵一截,耽搁三五天不算什么,但耽搁到错过济宁的闸期——"
"闸期一误,就要等十天半月。"沈潮生说。
南旺闸的闸期是漕运总督府定的,错过一次,下一次开闸可能是半个月之后。半个月的粮食消耗、船工工钱、泊位费——一百条船的开支足以把沈家帮拖垮。
沈潮生翻开记事本,在新的一页上写:
"四月初五。过吕梁洪,入徐州段。北帮冯七上月到徐州段各码头活动,鼓动散帮涨帮费。与马老七谈三年定价,与茶城周掌柜建信息通道。顾横舟查到北帮散船——二百余条船散布运河沿线各码头,三五成群,不集中。陆九渊以散船代替帮船,以堵代替打——意在拖延我们的行程,卡南旺闸期。"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又添了一行:
"从宿迁到茶城,沿途盯我们的人更密了。赵四在船上三天没说话。赵文远开始找船工聊天。"
赵文远确实在找船工聊天。
这三天里,他从第五条船的船尾聊到船头,又顺着跳板到了第四条船、第六条船。他不端架子,不拿纸笔,就是蹲在甲板上跟人拉家常——哪里人,跑了几年船,一年挣多少工钱,家里几口人,孩子上没上学。
船工们起初防着他。赵文远是朝廷来的人,穿长衫、说官话,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但赵文远有本事——他能蹲在甲板上一蹲就是半个时辰,不嫌热不嫌臭不嫌蚊虫咬,听人说完一段就追问一句"后来呢"。这一句"后来呢"比什么都管用。船工们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说完自己的说别人的,说完这条船上的说别条船上的。
到第五天的时候,赵文远已经知道了沈家帮八十多个船工的名字、籍贯和大致收入。
阿贵来报的时候,沈潮生正在看河图。
"二爷,赵文远今天跟第七条船上的老李头聊了一个时辰。老李头把他在淮安卖了祖宅凑帮费的事说了,还说了去年有三个纤夫在吕梁洪翻船淹死,衙门一文抚恤没给。"
沈潮生把河图卷起来。
"他问这些做什么,你知道吗?"
"他说是'体察民情'。"阿贵学了学赵文远的腔调,"说朝廷要'知道漕运的真实面貌'。"
真实面貌。
沈潮生想了想。赵文远要的不是面貌——他要的是弹药。每一个卖了祖宅的船工,每一个淹死没有抚恤的纤夫,每一段淤塞不修的纤道,写进奏疏里都是一句话:漕运劳民伤财,不如改海运。
但他不能拦。拦了就是心虚,就是沈家帮有东西怕人看。
"不用管他。"沈潮生说,"但你记着一件事——赵文远跟哪条船上的人聊了,聊了什么,每天跟我说一遍。"
"是。"
阿贵走了之后,沈潮生坐在船舱里,看着头顶的桅灯发了一会儿呆。
赵文远在记船工的苦处,他也在记。记事本里那些名字——马老七、周掌柜、老李头——不是账目,是人心。漕运的命不系在朝廷的一纸公文上,系在这些人身上。他们跑船,他们拉纤,他们在码头上风吹日晒等一碗饭吃。如果有一天海运真的来了,这些人怎么办?
沈万梁活着的时候不想这些事。他只管船走不走得动、粮到不到得了、银子够不够花。
但沈潮生想。
他翻开记事本最后一页,添了一笔:
"赵文远记的是漕运的病。我记的也是。区别在于——他记了病,开的药方是废掉漕运。我记了病,得开另一个方子。"
至于那个方子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入夜,帮船在徐州城南的河段抛锚夜泊。
沈潮生去巡了一趟船。走到第五条的时候,赵四蹲在甲板角落里,借着月光在搓一根纤绳。不是修绳——纤绳好好的,不需要修——他只是找个事做,免得在黑暗里干坐着。
沈潮生站了一会儿,没出声。
赵四的手在绳子上搓着搓着,忽然停了。他抬起头,月光里那张老脸像一块揉皱的黄纸。
"二爷。"
"嗯。"
"清江浦的事……"赵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潮生等了几息。赵四没再开口,低头继续搓绳子。
他转身走了。
走到船尾的时候,赵文远的舱里还亮着灯。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甲板上画了一条细线。细线里偶尔有影子晃过——赵文远在写东西。
沈潮生没有停步。
夜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四月初的凉意。运河在黑暗中流淌,水声不大不小,刚好盖过船上人的呼吸声。
从茶城到徐州,五天。从徐州到济宁,还有十天。
十天之后,这条运河上最大的码头在等着他。码头上有北帮的通济楼,有散布各处的二百条暗船,有一个按兵不动的陆九渊。
而他手里有什么?
一百条帮船,一本记着人名的记事本,和一个在船上搓绳子、怎么也不肯把话说完的赵四。
够不够?
不够。
但船已经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