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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盘

十月八号。

庄柏年在雅集斋的二楼。

雅集斋从九月初关了店之后就没有再开过。卷帘门拉下来,上面的锁已经锈了——不是因为时间——是因为九月底下了一场连着三天的雨。锁面上起了一层黄褐色的斑点。东街87号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没有人扫。

二楼是他住的地方。一室一厨一卫。不大。十八平方米的主房间里放着一张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书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电源线插在墙上——他一直没有拔。衣柜里的衣服不多——五件衬衫,三条裤子,两双鞋,一件秋天的薄外套。和他刚搬进来的时候一样多。七年没添过新衣服。

他坐在窗前。

窗户朝南。从二楼的角度能看到东街的一截——不长——从路口的红绿灯到对面那家早点铺的门面。早点铺今天没开。老板回老家了。十一假期刚过——有些店还没有恢复营业。

桌上有一份材料。A4纸。订书钉装订。封面是打印的:

江城区公安分局
传唤通知书
编号:江公(刑)传字〔2026〕第0154号

第二次传唤。定在十月十一号。

他把通知书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一支铅笔——桌上有三支——都削得很尖——在空白处画了一条线。然后又画了一条。两条线交叉。

他继续画。

五分钟之后,纸的背面出现了一张图。

一个方形——城墙。四个门。城内有几条线——街道。城中心有一个方块——太守府。方块旁边一个小圆——铁釜的位置。

和他在分析墙上画的那张地图一模一样。

他每天都画一遍。不是需要——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是一种仪式。像有些人每天早上抄经。他不信佛。但他理解那种需要:一个人需要每天确认自己相信的东西还在那里。

画完之后他把铅笔放下。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取保候审以来——一个月零一天——没有任何人给他打过电话。没有朋友。没有前妻。没有同学。没有亲戚——韩学义死后,涡阳的那些远亲断了联系。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不理解。他们不知道韩学义怎么死的。他们只知道学义来江城之后出了事——然后庄柏年被公安传唤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十月八号的江城已经完全进了秋天。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大半。有些已经落了。地面上是黄的和褐的和绿的混在一起——环卫车早上过了一趟——但下午又落了新的。

他看着街面。

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经过。后座上绑着一箱牛奶。

一个老头牵着一条黄狗走过红绿灯。

一辆城管的执法车停在路边。没人下来。

日常。他观察了七年的那种日常。但现在他不再记录了。笔和表格在物证保管室里。他的手习惯性地动了一下——右手——握笔的动作——然后松开了。


下午两点。有人按了门铃。

雅集斋的门铃是老式的——一个铜铃铛挂在卷帘门内侧——按外面的按钮会触动一根绳子——铃铛响一声——闷的——铜锈堵了缝。

庄柏年下楼。从侧面的小门出去——卷帘门太重,不值得为了一个人拉上拉下——绕到正面。

孔维明站在门口。

便装。灰色夹克。黑色长裤。手里没有文件夹。不是公务。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进来坐。"庄柏年说。

"不用进去。"孔维明说。"在外面说。"

庄柏年看了一下街面。对面的早点铺关着。路上没什么人。十月八号下午两点——工作日——该上班的都上班了。

"行。"

他走到台阶上坐下。庄柏年坐在左边。孔维明坐在右边。中间隔了两个台阶的宽度。

孔维明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对面的梧桐树。叶子在太阳底下发出一种旧金色——不是亮的——是暗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木板送检了。"他说。

"我知道。"

"碳十四加刻痕分析。最快六周。现在第三周。"

"嗯。"

"我不是来谈木板的。"

庄柏年等着。

孔维明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

不是公文。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孔维明的字——不像庄柏年的那么端正——是一种倾斜的、有点潦草的字迹——但能认。

纸上画了一张图。

和庄柏年画的那张一样。方形城墙。四个门。城中心太守府。铁釜。

但多了一样东西。

城墙外面——四面——画了四个箭头。箭头指向城墙。旁边标了字。

北面的箭头旁边写着:触发物(铜钱、石像、杂志)
东面的箭头旁边写着:蒋世平(代理觉醒者)
南面的箭头旁边写着:韩学义(对照组/牺牲品)
西面的箭头旁边写着:论坛帖子(信息源)

城墙里面——六个点——旁边分别标了六个名字。孔维明。丁素芬。马广路。黄存良。程嘉。蒋世平。

城墙外面——一个单独的点——标着一个名字。庄柏年。

围城的人。

孔维明把纸递给庄柏年。

"你看看。对不对。"

庄柏年接过纸。看了。

他看了很久。不是在辨认——那些字和图都很清楚——是在确认。确认一个警察画出来的图和他自己画了十一年的图是不是同一张。

"差不多。"他说。

"哪里不对?"

庄柏年拿起纸。指了一下城墙外面那个标着自己名字的点。

"这个位置不对。"

"你觉得你应该在哪里?"

"城墙上面。"

孔维明没有说话。

"你画的是攻城方。"庄柏年说。"四面箭头——指向城墙——像叛军围城。但我不是攻城的人。我是——"

他停了一下。

"我是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的人。许远站的位置。太守府。他不守任何一面城墙——那是张巡的事——他在城中心。他负责粮草、民政、后勤。他看着所有人——守城的、挨饿的、死掉的——他全看到了——但他的工作不是战斗——是维持——维持一座已经在垮掉的城。"

"然后城垮了。"

"城总会垮。"庄柏年说。"问题不是城会不会垮。问题是——城垮了之后——人还在不在。"

"五个人不在了。"

庄柏年的手在纸的边缘停了。指尖压在"黄存良"三个字上。

"黄存良——"他说,声音变了——不是低了——是收紧了——像一根弦被拧了半圈——"黄存良不在我的计划里。他是第一个死的。我没有给他送铜钱。他在收到任何触发物之前就去了那个工地。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去。我——"

"他对应的是谁?你的表格里写的。"

"姚訚。"

"姚訚在睢阳之战里做了什么?"

"长史。太守的副手。城陷后和张巡一起被杀。但在围城的最后阶段——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妇孺藏进了空粮窖里。窖已经空了。但那是唯一还有顶的地方。"

"保护。"

"对。保护。即使已经没有什么能保护的了。但他做了。"

"你觉得黄存良也做了同样的事。"

庄柏年转过头来看孔维明。

"黄存良是殡仪馆的人。他写的那些档案——'非正常死亡'——他记录了每一个不该死的人。他不能让他们活过来。但他记下来了。那些人活过、死了、死法不正常——他觉得有人应该知道这件事。"

"然后他自己也死了。"

"然后他自己也死了。"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秋天下午的阳光从西南方向照过来。台阶上有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瘦一些。一个宽一些。影子的边缘在梧桐叶的暗影里模糊了。

"你画了那张地图。"孔维明说。"商丘古城。睢阳。你在分析墙上写了一句话——'他们都会回到这里。问题是以什么方式。'"

"是。"

"你计划让他们回到商丘。"

庄柏年没有否认。

"怎么回?"

"不是我让他们回。是他们自己会回。"

"马广路的路线偏移。你记录了。他在不自觉地靠近商丘。"

"对。不只是马广路。蒋世平最终也去了——他选了一个废弃粮仓——在商丘。不是我告诉他去那里的。他自己找的。他在网上搜索废弃建筑——在商丘范围内搜索的——他被拉过去了。"

"你预见到了这个。"

"我观察到了这个趋势。从2022年开始——他们中间至少有三个人的活动范围在往东偏移——往河南方向——往商丘方向。马广路的路线偏移是最明显的——但丁素芬有一次请年假去了一趟亳州——亳州离商丘一百多公里——她去了一个道观——我查了那个道观——道观旁边有一座张巡庙的遗址。蒋世平更不用说了。"

"所以你的计划——最终的计划——是什么?等他们全部聚集到商丘?然后呢?"

庄柏年低下头。看着台阶上的落叶。一片梧桐叶卡在两级台阶的接缝处——半黄半绿——叶柄朝上——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我想看他们在那个地方做什么选择。"

"什么选择?"

"一千二百年前——城破了——张巡选择了殉城。南霁云选择了回来赴死——他本可以不回来——他突围出去了——但他回来了。雷万春选择了站着不动——脸上中了六箭不动——他选择的不是勇气——是麻木——一种已经不在乎死的麻木。许远选择了沉默——城破之后他没有像张巡那样慷慨陈词——他什么都没说——被押送洛阳——路上死了——安安静静地死了。"

"你想看今生的他们——在同一个地方——会不会做不同的选择。"

"对。"

"什么样的不同?"

庄柏年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在想。不是在想答案——答案他早就有了——是在想怎么说。

"张巡守城十个月。杀了三万人。他认为这是对的。他到死都认为这是对的。'为国守城,死不足惜'——他的遗言是这个意思。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你觉得他应该怀疑。"

"我觉得——一个杀了三万人的人——如果他到死都不怀疑——那这三万人的死就被封住了。永远封住了。没有人反思。没有人道歉。因为做这件事的人认为自己是对的——后世写史书的人也认为他是对的——'忠烈'——'千古'——那三万人变成了一个数字——一个注脚——'析骸而爨'——四个字——概括了三万人的全部——"

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

不是激动。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压了十一年的东西。

"你想看的是——张巡今生的那个人——蒋世平——能不能做到张巡做不到的事。"

"怀疑自己。"庄柏年说。"承认自己错了。跪下来。"

"蒋世平把自己关进了粮仓。"

"对。他关了自己。他模拟了围城。一个人。他用自己的身体——饥饿、脱水、黑暗——重新经历了那十个月。"

"你觉得那是怀疑?还是惩罚?"

庄柏年不回答。

"我问你。"孔维明的声音变了。不是审讯的声音——审讯室里的那个孔维明不在这里——但也不是闲聊。是一种更私人的、更用力的语气。"蒋世平差点死在那个粮仓里。再晚两周他就死了。你——你知道他在那里——你知道了三个月——你没有报警——你没有去找他——你等着——你'看'着——你他妈——"

他停住了。

梧桐叶在街面上被风吹着走了一截。刮过地面的声音——干的——脆的——像指甲划过纸。

庄柏年看着前方。

"我错了。"

两个字。很轻。

孔维明转头看他。

庄柏年的脸在侧面的阳光里——右半边是亮的——左半边是暗的——一半光一半影。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张消耗过度的脸。但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睛里动了——不是泪——他没有哭——是一种变化——从"确信"到"不确信"的那一毫米的位移。

"我错了。"他又说了一遍。"蒋世平——我不应该——等。"

"你等了三个月。"

"我告诉自己他会走出来。我每天都在告诉自己——他会选择走出来——他不会像张巡那样死在城里——因为他不是张巡——他是蒋世平——一个物理老师——他有妻子——他——"

他的声音彻底断了。

台阶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不动。太阳在移动。但影子的变化太慢了——肉眼看不出来。

"但你等了。"

"我等了。"

"你等的不是他走出来。你等的是你自己的理论被验证。你想证明人可以改变——你用蒋世平的命去证明——你用六个人的命去证明——你用韩学义的命去证明——你不是在拯救任何人——你是在做实验——和你自己说的一模一样——'测试人能不能改变'——"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没有停。"

"我没有停。"

"为什么?"

庄柏年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不是拳头——是两只手交叉握着——骨节发白。

"因为如果我停了——那些人就白死了。"

孔维明没有说话。

"如果我停了——如果我在第三个人死的时候就停了——去报警——把所有东西交出来——那前三个人的死就只是——意外。非正常死亡。无他杀迹象。法医签字。结案。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死。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梦是什么。没有人——"

"所以你继续。让第四个死。第五个死。直到第六个死在拆迁工地上——然后你还在等——等蒋世平从粮仓里走出来——"

"我在等他做出不同的选择。"

"他差点死了。"

"他活了。"

"他活了是因为我们找到了他。不是因为你的实验成功了。"

庄柏年闭上了眼睛。

坐在台阶上。闭着眼睛。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半边——另外半边是台阶上面那截墙壁的阴影。

"你说得对。"他说。

"你的计划——最终的版本——是什么?全部说出来。"

庄柏年睁开眼。

"商丘。"他说。"我计划——最终——是把所有人带到商丘。不是物理上的'带'——他们自己会去——趋势已经在了——我只需要等——等到足够多的人的梦清晰到他们自己想去——然后在商丘——在古城的位置——我要把那块木板拿出来。给他们看。给所有人看。"

"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选。知道了前世——知道了一千二百年前发生的事——知道了自己曾经是谁——然后选。继续活下去的方式。不是被前世绑架。不是被梦吞掉。是——看清楚了——然后选。"

"选什么?"

"选原谅。或者不原谅。选记住。或者忘记。选——和过去和解。或者不和解。"

"你替他们做了选择。"孔维明说。"你没有等到那一步。你在他们还不知情的情况下布置了触发物——加速了他们的崩溃——五个人没有走到'选'的那一步——他们死了。死人没有选择权。"

"我知道。"

"你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有一个假设——你假设所有人都能撑到商丘。撑到那个'选择'的时刻。但你的假设错了。大部分人撑不到。"

"我的假设错了。"

"你用错误的假设赌了六条命。"

庄柏年没有反驳。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街面上开过一辆快递三轮车。电机嗡嗡响。走了。安静了。

"十月十一号的传唤。"孔维明说。

"我会到。"

"这次不是证人。是犯罪嫌疑人。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冒用身份信息。检察院批了。"

"我知道。"

"三到四年。"

"我知道。"

孔维明站起来。拍了一下裤子上的灰——台阶上的——水泥灰和落叶碎屑。

"庄柏年。"

"嗯。"

"你在笔录里说——'他们的痛苦有意义'。程嘉在殡仪馆的后花园里跟我说了另一句话。"

庄柏年抬头看他。

"她说痛苦不是用'有没有意义'来衡量的。痛苦就是痛苦。它在那里。"

庄柏年看着他。

"她还说了一件事。关于你——不是直接说你——是关于那个跪在城墙根底下的人。"

"什么?"

"她说——有人应该蹲下来。看着他。不走开。"

庄柏年的表情在阳光里变了。不是大的变化——嘴唇的弧度收了一毫米——眉头的纹路深了一道——但在那张已经被十一年消耗到只剩轮廓的脸上——这一毫米已经是一场地震。

他没有说话。

孔维明转身走了。

他走到街面上。经过那棵梧桐树。叶子在头顶上——黄的——在风里发出一种纸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庄柏年坐在台阶上。

孔维明走了之后他没有起来。阳光慢慢从他的右脸移到了右肩——移到了右手——移到了台阶——然后影子吞掉了所有。

他坐在阴影里。

他在想程嘉说的那句话。不是孔维明转述的版本——是那句话本身——"有人应该蹲下来。看着他。不走开。"

十一年。

他站在所有人的对面——隔着一条街——隔着一千二百年——他观察——记录——分析——布局。他是最远的那个人。最远——而且是自己选择了远。

许远。

他在涡阳文化馆翻出那块木板的时候——2015年4月——他读到背面那几个字——"阿兄……城必陷……勿来……骨已碎,魂未散……来世再——"

他一直以为"来世再"后面的字是"来世再见"。

也许不是。

也许是"来世再近一些"。

他不知道。那几个字磨掉了。碳十四不能复原它们。红外扫描也许可以——也许不可以。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坐久了——秋天的石头台阶凉。他揉了一下膝盖。走进侧门。上楼。

书桌上那张传唤通知书的背面——他画的地图——商丘古城——还在。

他拿起铅笔。在城墙上面——他之前告诉孔维明他应该站的位置——画了一个点。

然后他把那个点擦掉了。

重新画。这次画在城墙里面。和其他六个点在一起。

城里面。

不是站在城墙上看。是站在城里。和所有人一起。

他放下铅笔。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响。叶子落了一片——旋着——慢慢地——在空中转了好几圈——然后落在台阶上。落在他刚才坐的位置。

他看着那片叶子。

然后他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