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道
天亮了就进峡。
裴长庚把人分成三拨。
第一拨:塔里木和老巴。从西南面坡翻上崖顶,各就各位。塔里木南壁,老巴北壁。
第二拨:马脚夫带孙四绕到东口外面。找个看得见喇叭口的位置藏好。等方道玄的人进了窄道再现身。
第三拨:沈醉、柳三娘、裴长庚、宋挽晴、铁木。从西口进峡。
铁木不进去。他带骆驼在西口外面等。
宋挽晴也不进去。她要绕到东口外面的高处。
裴长庚送沈醉和柳三娘到中段,然后退回西口。
"有问题吗?"裴长庚问。
没有人说话。
"走。"
塔里木走得最快。
他和老巴在天刚亮的时候就出发了。从西口外面往西南方向绕,找到那道坡,往上翻。
沈醉站在营地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塔里木在前面,像一只山羊,几步就上了半坡。老巴在后面,慢一些,但脚步稳——他的身体比看上去结实得多。
老巴走到坡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没有招手。没有说话。
就是回了一下头。
然后翻过去了。
马脚夫和孙四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们要从西口外面绕一个大圈——顺着南壁外面的碎石坡往东走,一直走到东口外面。
马脚夫估了一下路程。
"两个时辰。"他说,"快的话一个半。"
孙四跟在后面。他腰间挂着那把磨了三天的旧刀。
走之前,孙四回头看了沈醉一眼。
嘴张了一下。
没说出来。
沈醉对他点了一下头。
孙四转身跟上马脚夫。走了几步,脚步稳了。
西口。
两列石崖夹着一道窄窄的口子。口子不大——两个人并排走刚好,骆驼要侧身。
石壁是黑的。不是墨黑,是铁黑。带着锈色的纹路,像旧兵器上的血渍。
沈醉走进去的时候,风变了。
峡外的风是横的,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沙。峡里的风是顺着窄道走的——从东口往西口灌,被两壁挤压,变得又窄又急。
呜。
像有人含着一口气往管子里吹。
铁木牵着头驼在西口外面蹲下来。他的手搭在驼脖子上,轻轻拍了两下。骆驼卧了下来。
宋挽晴站在沈醉旁边。
她往峡里看了一眼。
"你选的地方。"她说。
"嗯。"
"窄。"
"够了。"
宋挽晴没有再说。
她从袖中取出碧玉笛,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收回去。
"我走了。"她说,"绕到东口那边。高处有几块大石头,能看见喇叭口,也能看见来路。"
沈醉看着她。
"小心。"
宋挽晴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像叹气一样的弧度。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不走峡里,走峡外。沿着南壁的碎石坡往东,跟马脚夫和孙四走的方向一样,但她会走得更远——到东口外面的高处。
沈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崖拐角。
裴长庚走在前面。
他走过这条窄道四回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哪里有碎石,哪里地面硬,哪里要侧身,他都知道。
沈醉跟在后面。柳三娘在最后。
窄道暗。
不是夜暗——是两壁太高,日光只能照到崖顶。底下是阴影。但不是全黑。光从崖顶漏下来,灰蒙蒙的,像一层薄纱。
地面硬。
黑石底子,上面一层薄沙。脚踩上去沙沙的,但不滑。沈醉试着踏了几步——稳。比戈壁上好走。
第一道弯。
窄道往左拐了一下。弯不大,但过了弯就看不见西口了。
裴长庚停下来。
"从这里开始。"他说,"到第二道弯——一百五十步。"
沈醉往前看。
窄道在这一段是直的。六尺宽。两壁如削。
北壁干净。黑色的石面,没有裂缝,没有凸起。像一面磨平的铁墙。
南壁——有一道横裂。在一人高的位置。裂口一拳宽,往里看不见底。
沈醉走过去,把手伸进裂口。
凉的。
能插脚。
他把手抽回来。
"碎石在哪里?"
裴长庚往前走了十来步。
"这里。"
北壁脚下有一堆碎石。不大——一个人蹲下来刚好被挡住。去年冬天的水从崖顶冲下来的,石头混着干泥。
人过得去。但要绕。
沈醉在碎石堆前站了一会儿。
打的时候——这堆碎石在他右手边。
如果方道玄从东面过来,第二道弯转过来,他们之间就是这一百五十步。
六尺宽。
两个人打,够了。第三个人进不来。
沈醉往回走了几步。又往前走了几步。
他在量。
不是量距离。是量感觉——剑出去能走多远,身体往后退能退多少步,左边贴壁右边是空的还是碎石。
裴长庚站在旁边看着他走。
没有说话。
沈醉停下来。
"就这里。"他说。
他指着第一道弯过来二十步的地方。
"我站这里。方道玄从第二道弯那边过来。中间一百三十步——够他走的。走到五十步的时候他能看清我。三十步的时候进了剑范围。"
裴长庚点头。
"三娘。"沈醉回头。
柳三娘站在后面。手里转着刀柄。
"第二道弯后面。"沈醉说,"你听到我这边声音停了——你再出来。"
"声音停了。"柳三娘重复了一遍。
"嗯。"
声音停了,要么他赢了,要么他倒了。
柳三娘没有追问。
她往前走。到了第二道弯的位置,转过弯去。
弯后面是东段。最长的一段。走到头就是东口——喇叭口。
柳三娘没有往前走。她就在弯口后面两步的地方停了。
背靠南壁。
刀在手里。
裴长庚往回走。
走之前他在中段站了一会儿。
"方道玄从青崖出发——已经七八天了。"他说,"他走官道的话,过潼关走关中大路,到凉州至少还有二十多天。"
"他不会走小路?"
"十五个人走不了小路。"裴长庚说,"但他可能在凉州就知道我们往西了——赵师兄虽然撤了,但凉州不缺给青崖传话的人。"
沈醉点头。
"我让马脚夫的人在凉州和甘州之间盯着。"裴长庚说,"有消息会送过来。"
"来得及?"
"来得及。方道玄到酒泉之前——至少提前三天能知道。"
裴长庚看着沈醉。
"三天够你准备吗?"
沈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够不够都是这里了。"他说。
裴长庚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在西口等你。"他说。
然后他走了。
脚步在窄道里回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然后没了。
沈醉一个人站在中段。
安静了。
峡里的风还在吹。从东口往西口灌。呜呜的。
但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他抬头看。
崖顶。灰蓝色的天被两壁切成一条窄窄的线。
他看不见塔里木和老巴。
但他知道他们在。
他低下头。
看着脚下的地面。黑石底子。薄沙。
他的战场。
一百五十步。六尺宽。
不能退。退了就撞第一道弯。弯道里出剑不顺。
不能进。进了就到碎石堆。碎石堆绊脚。
所以要在这一段解决。
从第一道弯后二十步到碎石堆前十步。
一百二十步。
沈醉拔剑。
剑锋在阴暗的窄道里不亮。只有一线冷光。
他握着剑站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走。
从站定的位置往前走。一步一步。数着步子。
二十步。
四十步。
六十步。
到六十步的时候他停了。
这是中间。
从这里往两头看——两道弯都看不见。只有笔直的窄道。黑色的石壁。灰蓝色的天线。
方道玄会从对面过来。
沈醉闭上眼。
他试着想象方道玄的样子。
五十多岁。不高。但气势压人。青崖掌门。剑术通神。
他的剑——
沈醉想起师父说过一句话。
"方道玄的剑像铁。硬。重。不讲道理。你跟他对劈——十个你也劈不过他。"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在喝酒。喝到半醉了。
"那怎么办?"沈醉问。
师父晃了晃杯子。
"别跟铁碰。水磨铁,也磨得动。"
水磨铁。
归流。
沈醉睁开眼。
下午。
太阳走到头顶偏西的位置,有一束光从崖顶漏进来。
很窄的一束。打在中段的地面上,照亮了一小块沙地。
沈醉坐在那束光旁边。
他从怀里摸出竹筒。
凉州春。最后一口。
他没有拆蜡封。
把竹筒放在地上。放在那束光照到的地方。
竹筒的影子很短。
他看了一会儿。
"师父。"他说。
声音在窄道里碰来碰去。师父。师父。师父。
回音散了。
"你的路修到这里了。"他说,"后面的路——我自己修。"
没有回音了。风把声音吃了。
他把竹筒捡起来,揣回怀里。
黄昏。
沈醉从西口出来。
营地还在。铁木守着骆驼。篝火升了——今天不怕被看见。在这种地方,远处来人至少一天前就能发现。
裴长庚坐在火边。
他手里拿着一截骨头——不是磨刀的骨头,是烤过的羊骨头。还带着一点肉。
"吃。"他把骨头递过来。
沈醉接了。啃了两口。肉是干的,咸的,嚼起来费劲但有味道。
"崖顶上没问题。"裴长庚说,"塔里木找到了位置。南壁那块平石头,蹲着能看到中段全貌。老巴在北壁的凹坑里也试过了——趴着能看。"
"东口呢?"
"马脚夫的暗号到了。"裴长庚从怀里掏出一截皮条,"三个结。东口外面没有异常。他和孙四已经到位了。"
沈醉点头。
"宋挽晴呢?"
"她没有走马脚夫的路。她绕得更远——从南面的一道矮丘翻过去的。"裴长庚说,"她找了一块高地。能看见东口,也能看见东面来路。"
"她一个人?"
"她不需要人陪。"裴长庚说。
沈醉没有再问。
他知道。
夜深了。
沈醉走进了峡里。
夜里的窄道比白天更暗。月光被崖壁挡住,只有星光从那条窄窄的天缝里漏下来。
不够亮。
但他不需要亮。
他需要的是这种暗——打起来的时候,如果是白天,方道玄能看见他每一个动作。如果是黑暗里——
不。方道玄不会在黑夜来。他带着十五个人。大队人马行军,到了要扎营要休息。他会在白天来。
沈醉站在中段。
他选好的位置。第一道弯过来二十步。
拔剑。
"破土"。
气从脚底起。
今天的气比昨天顺一些。过膝不涩了。过腰不顿了。
到左肩——
还是堵。
但比昨天松了一丝。
不是一丝了。是两丝。
沈醉不催。让气在左肩打转。等它自己渗过去。
一丝漏过去了。
他换意念。
"归流"。
气从左肩往下走。肩到肘。肘到腕。腕到剑。
涩。
但比昨天不那么涩了。
出剑。
从上往下。送。
剑锋划过黑暗中的空气。
那根蛛丝——还在。
极细。极韧。
但今天他感觉到了一点不同。
蛛丝不是直的。
它在晃。
像一根线挂在风里,被气流带着轻轻摆动。
不是乱摆。是顺着剑锋的弧度摆。
沈醉又出了一剑。
还是送。
这一剑比上一剑顺。气从左肩过来的时候少顿了一拍。
但左肩更木了。
从肩井到肩髃,一片麻。
他不能练太多。两式接力把旧伤的筋脉激得太狠——今天练了七剑。昨天练了五剑。多了两剑。
够了。
再多就不是练了。是伤。
沈醉收剑。
他靠在北壁上。
石壁凉的。铁凉。
他闭上眼。
风从东口灌过来。带着铁锈的气味。干的。冷的。
他想——
方道玄现在在哪里?
方寒在路上。
他没有走官道。
从青崖后山翻出去之后,他往南走。翻了两道山脊出了青崖地界。然后折向西。
猎径。山路。河滩。田埂。
他走的全是没有路的路。
方寒走得很快。
三天不睡的本事不是白练的——他已经走了七天。中间只睡了两次。每次两个时辰。
从终南山到秦岭西段。翻过秦岭走渭水上游。沿渭水往西,过天水,过秦州。
不进城。不问路。不跟人说话。
他靠看山认路。靠喝溪水活着。干粮没带——他在山里抓过一只野兔,烤了,吃了两天。
剑挂在腰间。
黑棋子揣在怀里。
他不知道沈醉在哪里。
但他知道方向——往西。
叔父说沈醉跟商队往西走了。商队走河西走廊。河西走廊的入口在凉州。
叔父带十五个人走官道。大队人马,日行四五十里,从青崖到凉州至少要三十多天。
他一个人。日行百里。
他比叔父快。
但他不是要追叔父。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方寒走在秦岭西段的一条干沟里。沟底是碎石。两壁是灰黄色的土崖。
夜风从沟口灌进来。冷的。带着草木枯朽的气味。
他停下来。
抬头看天。
星星很密。跟青崖山上看到的不一样——这里没有松树挡着。天从一头铺到另一头。
方寒从怀里摸出那枚黑棋子。
月光下棋子发亮。磨得光滑。攥了太多年了。
他不知道方景严攥着这枚棋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恨父亲?
还是想被父亲看见?
方寒把棋子攥回掌心里。
他想起沈醉。
后山喝酒的时候。沈醉说他的剑像白水——快,但没味道。
"等你喝过真正的酒,"沈醉当时笑了,"剑里才会有味道。"
方寒没喝过什么酒。
叔父不让喝。
"酒乱心。"叔父说。
方寒握着黑棋子,继续走。
沟壁上有一棵歪脖子树。叶子落光了。枝桠像骨头。
他走过那棵树的时候,没有停。
但他想——
如果沈醉在前面,他到了以后做什么?
杀他?
不杀了。
帮他?
不知道。
方寒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再回青崖了。
那就往前走。
走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