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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不掉的

九月二十号。

程嘉在殡仪馆值夜班。

值夜班的活儿不多——偶尔有急件,凌晨送来的意外死亡,家属要求天亮前完成遗容修复。大部分时间是等。她坐在休息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白开水和半包苏打饼干。

她没有打开饼干。但她确认过了——半包,六块。

冰箱在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她去看过一次。里面有三瓶矿泉水、两盒牛奶、一袋面包——是上一个值班的同事留的。不是她的。但她看了。

看完之后她回到休息室,在手机上刷了一会儿新闻。没有什么值得看的。

十一点。她关了手机,躺在折叠床上。没有吃安定。

最近两周她都没有吃安定。


梦来得比以前快了。

以前需要一两个小时——翻来覆去地等——意识慢慢沉下去——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看水位上涨,等水漫过脚踝、膝盖、腰——然后才被淹没。现在不用等了。闭上眼睛,水直接灌过来。

她站在那条巷子里。

还是那条巷子。低矮的土房,黑瓦,地面上的暗色渍迹干裂成鳞片。没有人。没有声音。连风都不动。

但这次有一个不同。

巷子的尽头——那扇门——门开了。

之前每次做这个梦,那扇门都是关着的。那个有胎记的女人坐在门前面,背靠着门板,头垂着。程嘉蹲下来给她擦脸,然后梦就到这里了。

今天门开了。女人不在门前。

程嘉站在门口往里看。

里面很暗。不是普通的暗——不是灯关了那种暗——是一种有质感的暗。像墨汁泡过的棉布蒙在眼睛上。她只能看见门框以内大约半步的地面——夯土的——和一双脚。

一双赤脚。脚趾很瘦,指甲劈了好几个,脚背上有泥。

那双脚不动。

程嘉往里迈了一步。

暗退了一点。不多。她看到了小腿——青灰色的皮肤——膝盖上有一块干了的血迹——粗布裙子的下摆——

那个女人坐在屋里。靠着墙壁。姿势和之前坐在门外一样——头垂着,头发遮住脸。左耳根下面的胎记。暗红色。豌豆大小。

程嘉蹲下来。

她伸出手去拨开女人的头发。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了。在不同的夜晚,在同一个梦里,在同一条巷子的同一个位置。每次都一样——拨开头发,看到那张瘦削的脸,闭着的眼睛,青灰色的嘴唇。

但今天不一样。

她拨开头发的时候,女人的眼睛是睁着的。

程嘉的手缩回来了。

不是害怕。她每天对着睁眼的死人——有些死者去世时眼睛没有合上,家属不敢碰,她来处理。她用棉球蘸生理盐水,轻轻按压眼睑,让肌肉放松,然后合上。标准流程。

但这个女人的眼睛不是死人的眼睛。

死人的眼睛是空的——瞳孔散大,虹膜失去光泽,像一颗放了太久的葡萄。这个女人的眼睛有焦距。她在看程嘉。

程嘉蹲在那里。

两个人对视。一个活的——或者梦里活着的。一个死的——或者梦里死了的。

女人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嘴唇开合了两下。程嘉读不出来——不是因为看不清,是因为那个口型不属于她认识的任何语言。不是普通话,不是方言,不是英语。是一种嘴巴的动法和她见过的所有说话方式都不一样的语言——嘴唇的幅度更大,舌头的位置不同。

中古汉语。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知道这个词。

女人说完了。嘴唇合上。眼睛还是睁着的。

程嘉的右手——她没有指挥它——伸出去了。手指碰到了女人的脸颊。

温的。

不是冷的。不是"刚死的凉"。是温的。

她的手指感觉到了皮肤下面的骨骼——颧骨——太窄了。不是这个人骨架小。是肉少了。皮包着骨头。颧骨像刀脊一样硌手指。

饿的。

这个人是饿瘦的。

程嘉的胃痉挛了一下。不是恶心。是一种共振——她的身体认出了这种饿。不是通过眼睛,不是通过大脑,是通过胃。她的胃记得。

她开始擦女人的脸。不是用布条——手边没有布条——用手指。她的指尖沿着女人的额头、眉弓、鼻梁、嘴唇移动。不是在擦泥——脸上没有泥。是在触摸。是在确认一张脸的存在。

她做这件事做了多久?

在梦里没有时间。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个小时。她不知道。

但在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女人的声音。是从巷子外面传来的。很远。低沉的。像鼓——但不是鼓——是什么东西在反复撞击一个大面积的硬物。

攻城锤。

声音越来越近。地面在震动。屋顶上的瓦片发出细碎的响声——像牙齿打架。

女人的眼睛闭上了。

程嘉的手还停在她脸上。

她看着女人的脸。安静的。眼睛闭上之后——反而比睁着的时候更像一个死人了。但程嘉知道她不是死人。她的脸是温的。她的胸口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在呼吸。

她没死。她在等。

等什么?

攻城锤的声音停了。地面不震了。瓦片安静了。

然后是喊声。很远——从城墙的方向。很多人。不是战斗的喊声——是崩溃的喊声。一种已经不再为了任何目标而喊的声音。

城破了。

程嘉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往巷子外面看。

巷子的尽头是那面城墙。夯土的。她看到了城墙上的垛口——好几个豁了——还有一个缺口。缺口很大。有人从缺口处往下跳——不是攀爬——是跳。

那些人穿着残破的甲胄。守军。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跳下城墙,落在地上,有的站起来跑了,有的没有起来。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从缺口处走下来的。不是跳——是走。慢慢地,一步一步。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袍子——可能是暗红色——上面有撕裂和烧焦的痕迹。他的头发散了——唐代的男人束发——散了说明已经不在乎了。

他走到城墙根底下。停了。转过身。面对城墙。

然后他跪下来了。

不是投降的跪。不是祈祷的跪。是一种整个人的重量突然卸掉了之后的跪——膝盖弯了,身体沉下去了,额头碰到了地面。

程嘉看着那个人。

他跪在城墙根底下。额头贴着夯土地面。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

道歉。

不是对敌人。不是对皇帝。是对城墙。对这座城。对城里死掉的那些人——那些被杀了充作军粮的妇人和老弱——对她门口那个还在呼吸的、饿得只剩骨头的女人——

他在说对不起。

程嘉的眼睛湿了。不是梦里的身体在哭——是她自己在哭。梦境的壳被捅穿了一个洞,现实的情感从那个洞里涌进来。

她想走过去。她想走到那个人面前——那个跪在城墙根底下的人——她想——

想什么?

她想说没关系。

这个念头让她吓了一跳。


她醒了。

殡仪馆的休息室。折叠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关着,只有走廊里的应急灯透过玻璃门照进来,把所有东西都染成一种暗橘色。

她坐起来。脸上是湿的。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掉。不是泪——已经擦掉了——擦不掉的是那种感觉。"没关系"三个字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看了一下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去了洗手间。洗了脸。水很凉。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七岁,偏瘦,黑眼圈重,头发绑着马尾,发尾毛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三四岁。

她回到休息室。坐在折叠床上。没有再躺下。

她在想那个跪在城墙根底下的人。

在之前所有的梦里——从第一个梦到现在——她从来没有"想对谁说什么"的冲动。梦里的她是一个旁观者——蹲下来擦脸,站起来看城墙——她在那个世界里有一个位置,但那个位置是被动的。她不决定任何事。事情发生在她周围,她只是在场。

就像她在殡仪馆的工作。死者被送来,她处理。她不决定谁死谁活。

但今天——她想走过去。她想说"没关系"。

说什么没关系?

城破了没关系?人死了没关系?被吃了没关系?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人跪在地上的样子——额头贴着地面——那种姿势里的重量——不是身体的重量——是一种压了很久终于把人压塌了的东西。

他守了十个月。城里的粮食吃完了。马吃完了。老鼠吃完了。然后他下了那个命令。

杀妇人老弱以食。

程嘉知道这段历史。她搜过。张巡杀妾飨士——先杀了自己的妾,然后是城中的妇人和老弱——三万人。

三万人。

她——如果蒋世平的推测是对的——她是三万人之一。

那个跪在城墙根底下的人——如果孔维明的梦是对的——是张巡。

一个杀了三万人的人。一个在城破之后跪在城墙根底下道歉的人。

程嘉坐在折叠床上。凌晨两点半。殡仪馆安安静静的。冷藏柜的压缩机在地下一层嗡嗡响,隔了一层楼板传上来,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

她拿出手机。翻到丁素芬的微信。

没有发。

她想说的话不适合微信。不适合文字。不适合任何一种能被截图转发的载体。

她把手机放下。


早上七点。交班。白班的同事来了——一个姓周的中年男人,话少,和她一样。两人在交接本上签了字,没说多余的话。

程嘉骑电动车回出租屋。九月二十号早上的江城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早晚凉,中午还热,空气里有一种干的、脆的味道。梧桐树的叶子在变色。

到家。开门。换鞋。

第一件事——打开冰箱。

鸡蛋,八个。牛奶,一盒半。面包,大半袋。速冻水饺,两包。酸奶,三杯。苹果,三个。胡萝卜,小半袋。

她数完了。关上冰箱门。

然后她又打开了。

八个。一盒半。大半袋。两包。三杯。三个。小半袋。

对的。和她走之前一样。没有人来过。没有人拿走任何东西。

她关上冰箱门。

她站在冰箱前面,手指还搭在把手上。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件事她每天做两到三次,已经做了她记忆中的所有年份。打开冰箱,确认食物还在,关上。打开,确认,关上。

三岁就有的习惯。比看那部电视剧更早。

电视剧解释不了这个。

什么能解释?

她松开冰箱把手。去洗了个澡。换了衣服。然后她做了一件平时不做的事——

她给孔维明打了电话。


号码是上次在面馆的时候孔维明给她留的。她存了,但从来没主动打过。

响了三声。接了。

"程嘉。"孔维明的声音不意外。

"孔警官。你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

短暂的沉默。然后:"今天下午可以。你方便几点?"

"两点。"

"在哪?"

程嘉想了一下。"殡仪馆。"

又是短暂的沉默。大概没几个人约人在殡仪馆见面。

"行。"孔维明说。"我过来。"


下午两点。程嘉不是值班,但她有钥匙——化妆师有操作间的门禁卡,休息日也可以进来练手。她带孔维明走到殡仪馆后面的小花园。说是花园,其实就是几棵松树和两条石凳。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松针的味道。

孔维明穿着便装。灰色夹克,黑色长裤。脸比上次在面馆的时候瘦了一圈。眼下的青色更深了。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

程嘉没有寒暄。她不会寒暄。

"昨晚做了一个梦。"她说。

孔维明看着她。没有催。

程嘉把梦的内容从头说了。女人的眼睛睁开了。温的。攻城锤。城破。守军从缺口跳下来。那个穿暗红色袍子的人——走下来——跪在城墙根底下——额头贴着地面。

她说到这里停了。

"然后呢?"孔维明问。

"然后我想走过去。"

"走过去做什么?"

程嘉看着对面的松树。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鳞片,像干裂的泥地。

"说没关系。"

孔维明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不对。"程嘉说。"三万人死了。怎么可能没关系。但是——"

她又停了。

"但你想说。"

"我想说。"

两个人坐着。松树上有一只鸟——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两声就飞了。

"孔警官。那个人——跪在城墙根底下的那个——你觉得是谁?"

孔维明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如果蒋世平的推测是对的——你对应的那个人——"

她没说名字。她不需要说。两个人都知道。

孔维明低下头。看着地面。石凳底下有几颗松果,褐色的,鳞片张开着。

"我没梦到过那个场景。"他说。"城破的时候——我的梦从来没走到那一步。我的梦永远停在那口铁釜旁边。"

"也许你的梦会走到那一步。"

"也许。"

"如果走到了——如果你在梦里也跪下来了——你会想要谁说'没关系'?"

孔维明抬起头。看着程嘉。

程嘉的脸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是一个每天和死人打交道的人自然而然长出来的平静。她的眼睛没有回避他。

"你在问我——"

"我在问你。如果你是他。你跪下来了。你等着有人说什么。你等的是什么?"

孔维明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知道。"程嘉说。"你等的不是原谅。原谅太大了。三万人——谁能替三万人原谅你?没有人有这个资格。"

"那是什么?"

"是有人蹲下来。看着你。不走开。"

她说完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小指的指甲又劈了——新磕的,昨天夜班搬金属支架的时候碰的。她没有在意。

"我做了五年化妆师。"她说。"每天的工作就是让死人看起来好一点。不是让他们活过来。不是改变他们死了的事实。就是——擦干净。修复。让被毁坏的东西恢复一点尊严。"

"嗯。"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份工作。我跟别人说是因为安静。死人不会突然变表情。不会说让你猜不透的话。但——"

她看了一眼殡仪馆的后墙。灰白色的。墙根长了一圈杂草。

"但也许不是因为安静。也许是因为——我觉得有人应该做这件事。有人应该在最后面——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蹲下来,把脸上的泥擦掉。"

孔维明沉默了很久。

松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移动。下午两点半的阳光从西南方向照过来,影子歪向东北。石凳上有两个人的影子——隔了一米——没有重叠。

"程嘉。"

"嗯。"

"庄柏年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丁大夫跟我说了一些。铜钱是他放的。触发物是他布置的。他跟踪了我们七年。"

"你恨他吗?"

程嘉想了一下。"不恨"两个字在嘴边,但她没有说出来。不是因为虚伪——是因为"不恨"不准确。

"我不知道。"她说。"恨需要理由。我不确定我有理由恨他。他做了那些事——铜钱、石像、杂志——我收到过铜钱吗?我不记得了。就算收到了——那又怎样?一枚铜钱——"

"你的梦加重了吗?在某个时间点之后。"

程嘉回忆了一下。

"2023年左右。之前做梦——隔几天一次。2023年之后变成每天。更清晰了。颜色更准了。之前是那种蓝绿色的、像VCD画面的色调——后来变了——变成正常的颜色。泥土是黄的,血是红的,天是灰的。"

"2023年。"孔维明说。"庄柏年在2023年开始布置触发物。"

程嘉看着他。

"所以你是说——他加速了我的梦。"

"他承认了。他说他'把你们推到了阈值以上'。"

"阈值以上。"程嘉重复了这个词。像在称量它。"那——推到阈值以上——意味着什么?其他人怎么了?"

孔维明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五个人。非正常死亡。无他杀迹象。

程嘉是第六个。活着的那个。

"我没越过去。"她说。声音很轻。"其他人越过去了。我没有。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你的梦有两层。"孔维明说。"第一层——VCD——你找到了解释。你剥掉了那层。其他人没有一个能给自己的梦找到来源。他们只有一层——没有参照物——真假无从判断——所以无处可退。"

程嘉想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电视剧救了我。"

"也许。一个糟糕的九十年代劣质电视剧——给了你一个出口。你可以告诉自己:至少有一部分是假的。有了这个'假'——你就有了一个着力点——不至于被整个吞进去。"

"但第二层不是假的。"

"第二层——我不知道是不是假的。"孔维明说。"但你活着。"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孔维明站起来的时候,程嘉叫住了他。

"孔警官。"

"嗯。"

"那个人——梦里跪在城墙根底下的那个——他道歉是因为他做错了。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不杀那些人——城就守不住。守不住——叛军进来——死的不是三万人——是三十万。是整个江淮。"

"你在替他辩护。"

"我不是在替他辩护。我是在说——做了错的事的人也可以是知道自己错了的人。知道自己错了——跪下来了——额头贴到地上了——然后怎么办?"

孔维明看着她。

"然后有人蹲下来。看着他。不走开。"

程嘉点了一下头。

"这句话——"孔维明说。"你觉得是你说给我听的,还是——"

"还是说给一千两百年前那个人听的?"

"对。"

程嘉想了很长时间。长到孔维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都是。"她说。


孔维明走了。

程嘉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太阳往西偏了。松树的影子更长了——扫过石凳——扫过她的脚——像一只手慢慢地划过去。

她在想一件事。

丁素芬跟她说过——庄柏年在笔录里说了一句话:"痛苦不需要有意义才算数。"不是——这是孔维明说的。庄柏年说的是"他们的痛苦有意义"。

两句话。一句说痛苦有意义。一句说痛苦不需要有意义。

程嘉觉得两句都不对。

痛苦不是用"有没有意义"来衡量的。痛苦就是痛苦。它在那里。像她冰箱里的食物——不管有没有意义,她每天都要打开冰箱看一遍。确认它还在。确认它没有消失。

那个梦里的女人的脸也在那里。暗红色的胎记。青灰色的嘴唇。饿得只剩骨头的颧骨。不管是电视剧的还是"真的"——她的脸在程嘉的脑子里,擦不掉。

就像泥擦掉了,底下是脸。脸擦不掉。

程嘉站起来。走出殡仪馆的后花园。绕到前门。骑上电动车。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了那家二手书店。书店今天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了一张告示,写着"转让"两个字。

她没有停。

到家。开门。换鞋。

开冰箱。

八个。一盒半。大半袋。两包。三杯。三个。小半袋。

都在。

她关上冰箱门。

这一次她没有再打开。

她站在冰箱前面,手垂在身体两侧。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白色的冰箱门上有一块磁贴——殡仪馆发的年历——今年的,九月的格子里没有任何标记。

她伸出手,在九月二十号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用指甲。在塑料表面上留了一道极浅的痕迹。

不是记号。

是确认。

她今天活着。今天食物还在。今天那张脸还在她脑子里。

三件事都擦不掉。

她转身走进卧室。躺下。闭上眼睛。

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