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仓
三月二十八,午后。
帮船全数过了板闸,顺水北行二十里,到清江浦。
清江浦镇不大,但码头上热闹——运河在这里弯了一道,水面宽阔,两岸泊满了大小船只。南来的粮船、北下的货船、本地渔户的舢板,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桅杆林立,像一片枯了的树林。
沈潮生带了顾横舟和阿贵,坐舢板先行靠岸。一百条帮船还在后面排着进泊位,码头管事举着旗在岸上吆喝,指挥船只靠泊的次序。
"粮仓在镇北。"顾横舟指了指,"昨天我派人去打过招呼了,管事的姓胡,叫胡大有。说是等着二爷来。"
"他怎么说的?"
"客气。说沈家的船年年经过,清江浦仓就是沈家的半个家,二爷要来,扫榻相迎。"
沈潮生没接话。
码头往北走半里地,过了一条石板巷子,就看见粮仓的围墙了。墙头嵌着碎瓦,在日头底下闪着暗光。正门朝南开着,门口两个兵丁靠在墙根打瞌睡,腰刀搁在脚边。
沈潮生还没走到门口,门里就迎出来一个人。
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白净面皮,蓄了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干干净净的,腰间系着一串钥匙。走路不快不慢,脸上挂着笑,远远就拱起了手。
"沈二爷!"胡大有快步上前,躬身一揖,"久仰久仰,可算把您盼来了。令尊在世的时候,年年过仓,都是我亲自伺候的。没想到——唉,一转眼,物是人非。"
"胡管事。"沈潮生点了点头,"我爹生前常提起你。"
"不敢不敢。"胡大有直起腰,笑着侧身让路,"二爷里面请。仓里备了茶,今年新到的六安瓜片,不是什么好茶,但解渴。"
三人跟着他进了大门。
前院是一片石板铺的空场,空场中央立着一杆大秤,铜秤砣擦得锃亮。两侧是账房和值房,几个仓夫蹲在墙根吃饭,见人来了,端着碗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胡大有领他们进了账房。账房不大,靠墙一排柜子,里面塞满了账册。桌上摆着茶具,水已经烧上了。
"二爷坐。"胡大有亲手沏茶,动作利索,"这回帮船过来,是照旧转运还是直发北上?"
"照旧转运。"沈潮生接过茶碗,没喝,"有一批粮要在清江浦卸下来入仓,等北帮的船来接。"
"好说好说。仓里现在空着六座廒,腾得出地方。二爷什么时候卸货,我这边随时安排仓夫。"
沈潮生端着茶碗,看了他一眼。
"胡管事,我有件事想请教。"
"二爷请讲。"
"赵四——赵德贵,你认识吧。"
胡大有的笑容没变,但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认识,怎么不认识。赵老哥以前就管这个仓,我是接他的班。他调去总仓之后,逢年过节还来走动。"
"去年一年,赵四来过几趟清江浦?"
胡大有把茶碗放在桌上,想了想。
"去年……二爷容我想想。去年开春来过一趟,是跟着帮船过来的,盘了一次仓。夏天好像又来了一趟,说是查陈年粮的霉变情况。秋天——"
他停了一下。
"秋天有没有来过?"沈潮生问。
"秋天我记不大清了。"胡大有摸了摸短须,"仓里进出的人多,我不一定每趟都碰上。二爷要是想查,进出库记录上有,每个入仓的人都要在门簿上签名画押。"
"门簿在哪儿?"
"在守仓兵丁那里。"胡大有站起身,"我去取。"
"不用。"沈潮生也站起来,"我自己去看。"
胡大有愣了一下,笑着说:"二爷亲自去?那我带路。"
"横舟跟我去就行。"沈潮生对顾横舟使了个眼色,"胡管事留步,你先帮我安排卸货的事。阿贵——"
阿贵应了一声。
"你去仓廒转转。"
阿贵点了点头,出去了。
胡大有站在账房里,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但没说什么。
守仓兵丁的值房在前院东侧,一间矮屋,门口堆着几捆稻草。值房里两个兵丁在下棋,见沈潮生和顾横舟进来,慌忙站起来。
"沈二爷。"带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叫李二,在这里守仓四年了,跟沈家的人打过交道。
"李二。"沈潮生开门见山,"我要看去年的门簿。"
李二从柜子里翻出一摞订在一起的本子,用麻线穿的,纸页发黄。
"这是去年正月到腊月的。"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每个进仓的人,姓名、日期、事由、出入时辰,都记在上面。"
沈潮生坐下来翻。
门簿记得密密麻麻。仓夫、粮商、验粮的官吏、送柴炭的、修廒顶的瓦匠——各色人等都有。他一页一页翻,找"赵"字。
"二月十七,赵德贵,盘仓。辰时入,午时出。"
"五月初三,赵德贵,查霉粮。巳时入,酉时出。"
"七月二十二,赵德贵,送账。午时入,未时出。"
"九月十四,赵德贵,会胡管事。午时入,戌时出。"
"十一月初九,赵德贵,盘年账。辰时入——"出的时辰没记。
沈潮生的手指停在九月十四那一行上。
"会胡管事"。事由只有三个字,但蹊跷。赵四调去总仓之后,来清江浦仓办正事,事由写的都是"盘仓"、"查霉粮"、"送账"之类。唯独这一次,写的是"会胡管事"。
而且入仓是午时,出仓是戌时——待了整整六个时辰。
顾横舟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六个时辰。盘仓查粮用不了那么久。"
沈潮生翻回去看其他几次——最长的一次是二月那趟,辰时入午时出,四个时辰,那是正经盘仓。五月那趟从巳时到酉时,也是四个时辰。
九月那趟多了两个时辰,而且事由含糊。
他又翻到十一月那行。入仓辰时,出仓时辰空白。
"李二,"沈潮生指着十一月那行,"这个没记出的时辰,是漏了?"
李二凑过来看了看,挠了挠头。
"十一月初九……这个我记得。那天赵管事来盘年账,进仓之后说要查东六仓的底仓,叫我开锁。我开了锁就回值房了。后来天黑了我去关门,仓廒里没人了,赵管事已经走了。出的时辰没来得及记。"
"他从哪个门走的?"
"不知道。应该是正门吧,后门平时不开……"李二说到这里,声音矮了一截,"但后门的锁是胡管事管的。"
沈潮生把门簿合上。
"李二,这本门簿我借两天,看完还你。"
李二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出了值房,沈潮生和顾横舟往仓廒那边走。
十二座仓廒分两排,东六西六,中间隔着一条石板路。每座仓廒门口挂着木牌,写着编号和存粮数。沈潮生一座一座看过去——东一仓,粳米四千石;东二仓,空;东三仓,粳米六千石……
走到东六仓门口,他停下了。
木牌上写着:东六仓,陈粳米二千石。盘点日期:成化七年腊月二十。
"东六仓。"他说,"赵四十一月那次说要查的就是这里。"
仓廒的门关着,挂着一把铜锁,锁面上有一层细灰。
"没人开过。"顾横舟看了看锁,"灰是积的,少说有两三个月没动了。"
沈潮生绕着仓廒走了一圈。砖石结构,底部架空,廒顶的瓦片有几块碎了,没补。走到仓廒背面,靠墙有一排透气窗,窗上糊着油纸,其中一扇油纸破了个洞。
他凑过去往里看。
里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但有一股气味飘出来——不是粮食的霉味,是潮气混着灰尘的味道。
"横舟,去找李二拿钥匙。"
顾横舟去了。沈潮生蹲在墙根等着,目光扫过后院的方向。后院的围墙矮一些,墙头也嵌着碎瓦,但有一处瓦片被清理过的痕迹——碎瓦少了一截,露出下面的灰砖。
有人从这里翻过墙。
顾横舟拿了钥匙回来,开了锁。铜锁锈了,费了些力气才打开。
仓廒的门推开,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确实有粮——靠墙码着粮袋,不多,稀稀拉拉地堆了几排。沈潮生数了数,大约百十来袋。按每袋二斗算,满打满算也就二百石。
木牌上写的是二千石。
顾横舟吸了口气。
沈潮生没说话。他走到粮袋跟前,伸手掂了一袋。袋子瘪了一半,打开一看,里面的米发黄发硬,是陈了至少两年的旧米。
他又往仓廒深处走。地上铺着木板,走上去咚咚地响。走到最里面,靠墙角有一堆空麻袋,叠得整整齐齐——不是随手扔的,是有人特意码好的。
"这些空袋子,"顾横舟蹲下来数了数,"少说有六七百条。"
六七百条麻袋,每条装两斗,就是一千多石粮。加上外面那百十来袋,跟木牌上的二千石还差几百石。
"粮去哪儿了,心里有数。"沈潮生拍了拍手上的灰,"赵四十一月来查东六仓,不是查霉粮,是来搬粮。搬走的粮从后门出,翻墙运走。胡大有管着后门的锁。"
他走出仓廒,回头看了看这排砖石建筑。
"门簿上赵四去年来了五趟。但只有九月和十一月那两趟不对劲。九月那次待了六个时辰,事由写'会胡管事'——他不是来会人的,是来搬第一批粮。十一月那次出仓时辰没记,李二说赵四进了东六仓就没见他出来——他从后门走了。"
"这些粮运去了哪里?"顾横舟问。
"两个可能。一是卖了换银子,走本地粮商的路子。二是——"
沈潮生没说完。
他在想父亲账本上那笔涂掉的记录。陆九渊遣人来议南北划界,回话托赵四带。赵四去年至少两次来清江浦搬粮,而胡大有帮他开后门。这些粮如果不是卖了,而是运往北边——运往济宁——
那就不是偷粮了。那是赵四在替人筹措资本。替谁?
"横舟。"
"在。"
"去查一件事。九月十四到十一月初九之间,清江浦码头有没有北上的散船走过。不要大船,找小船,装了货的——走夜航的那种。问码头上的老船工,他们什么都记得。"
顾横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潮生独自站在仓廒前面的石板路上。日头偏西了,仓廒的影子拉得很长,把他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他摸出记事本,写了几行:
"三月二十八。清江浦查仓。门簿显示赵四去年来五趟,九月、十一月两次有异——九月待六个时辰会胡管事,十一月从东六仓后门离去。东六仓存粮不足二百石,木牌写二千石,缺口一千八百石。空麻袋码放整齐,系有计划搬运。后院墙头碎瓦被清,有人翻墙出入。胡大有管后门钥匙,与赵四关系需重新评估。"
他搁下笔,把记事本揣回怀里。
回前院的路上,经过账房,胡大有从门里探出头来。
"二爷看完了?要不要歇歇脚,吃碗茶再走?"
"不了。"沈潮生脚步不停,"胡管事,卸货的事烦你安排。明天一早帮船靠岸,粮袋入西边的仓廒,不走东边。"
胡大有的眉毛跳了一下。
"不走东边?二爷,东边还有空廒——"
"东边的仓我回头再查。"沈潮生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他,"胡管事在清江浦管了七八年了吧?"
"八年了。"
"辛苦。我爹在的时候常夸你,说清江浦仓有你守着,他放心。"
胡大有的脸上又挂起笑来,但笑得不如先前自然。
"令尊抬举。"
"我爹的眼光,"沈潮生说,"有时候也会走眼。"
他转身出了仓门,走进暮色里。
身后,胡大有站在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笑容从脸上一点一点褪下去,露出底下一张干巴巴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回到账房里,关上门,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沓信笺。最上面那封信纸已经旧了,折痕磨出了毛边。
信上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粮到即可。人不必来。"
胡大有把信折好,又塞回油纸包里,放回柜底。
他在桌边坐了很久,茶凉了也没喝。
窗外天黑透了。仓区的巡夜兵丁提着灯笼开始转圈,灯光从窗纸上一闪一闪地划过去。胡大有听着脚步声走远了,才站起身来,拿起钥匙串,走向后院。
后院的门开了又关上。
夜色里,什么声音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