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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

第六天。

地上全是黑石头。

拳头大的、核桃大的、指头大的,密密麻麻铺了一地,像有人把一座铁山砸碎了撒在戈壁上。

骆驼不喜欢这种路。蹄子踩上去咯咯响,走两步就要停一下。铁木在前面牵着头驼,走得很慢。

塔里木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

听了一会儿。

站起来,朝裴长庚点了点头。

"没人。"裴长庚说。

沈醉看向前方。

天还亮着。日头偏西,但没落。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暗色的影子——不是山,是两列石崖。矮的,平的,像趴在地上的两条脊背。

黑石峡。


马脚夫在一块半人高的黑石后面等着。

他蹲在石头背风的那面,嘴里嚼着一根干草棍。看见商队过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朝裴长庚咧嘴一笑。

一口黄牙。

"裴当家。"

"怎么样?"

马脚夫从怀里摸出一截皮条——打了三个结的那种——在手里晃了一下。

"路通。"他说,"窄道没塌。去年冬天那场水冲的是南壁脚下,跟窄道不搭界。"

裴长庚蹲下来。

马脚夫也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小块被踩平的沙地。

马脚夫用手指在地上画。

"东口。"他点了一个点,"跟你说的一样,喇叭口。进去两百步窄了。第一道弯在这里——"手指往左拐了一下,"过了弯看不见口子。"

"第二道弯呢?"

"第二道弯在这里。"手指又拐了一下,"两道弯之间——"他比了个长度,"大概一百五十步。够站得开。"

"宽度?"

"最窄的地方。"马脚夫伸出两只手掌,比了比,"六尺。两个人勉强并排走。但打不开——打起来只能前后站。"

裴长庚点头。

"崖顶呢?"

"南壁矮一些,三丈多。北壁高,五丈。顶上碎石多,站得住,但不好走——要绕到西南面的坡上翻过去。"

"翻一趟多久?"

"我试了一回。"马脚夫嘿嘿笑了一声,"半个时辰。腿短吃亏。塔里木去——估计快一半。"

塔里木蹲在旁边听。听见自己的名字,抬了一下头。

裴长庚看向他。

"你上去看看。"

塔里木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就走了。连水都没喝一口。


日头落了。

商队没有进峡。

裴长庚让人在东口外面一里的地方扎营。选了一个低洼处——三面是矮石丘,骆驼卧在中间,远处看不见火光。

不点大火。还是干骆驼粪。蓝的小火苗。

八个人围坐。

马脚夫坐在老巴旁边,跟裴长庚汇报细节。

"峡里有水。"他说,"西口出去五十步,北壁脚下有一线泉——细得像尿,但够喝。"

孙四笑了一声。

马脚夫瞪了他一眼,继续说。

"峡里我走了三遍。东进西出两遍,西进东出一遍。窄道全长不到三里。两个弯把窄道分成三段——东段最长,中段一百五十步,西段最短。"

"中段地面什么情况?"

"硬的。黑石底子,上面一层薄沙。不滑。"马脚夫顿了一下,"但有一个地方——第二道弯过去十来步,北壁脚下有一堆碎石,去年冬天的水冲下来的。人过得去,但要绕。"

沈醉一直在听。

中段。一百五十步。六尺宽。

他的战场。

"中段崖壁上有缝吗?"沈醉问。

马脚夫想了想。

"北壁干净。南壁——有一道横裂。大概一人高的位置。能插脚。"

"能藏人吗?"

"藏不了人。"马脚夫摇头,"裂口就一拳宽。但能搁东西。"

沈醉没有再问。


塔里木回来了。

天已经全黑了。他从黑暗里走出来,像一只猫,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顶上。"他蹦出两个字,然后比划了一阵。

铁木翻译。

"崖顶能站人。南壁顶上宽,两个人并排走没问题。北壁窄,只能一个人。他在中段正上方找了两个位置——南壁上有块平石头,蹲着能看到下面窄道。北壁上有个凹坑,趴着也能看。"

"石头够不够?"裴长庚问。

塔里木点头。比划——"多"。

"好。"裴长庚说,"你和老巴,一南一北。南壁你去。北壁老巴。"

老巴点了点头。没说话。

裴长庚看了一圈。

"东口。"他说,"方道玄进了窄道之后,他带的人留在东口外面。孙四和马脚夫从南壁绕过去,堵东口。"

"堵不死。"马脚夫说,实话实说,"东口喇叭口,十五个人散开我们两个拦不住。"

"不用拦住。"裴长庚说,"只要让他们不敢往里冲。他们看见东口有人,就得分兵。分了兵,里面就不会再涌人进来。"

马脚夫想了想,点了点头。

"孙四。"裴长庚看他。

"在。"孙四说。

"你的卷刃旧刀——磨了没有?"

孙四拍了拍腰间。

"磨了三天。"他说。声音没抖。

裴长庚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

"铁木。"裴长庚接着说,"你带骆驼在西口外面等。如果——"

他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在选词。

"如果要走。你带人往西跑。戈壁上追不上骆驼。"

铁木点头。

裴长庚最后看向柳三娘。

柳三娘坐在火堆边上,手里转着那把窄薄短刀。刀在鞘里,她转的是刀柄——皮绳磨得发亮。

"三娘。"

"我在中段。"柳三娘说。

裴长庚摇头。

"三娘——"

"我不跟你商量。"柳三娘的声音平平的,"我在中段。沈醉跟方道玄打。我看着。他要是倒了——我上。"

"你上了也打不过方道玄。"裴长庚说。

"打不过我也上。"

她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我爹的膝盖是方道玄废的。我师父——"她顿了一下,"陈师父的命是方道玄困的。这笔帐我不认,谁认?"

裴长庚不说话了。

沈醉看着她。

"三娘。"他说,"你在第二道弯后面等。方道玄过了第一道弯,还没到第二道弯的时候——你不动。"

柳三娘看着他。

"我跟他打完了。不管赢没赢——你再决定。"

柳三娘把刀转了一圈,停了。

"行。"她说。


夜深了。

其他人都睡了。

沈醉没睡。

他走到营地外面。离骆驼远一些,离石丘近一些。找了一块平地。

拔剑。

月亮不亮。云盖着。只有星光。

但够了。

他不需要看见剑。他需要的是感觉。

"破土"。

气从脚底起。

过膝——顺的。过腰——顺的。

到左肩——

顿。

他没有急。

让气在左肩打转。不催它。不挤它。

就像水流到一块石头前面。等。

一丝气漏过去了。

又一丝。

今天比昨天多了一丝。

两丝。

够不够?

不够。

他想起柳三娘的第三招。

直送。刀从肩到肘到腕,往前送。水往低处走。归流。

"破土"是从下往上。"归流"是从上往下。

一上一下。

如果——

沈醉停了一下。

他闭上眼。

如果"破土"的气走到左肩过不去。

那就不过了。

让它停在那里。停在肩膀。

然后——用"归流"从肩膀往下走。

从上往下。肩到肘。肘到腕。腕到剑。

不是"破土"的气过了肩膀到达剑。是"破土"把气送到肩膀,"归流"接手,把气从肩膀送到剑。

两式接力。

中间的接点——就是左肩。

就是那道疤。

沈醉睁开眼。

他试了。

"破土"。气从脚底往上。到左肩。顿住了。不过。

不过就不过。

他换了意念。

"归流"。

气从左肩往下走。肩到肘。肘到腕。

涩。

很涩。

"归流"不是从丹田开始的——是从左肩那个堵住的地方开始的。气不满。不够用。

但它在走。

一点点。

到了腕。

到了剑。

沈醉出了一剑。

从上往下。不是劈。是送。

剑锋划过夜空。

没有声音。没有劲风。

但有——

一丝。

一丝绵绵的、断不掉的东西。

像一根蛛丝。

极细。极韧。

不够。差得太远。方道玄一只手就能把这丝东西捏断。

但它在。

它存在了。

以前不在。今天在了。

沈醉收剑。

左肩不是酸了。是木。从肩井到肩髃,一片麻木。两式接力从这里过,把那道旧伤的筋都激了一遍。

他站在黑暗里。

远处是黑石峡的轮廓。两列石崖。矮的,暗的,趴在星光底下。

三天后——不。明天就要进去了。

布阵。选位。把所有人放到该放的地方。

然后等。

等方道玄来。

沈醉把剑插回鞘里。

他从怀里摸出柳三娘给的竹筒。

拇指粗,半尺长。蜡封着。

最后一口。

他没有拆。

把竹筒揣回去。

"到了再喝。"他在心里说。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了。

回头看了一眼黑石峡的方向。

夜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干的。冷的。带着铁锈的气味。

他想——

师父修的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