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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

三月二十九,清江浦。

帮船在码头卸粮,一袋一袋从船上搬到岸上,再从岸上运进西边的仓廒。仓夫们喊着号子,扛着百来斤的麻袋走在跳板上,跳板颤悠悠地晃。

沈潮生在岸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找赵文远。

他没找到。

阿贵说赵大人一早就下了船,往码头南边去了,身边没带人,只夹了一卷宣纸。

沈潮生沿码头往南走。清江浦的码头是条弯河,南头是散船停泊的地方,水浅,只吃得住小船。岸上搭着一溜窝棚,住的都是散工——扛包的、拉纤的、补船的、打缆的。这些人不属于任何帮,谁给钱替谁干活,今天扛漕粮,明天搬盐包,后天可能替人拉一段纤。

赵文远蹲在窝棚边上。

他面前坐着三个纤夫,黑瘦黑瘦的,赤着上身,肋骨根根分明。其中一个年纪大些,头发花白,嘴里叼着旱烟杆,烟杆熄了也没点。

赵文远手里捏着炭笔,在宣纸上写。

"大爷,你方才说一天拉几里?"

"看水。"老纤夫吐了口唾沫,"顺水空船,一天三十里不在话下。逆水重载,十里就了不得了。碰上浅滩淤段,一天走五里也是有的。"

"一天拉纤的工钱呢?"

"什么工钱。"旁边一个年轻的纤夫插嘴,"帮里的纤夫有月银,散工没有。散工按趟算,拉一趟给多少铜板,看东家的良心。"

"一趟多少?"

"好的时候五六十文,差的时候三四十文。碰上黑心东家,扣这扣那,到手二三十文也有。"

赵文远把数字记下来。他又问:"你们的纤绳是自己备的还是东家给?"

"自己备。"老纤夫说,"纤绳要好麻搓的,一根三丈长的纤绳,少说得一百文。断了自己换,东家不管。板子也是自己的——肩上那块护板,没有的话,绳子勒进肉里,拉一天肩膀上全是血印子。"

"绳子多久换一次?"

"看拉的勤不勤。勤快的两三个月就磨断了,得换新的。"

赵文远把这些都写了下来。沈潮生站在十几步外看着,没出声。

赵文远问得细。不是泛泛地聊天,是一条一条地追:纤夫一天吃几顿,吃什么,粮从哪里买,米价多少。病了怎么办,伤了怎么办,死了家里怎么办。沿途的闸口要不要给闸丁塞钱,过关卡要不要交费,碰上官船让道耽搁的时辰谁来补。

他问的每一条,都是运河上最琐碎、最不起眼、也最真实的东西。

那三个纤夫起先有些拘束——一个穿青衫的读书人蹲在窝棚边跟他们聊天,总归不自在。但赵文远的态度不像做官的,也不像做学问的,倒像个账房先生在核账——不带情绪,只要数字。聊着聊着,纤夫们也就放开了。

老纤夫说:"你是当官的?"

"是。"赵文远没瞒。

"当官的来问这些做什么?"

"朝廷要算一笔账。"赵文远说,"运河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银子,这笔账得有人算清楚。"

"算清楚了又怎么样?"年轻纤夫问。

赵文远没答。他把宣纸卷起来,站起身,拱了拱手:"多谢几位。"

转过身来,他看见了沈潮生。

两人对视了一眼。赵文远不意外,甚至笑了笑,像是早知道他会来。

"沈二爷也起得早。"

"赵大人比我早。"沈潮生走过去,跟他并肩往码头北头走,"问纤夫的事,问出什么来了?"

"问出一笔账。"赵文远把宣纸卷夹在腋下,"从淮安到济宁,漕粮六十万石,用船一百条,用纤夫五百人。五百个纤夫,每人每月工银——按你们帮里的规矩——六钱银子。一个漕运季五个月,光纤夫的工银就是一千五百两。再加上船工、舵手、伙房、修船的、管仓的——"

"赵大人算得不对。"沈潮生说。

赵文远偏过头看他。

"帮里的纤夫月银六钱是账面上的。实际上发到手里的只有四钱半。剩下一钱五分,一部分是帮费,一部分是各段闸口的过路钱,还有一部分——"沈潮生顿了顿,"你在奏疏里写不出来。"

"哪一部分?"

"买命钱。"沈潮生说,"纤夫拉纤,每年出事的不少。纤绳断了人掉进河里淹死的,滩涂上打滑摔断腰的,跟河盗冲突被砍伤的——这些人死了伤了,帮里要给家属抚恤。这笔银子不走明账,是从纤夫工银里扣的。每人每月扣三分银子,攒起来做丧葬抚恤的底子。"

赵文远没吭声,但手里的炭笔在宣纸背面写了几个字。

"还有一笔你不知道的。"沈潮生继续说,"纤夫有编外的。帮里正式登记的五百人,实际上拉纤的至少七百。多出来的两百人是临时雇的散工,按趟算钱,不上帮里的花名册。这两百人的工钱不走漕银,走耗米——从漕粮里拨出一部分米,折成钱发给他们。"

"耗米。"赵文远重复了一遍。

"对。你们在京里写奏疏,说耗米是漕运的陋规,是贪墨的温床。这话不全错。但耗米里有一部分是真的损耗——运河上走一趟,粮食受潮、发霉、鼠啃、翻船,折损两成是常事。还有一部分是养人的——那两百个编外纤夫、沿途各闸口的闸丁、码头上帮忙卸货的散工,都靠这个吃饭。"

"所以耗米是不能动的?"赵文远的语气平淡,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不是不能动,是动了要出人命。"沈潮生停下脚步,看着他,"赵大人,你在京里议海运的时候,算过一笔账没有——漕运要是停了,运河沿线多少人没饭吃?"

"算过。"赵文远也停下来,面朝着他,"从杭州到通州,运河沿线直接靠漕运吃饭的人——漕丁、纤夫、船工、闸丁、仓夫、纤道修护工、码头苦力——加在一起不下三十万。连带家眷,过百万。"

沈潮生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利落。

"你算过?"

"我不但算过,还亲眼看过。"赵文远淡淡地说,"我不是今年才来运河的。成化三年,我还没中进士,跟着一个做粮商的叔父从扬州走水路到临清,一路走了四十天。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纤夫拉纤——三伏天,赤着脊背,肩上勒出血印子,在河滩上一步一步往前挪。纤绳断了一根,整排人摔倒在泥里,爬起来换根绳子继续拉。"

他看着沈潮生,目光没有回避。

"我见过运河养活人。我也见过运河吞噬人。每年漕运季,淹死多少纤夫?摔死多少船工?冻死多少闸丁?这些数字,沈二爷比我清楚。"

码头上扛包的号子声远远传来。两人站在堤岸上,谁也没动。

"赵大人,"沈潮生说,"你要是真心为漕丁着想,就不该推海运。海运一开,这些人连死的机会都没有了——纤夫不会操帆,船工不会走海,闸丁更不用说。他们只会在这条河上讨生活,你把河废了,他们去哪里?"

"所以就让他们在这条河上世世代代卖命?"赵文远反问,"运河每年淤一次,清一次,花朝廷上百万两白银养着。十二卫漕军年年虚报兵额,吃空饷吃了多少?沿途钞关的税银,有几成进了国库?沈二爷,你护的不是漕丁的饭碗,你护的是这条河上上下下的灰色利益。"

沈潮生没接话。

赵文远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堤岸边上,低头看着运河水。水面浑黄,缓缓往北流。

"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的声音放低了,"我来运河不只是写奏疏的。我在京里递了三年折子,每一年都被驳回来——漕运总督不同意,沿线各省巡抚不同意,户部的老人也不同意。他们说我纸上谈兵,没亲眼看过运河。好,我来看了。"

他转过身。

"我看了板闸怎么放水,看了纤夫怎么拉纤,看了粮仓里的粮是怎么一袋一袋搬的。我也看了——"他盯着沈潮生,"粮仓里的粮是怎么一袋一袋少的。"

沈潮生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赵大人看了很多。"

"二爷放心,我不是来抓贪的。"赵文远收回目光,"那不是我的差事。我只管算账——海运和漕运,哪个合算,哪个不合算。数字不骗人。"

"数字不骗人,但算账的人会挑数字。"沈潮生说。

赵文远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棋逢对手的笑。

"沈二爷,你比你父亲聪明。"他说,"令尊做了三十年漕运,到头来连自己的仓管都没看住。你接手不到一个月,已经摸到粮仓的底了。"

沈潮生不动声色。赵文远知道查仓的事——他在第五条船上,消息怎么来的?是胡大有传的,还是他自己有别的路子?

"赵大人,"沈潮生说,"你说你在京里递了三年折子。三年前陆九渊也遣人来找我爹谈南北划界。这两件事,是巧合吗?"

赵文远的表情没变,但收起了笑。

"二爷想多了。"

"我没想多。"沈潮生说,"海运派在京里造势,北帮在济宁按兵不动,你恰好上了我的船。赵大人,你这盘棋,我不一定看得全,但这几颗子,我看得见。"

赵文远不说话了。

他拿着卷好的宣纸,在手心里轻轻拍了两下。

"沈二爷,"他终于开口,"你知道这条运河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你说。"

"不是贪,不是旧,不是淤——是没有人真正把它当作一条河在经营。朝廷把它当税根,官员把它当肥缺,帮派把它当地盘,纤夫把它当苦海。四百万石粮食从南到北走一趟,沿途过多少人的手,每个人都从里面捞一把,最后到京里的粮——"

"还剩多少?"沈潮生替他把话说完了。

"你知道就好。"赵文远把宣纸卷夹回腋下,"我不是你的敌人,沈二爷。但我也不是你的朋友。等这趟船到了济宁,我该写的东西会写。至于你——"

他看了沈潮生一眼,转身往船队那边走了。

话说了一半。后面那半句,沈潮生不用听也猜得到。

至于你能不能在我写完之前把这条河上的烂账擦干净——那是你的事。

沈潮生站在堤岸上,看着赵文远的背影走远了。

河风吹过来,带着粮食受潮后那种微微发酸的气味。码头上卸粮的号子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喊不完。

他在心里记下三件事。

第一,赵文远对运河的了解远超一个京官应有的水平。他不是来走马观花的,他是来找证据的。

第二,赵文远知道查仓的事。仓库里缺了多少粮,他可能比沈潮生更早就知道了。

第三,赵文远说"不是来抓贪的",说得太快了。不是来抓贪,那是来干什么的?一个户部主事千里迢迢跟着漕帮的船北上,只为了"算账"?

沈潮生转身回码头,迎面碰上顾横舟。

"二爷,码头上打听到了。"顾横舟压低声音,"去年九月到十一月之间,清江浦码头走了六条北上的散船,都是夜航。装的什么货不知道,但码头老李头说——那几条船吃水很深,不像空船。"

"挂旗了吗?"

"没有。"

六条散船,夜航,吃水深,不挂旗。

从清江浦到济宁,走运河大约二十天。九月出发,十月中到济宁。一千八百石粮,六条船,每条船三百石——装得下。

粮去了济宁。去了陆九渊手里。

沈潮生往船队走,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横舟,帮船明天一早出发。"

"这么急?卸货还没完——"

"卸多少算多少,剩下的运走。清江浦不能久待。"

他没回头,但声音压得很低。

"赵文远知道的比我们多。如果他也查到了那六条船——我们得在他之前到济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