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封信
四月二十一,天还没亮。
沈潮生在船舱里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这两天睡得浅,脑子里的弦绷着,稍有响动就断。
舱外传来水声。有人在船尾打水洗脸,泼水声劈里啪啦的,是阿贵。
沈潮生起身,把搭在横木上的外袍穿上。舱里没点灯,黑暗中他摸到记事本,掖在腰间。
推开舱门,外面还是灰蒙蒙的。码头南段安静,北帮的人天没亮不会过来。十条帮船挨着停泊,桅灯灭了大半,只剩第一条和第十条的灯还亮着——这是顾横舟的规矩,首尾两盏灯不灭,给人看的。
赵四蹲在第一条船的舱口,裹着一件旧棉袄,没睡。
"一夜没睡?"沈潮生走过去。
赵四抬头,眼眶底下是青的。
"睡不着。"他揉了揉脸,"二爷,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些话——"
"你说你还没说完。"沈潮生在他旁边蹲下来,"现在说。"
赵四的嘴唇动了动。他往码头上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二爷,不是一封信。"
沈潮生等着。
"是两封。"
赵四说话的时候,天一点一点地亮了。灰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码头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从黑暗里冒出来——栓船的木桩、堆在岸上的货包、远处百货区半卷的棚布。
"第一封信是让我开门的。"赵四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就是我在南阳镇跟你说的那封——'粮到即可,人不必来'。十月底收的,走北帮回头船送到清江浦的。"
"这个我知道了。"
"但那封信到我手里的时候,里面夹着另一张纸。"
沈潮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另一张纸不是写给我的。"赵四说,"是写给别人的。信封外面写了个名字——"
"谁?"
赵四咽了一口唾沫。
"王师爷。"
沈潮生没出声。
王师爷。漕运总督府的幕僚,沈万梁在世时与沈家来往密切。第一章父亲出事那晚,王师爷半夜来报信,是他告诉沈潮生粮仓可能有问题。
"信让我把那张纸转交给王师爷。"赵四继续说,"信上原话——'此函劳转王先生,不必拆阅。'"
"你拆了没有?"
赵四苦笑:"我没那个胆子。信封封了蜡,上面还有个印记——不是章,是用指甲掐的,两道弯月形的印子。我没见过这种封法。"
"你转交了?"
"交了。十一月初三,开完仓门的第二天。我去了趟总督府后门,把那张纸递给门房,说是给王师爷的。门房认识我——我以前替老爷跑过几回腿,总督府后门的人都见过我。"
"王师爷收了?"
"我不知道。我把东西递给门房就走了。"赵四把手缩进袖子里,"后来王师爷没来找过我,我也没再问。"
沈潮生站起来,在船头来回走了两步。
天已经大亮了。码头上开始有人走动——卖早点的挑着担子往百货区去,几个船工在岸边蹲着刷牙。
"赵四,你仔细想——那两封信的字迹是不是一样的?"
赵四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外面那封——让我开门的——字迹很工整,我跟你说过了。里面夹的那张纸,封着蜡,我没拆,所以里面的字我没看见。但外面写'王先生亲启'四个字……"他睁开眼,"工整。一样的工整。同一个人写的。"
"指甲印——两道弯月形。左手还是右手掐的?"
"这我没注意。"赵四摇头。
沈潮生把记事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顺风客栈"下面写了三行:
"两封信。同一人手笔。" "第二封转交王师爷。指甲封蜡,两道弯月印。" "王师爷收信后无动静。"
他把笔搁下,看着这几行字。
一千八百石粮的指令和给王师爷的密信,装在同一个信封里,由同一个人写,走同一条北帮回头船。这意味着:下令偷粮的人,和给王师爷写信的人,是同一个人。
这个人——字迹工整,不是陆九渊——他要偷粮,同时还要联络总督府的幕僚。他的目的不是粮本身,赵四说得对,"粮食只是个由头"。那由头背后是什么?
王师爷收到那封信之后做了什么?
沈潮生想起了一个月之后的事——沈万梁死了。再半个月,王师爷半夜来沈家报信,说粮仓可能有问题。
王师爷怎么知道粮仓有问题?他说是"听到风声"。但粮仓亏空的事当时只有赵四和胡大有知道,连顾横舟都不清楚。
除非——他收了那封信。
信里告诉了他粮仓的事。
"赵四。"
"在。"
"你十一月初三送信,十二月初沈万梁出事,十二月中旬王师爷来报信。这中间一个多月,王师爷有没有来过清江浦粮仓?"
赵四的眼睛眯了一下。
"来过一次。"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到了,"十一月中,王师爷带了一个人来仓库'巡查'。说是总督府例行的。"
"带了谁?"
"一个年轻的书吏。穿灰布长衫,瘦高个——"赵四说到这里顿住了。他的脸色变了。
沈潮生盯着他。
"瘦高个?"
"瘦高个。提着一个……一个书箱。"赵四的声音发抖了,"二爷,我当时没在意。来仓库巡查的人多了,我只管开门关门。但那个人——"
"他右肩比左肩高不高?"
赵四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我……我记不清了。我没注意他的肩膀。但那个人确实——他走路有点怪,我记得——好像哪里不太对称。"
沈潮生把记事本合上。
辰时,顾横舟从码头外面回来了。
他去了一趟百货区,用了两个时辰,把昨天挑事的三个北帮纤夫的来路摸了个大概。
"不是陆九渊的人。"顾横舟在船头蹲下来,"那三个纤夫是码头中段一个叫马六子的手下。马六子不算北帮的正经人,是个二道贩子——帮北帮的散船拉纤,也帮南来的客商搬货,两头吃。"
"谁让马六子去找我们的麻烦?"
"花了五钱银子买的消息——马六子说是有人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手下的人在百货区'传个话'。"
"传什么话?"
"就那句——一千八百石。"顾横舟的脸色不好看,"给银子的人,马六子不认识。说是一个中年人,穿得体面,在码头后街的茶馆里见的面。"
"什么样的中年人?"
"马六子说——干干净净的,不像跑码头的,像衙门里出来的人。"
沈潮生和顾横舟对视了一眼。
"还有一件事。"顾横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让我查的那个——帮里有没有人右肩比左肩高。"
"查到了?"
"帮里两千多人,我没法一个个看。但我问了老钱——老钱说,现在帮里右肩高的,除了他自己,没听说别的人有这毛病。"
"老钱去年十月在淮安。"
"他说在淮安,我信。"顾横舟点头,"十月份帮船靠岸修整,老钱那段时间天天在船厂盯着换桅杆。船厂的人能作证。"
沈潮生没说话。他坐在船头,翻着记事本。
赵文远说的"右肩比左肩高半寸"的人,跟踪沈万梁从通济楼方向到码头。赵四说的"走路有点不对称"的瘦高个书吏,十一月跟王师爷来清江浦仓库巡查,提着书箱。
瘦高个,提书箱。
前天赵文远在济宁码头碰头的那个人——灰布长衫,瘦高个,提书箱。
是同一个人。
这个人去年十月在济宁码头跟踪沈万梁,十一月跟王师爷去清江浦查仓库,现在又出现在济宁和赵文远碰头。
他不是北帮的人。他不是沈家的人。他也不像是赵文远的手下——赵文远说"那是我自己的事",口气里带着防备。
那他是谁的人?
王师爷的?
还是王师爷背后某个人的?
"横舟。"沈潮生合上记事本,站起来。
"嗯。"
"帮我办一件事。让人传信回淮安——走快马,不走水路。问一个事:王师爷最近半年还在不在总督府。"
顾横舟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怀疑王师爷?"
"我不怀疑谁。"沈潮生看着码头北段的方向。通济楼在晨光里亮堂堂的,飞檐上的鸽子又落了一排。"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父亲死之前一个月,有人给赵四和王师爷同时写了信。给赵四的信让他开仓门放粮。给王师爷的信——没人知道写了什么。但一个月后我父亲死了,半个月后王师爷就来报信说粮仓有问题。"
他转头看顾横舟。
"你不觉得——太巧了?"
顾横舟没说话。他的脸上有一种沈潮生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怒,不是疑,是一种冷到骨头里的清醒。
"你是说——王师爷提前知道了粮仓的事,因为写信的人告诉了他。他来报信不是'听到风声',是他本来就知道。"
"对。"
"那他为什么要来报信?"
沈潮生没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王师爷来报信是善意还是算计?他是在帮沈家,还是在把沈家往一个预设好的方向推?
赵四的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三天的期限已经过了一天。
沈潮生把记事本翻到最后一页,在所有字迹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下写了一行:
"去找赵文远。问书箱。"
线索指向顺风客栈。那个提书箱的瘦高个,是打开所有死结的钥匙。
但赵文远说"那是我自己的事"——他会不会把这把钥匙交出来?
码头上的人渐渐多了。卖鱼的、搬货的、赶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活的码头醒了,而死去的人留下的谜还埋在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