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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行

三月三十,寅时。天还黑着。

码头上灯笼稀稀落落,像河面上飘着的几点鬼火。帮船的缆绳一根接一根解开,船头推离岸壁,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沈潮生站在头船的船尾,裹着一件旧棉袍,看后面的船依次离岸。黑暗中船影重重叠叠,只能从桅灯的排列判断队形——一盏、两盏、三盏,数到第十盏的时候,清江浦码头上的灯火已经远了。

"二爷,卸下来的粮没装完。"阿贵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西三仓还有八百石没入库。"

"不管了。横舟留了条子给胡大有,叫他代管。"

"胡大有靠得住?"

沈潮生没答。靠不靠得住已经不重要了——粮在仓里丢了是一个价,粮在船上走了是另一个价。留在清江浦,赵文远多看一天就多一天风险。

船队出了清江浦的河湾,进入运河主道。水面变窄了,两岸的树影收拢过来,像两堵黑墙。纤夫已经在岸上排好了队,纤绳搭上了肩,等头船的号子响。

老钱站在岸上,喊了一嗓子:"起!"

纤绳绷紧了,一百条帮船慢慢动了起来。


赵四是在船上被惊醒的。

第五条船晃了一下,他从铺上坐起来,摸黑往舱外看——四周全是水声和桨声,码头不见了。

"走了?"他抓住一个路过的船工问。

"走了。二爷下的令,寅时离岸。"

赵四回到铺上坐着,半天没动。

帮船从清江浦出发,他没有提前得到消息。以往沈万梁在的时候,每次起锚前一天都会知会各船管事,清点人头货物,这是规矩。沈潮生不通知他,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信纸还在,叠成窄窄一条,塞在棉絮里。他在清江浦本想找个机会上岸,但阿贵一直跟着他,连去茅厕都在外面候着。

赵四不是笨人。他在沈万梁手下干了十五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眼下这个局面,他看不透。

沈潮生查了仓——他知道。昨天傍晚船工间传了消息,说二爷去了粮仓,带走了门簿。门簿上有他的名字,有日期,有时辰。九月十四那趟,十一月初九那趟,该记的都记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船壁。

船壁那边就是赵文远的铺。隔着一层薄板,他听得见赵文远翻书页的声音——这人天不亮就起来看书,蜡烛的光从板缝里透过来,一条细线似的。

两个"赵"被安排在一条船上,沈潮生的意思他懂。但懂归懂,有些事不是懂了就能办的。

赵四闭上眼,把信纸又往棉絮深处塞了塞。


辰时,天亮了。

船队过了清江浦北十里的河段,进入宿迁地界。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弯道处水流变急,岸边堆着去年秋汛冲下来的泥沙,把纤道埋了一截。

纤夫们走在泥沙里,脚陷到小腿肚,每拔一步都带起一滩黄泥。纤绳的角度不对了——纤道高出水面太多,绳子往下拽,肩上的力道比平地大了一倍。

老钱在前面喊号子,声音比平时粗了一截:"嘿——哟!嘿——哟!"

头船在弯道处擦了一下岸,船舷上蹭掉一块漆。沈潮生从船头跳上岸,沿纤道往前走。

泥沙段有百来丈长。他走了一趟,回来找老钱。

"这段路多久了?"

"去年秋汛之后就这样。"老钱吐了口唾沫,"河工不来修,说没银子。宿迁县衙也不管,说归漕运总督府管。总督府那边——"

"我知道了。"沈潮生打断他,"绕得过去吗?"

"绕不过去。弯道就这一条纤道,对岸是芦苇荡,没有路。只能从泥沙里硬蹚。"

"多费多少功夫?"

"平时这段半个时辰走完,现在得一个时辰。一百条船过弯,加起来多耗两天。"

沈潮生蹲在岸边看了看泥沙的厚度——半尺深,底下是板结的硬土,不算太厚。

"叫后面的船停一停。头二十条先过弯,过了之后纤夫回来,拿铲子把这段泥清一清。不用清干净,露出硬土就行。"

老钱眯着眼看他:"二爷,清路不是纤夫的活。"

"我知道。多给工钱,每人加十文。"

老钱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吩咐了。

头二十条船过弯之后,纤夫们果然回来,从船上搬了几把木铲——本是用来铲船底淤泥的——在纤道上挖起泥沙来。半个时辰之后,百来丈的纤道清出来了,虽然还是泥泞,但至少能走人了。

后面的船过弯快了不少。

顾横舟从后面赶上来,脸上有泥点子。

"二爷,后面四十条船都过来了。第五条船上赵文远在船头站了一早上,一直在写东西。"

"随他写。"

"还有一件事。"顾横舟压低声音,"过弯的时候我在岸上等,碰见两个人。"

"什么人?"

"不认识。穿短褐,像跑码头的。他们在弯道上头的高坡上蹲着,看了我们的船队很久。我走过去,他们就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北。跑得快,我没追上。"

沈潮生不说话了。

清江浦到宿迁,运河上走一天一夜。如果陆九渊在沿途布了眼线,消息传到济宁只需要——换马递信的话,三天。帮船走到济宁还要十五天。

他比消息慢。


午后,船队在宿迁码头靠岸补水。

宿迁码头比清江浦小得多,只有两排泊位,一排给官船,一排给民船。帮船停不下,大部分在河心抛锚,只放了几条舢板靠岸。

沈潮生让顾横舟带人去码头上打听。不打听别的,就问一件事:最近有没有外地来的生面孔,在码头上问过沈家帮的船。

顾横舟去了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问到了。"他坐在船头,掰着指头说,"码头上的茶寮老板说,五天前来了两个人,说是临清的粮商,要打听今年南帮的船什么时候过宿迁。茶寮老板说不知道,那两个人就走了。第二天又来了,换了个说法,问沈家帮今年开帮没有,帮主是谁。茶寮老板说帮主换了,换了沈家二爷。那两个人一听就走了,再没来。"

"长什么样?"

"一高一矮,高的脸上有条刀疤,矮的左手少一根小指。"

"临清来的。"沈潮生重复了一下。

临清是北帮的地盘。

"不止这一处。"顾横舟又说,"我还问了码头上管泊位的老头。老头说这个月已经有三拨生面孔来问过南帮的船了。第一拨是半个月前,问今年漕粮什么时候北运。第二拨是十天前,问沈家帮从哪个码头出发。第三拨就是五天前那两个人。"

三拨人。半个月前帮船还没出发,十天前帮船刚过淮安,五天前帮船在板闸。

时间对得上。有人在沿途码头上盯着,一站一站地追踪帮船的行程。

"陆九渊的人?"顾横舟问。

"不一定是他本人派的。"沈潮生说,"但一定跟北帮有关。临清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跑到宿迁来打听南帮的船。"

他站起来,看着河面上停泊的帮船。一百条船首尾相连,在河心排成一条长龙。夕阳照在船帆上,帆布被风鼓得圆圆的,像一排排鼓起的肚皮。

"横舟,从今天起,每到一个码头,你都派人上岸打听。同样的问题——有没有人问过沈家帮的船。另外,帮船的队形要收紧,船与船之间不超过五丈。夜航的时候前后灯不许灭。"

"防劫船?"

"防什么都防。"沈潮生说,"我们离济宁还有十五天。这十五天里,每过一个码头,陆九渊就多知道一点。等我们到济宁的时候,他对我们的了解——船有多少,人有多少,粮有多少——可能比我们自己都清楚。"

顾横舟咬了咬牙。

"那怎么办?"

"反过来。"沈潮生说,"他打听我们,我们也打听他。北帮今年没开帮,陆九渊在济宁按兵不动——这不正常。一个帮主到了漕运季不开帮,要么是出了大事,要么是在等什么。从宿迁往北,每个码头上都问一问北帮的动静——他们的船在哪里,人在哪里,今年走了几趟货。"

顾横舟点了点头,跳上舢板走了。

沈潮生一个人站在船头,看着宿迁码头上的人影来来去去。

太阳落到河岸后面去了,水面变成一片暗红色。码头上的灯笼亮了,一盏接一盏,像一串不太亮的念珠。

他想起赵文远今天早上站在船头写的那些东西。那个人在记什么?纤夫的工钱,纤道的泥沙,还是码头上那些盯着帮船看的眼线?

赵文远的宣纸卷里,装着一条运河的账本。而沈潮生自己——

他摸了摸怀里的记事本。

他记的不是账。他记的是人。

记事本翻开新的一页,他在暮色里写了几行:

"三月三十。离清江浦北上,过宿迁。纤道泥沙淤塞,河工不修,耗时一倍。沿途已有北帮眼线打探帮船行程,宿迁码头至少三拨——半月前、十日前、五日前,频次在加。陆九渊在济宁按兵不动,意图不明。赵四在船上不安,清江浦未能上岸,信仍在身上。从此处到济宁十五日,我比消息慢。"

搁下笔,他合上记事本。

船上传来开饭的吆喝声。伙房的烟囱冒出一缕白烟,飘进暮色里就散了。

阿贵从船舱里探出头来:"二爷,吃饭了。今天有鱼——码头上买的,宿迁的鲤鱼,刺多肉嫩。"

"来了。"

沈潮生转身往船舱走。经过第五条船的时候,他看见赵四蹲在甲板上,端着一碗粥,一口一口慢慢喝。赵四的目光从碗沿上方抬起来,跟他对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那一眼里头有些什么,说不清楚。不像是心虚,倒像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人,在掂量笼门还能不能打开。

沈潮生没停,继续往前走了。

第五条船的另一头,赵文远已经收了宣纸卷,坐在船舷上吃一块冷饼。他不看沈潮生,也不看赵四,只看河面。河面上什么也没有——几片枯叶,几道水纹,和越来越深的暮色。

但他手边的宣纸卷比早上又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