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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场

刘运昌用了四天。

基站记录从运营商调回来的时候是周一——孔维明刚和周瑞芳通完电话,录音笔还没关。刘运昌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A4纸,用回形针别着。

"老孔,吴东健的基站数据回来了。"

孔维明把录音笔关掉,收进抽屉里。"说。"

刘运昌把纸放在桌上。第一页是汇总表——六起案件的时间、地点,和吴东健手机号在对应时间段的基站位置。

"六起全部比对完了。"刘运昌的手指点在表格上。"逐条说。"

"说。"

"第一起。2024年9月14日,城北废弃砖窑厂。推定死亡时间凌晨一点到四点。吴东健的手机——新号,今年三月才开的——九月他还没换号,用的旧号。旧号那天晚上最后一次连接基站是23:17,基站位置在城西大修厂附近。之后信号中断——手机关机或者没电了。"

"关机了就没有记录。"

"对。所以第一起——无法排除也无法确认。"

孔维明点了一下头。

"第二起。2024年11月3日,城南殡仪馆后山。推定死亡时间下午两点到五点。这天有记录——吴东健的旧号全天在城西大修厂片区,最远到过城西菜市场。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基站没有变化,一直在大修厂附近。大修厂到殡仪馆——直线距离十四公里,开车至少二十五分钟。他的手机没有离开过城西。"

"他有没有可能把手机留在家里?"

"有可能。但如果他把手机留在家里去杀人——说明他有反侦察意识。你见过那个人——"刘运昌停了一下。"他连那个文件袋都塞在旅行箱底下,不像一个会反侦察的人。"

"继续。"

"第三起。2024年12月27日,工业园区废弃厂房。推定死亡时间夜间。吴东健旧号当晚22:00到次日06:00,基站全在城西。没有移动。"

"第四起呢?"

"第四起。2025年1月19日,城东河堤下。推定死亡时间凌晨。吴东健旧号——这是旧号的最后一个月——基站位置城西,全天没有变化。他一月底停机了。"

"第五起和第六起?"

"第五起,2025年3月8日。第六起,2025年5月2日。这两起的时候他已经换了新号。新号三月初开的——第五起发生的时候他刚换号不到一周。基站记录显示——第五起当晚他在城西大修厂片区。第六起——五月二号——他在城北,沿江路附近。"

"城北?沿江路?"

"对。五月二号他确实去了城北。但第六起的死亡地点在城南沿河路桥洞下——和城北是相反方向。推定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到五点。他五月二号凌晨两点的基站位置在城北沿江路。城北到城南——半个城市的距离。"

孔维明把汇总表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六起案件。第一起——无法排除。第二到第六起——全部在城西或城北,没有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

"运昌。"

"嗯。"

"第一起没有记录——因为手机关机了。后面五起全有记录,全不在现场。如果他是凶手——他只在第一起的时候关了手机,后面五起都带着手机?这不合理。一个连续作案的人,第一次关手机避开追踪,后面五次反而不关了?"

"除非第一次关机不是故意的——就是手机没电了。"

"那更说明他没有反侦察的习惯。"

刘运昌点了一下头。"还有一个东西。吴东林的五菱宏光——我查了他的ETC记录。"

"有什么?"

"吴东林的车今年一月到六月走过三次高速。一次是清明节回老家,一次是四月中旬去隔壁市进货,一次是五月底去建材展。三次都是吴东林自己开的——ETC绑定的是他的手机,高速入口有监控,拍的车牌和驾驶位都对得上。"

"吴东健借车呢?"

"吴东林说六月底之前偶尔借。但他说了一个细节——他哥借车从来不上高速。就在市区跑跑,买点东西。他哥没有ETC,走高速要走人工通道,嫌麻烦。"

"市区的监控呢?"

"这个量太大了——全城的卡口监控,一个车牌一个车牌地筛,没有三个月弄不完。但我换了个办法——我查了吴东健住的大修厂宿舍区门口的监控。宿舍区只有一个出入口,有一个老旧的摄像头。画面不太清楚——2019年装的,没换过。但能看到进出的人和车。"

"你查了几个时间段?"

"六起案件当天的。"刘运昌翻到最后几页。"第一起——2024年9月14日——监控画面缺失。那个月摄像头坏了,九月中旬才修好。"

"又是第一起。"

"对。又是第一起没有记录。但后面五起——"刘运昌的手指划过纸面。"第二起当天下午,吴东健在14:35从宿舍区出来,步行,往西走了——去菜市场方向。15:22回来,手里拎了一袋东西。之后没有出来。第三起当晚,他19:40出去了一趟,方向是宿舍区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条烟——红塔山——和两瓶啤酒。20:05回来。之后没有出来。"

"第四起到第六起?"

"第四起当晚他没出门——至少没从正门出去。第五起当晚——出来了一次,21:30左右,在宿舍区门口站了几分钟,抽了一根烟,然后回去了。第六起——"

"五月二号。你说他在城北。"

"对。五月二号的监控——他下午三点出了宿舍区,没有回来。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才回来。他在外面过了一夜。"

"在城北过的夜?"

"基站记录显示他晚上在城北沿江路一带。但第六起案发在城南——南北相反。"

孔维明把纸放下。靠回椅背。

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着。他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几秒——里面有一只飞虫的影子在灯管壁上来回爬。

"运昌。"

"在。"

"吴东健五月二号晚上在城北做什么?"

"不知道。但城北沿江路那一片——你知道的——有几个大排档。烧烤摊。他可能就是去喝酒了。"

"一个人?"

"不一定。但他的通话记录里那天晚上没有电话——不是没打,是他那个老人机本来就几乎不打电话。唯一的通话是当天下午四点给吴东林打了一个,四十秒——可能是问什么事。"

孔维明把椅子转了半圈,面朝窗户。窗外的法国梧桐被八月的阳光晒得叶子发白——不是那种青翠的绿,是被太阳抽干了水分的灰绿。

"把结论说出来。"他说。

刘运昌沉默了两秒。

"吴东健和六起案件没有关联。"他说。"基站记录五起不在现场。宿舍区监控五起和案发时间段无矛盾——要么在宿舍区里,要么在城市的另一头。ETC记录和吴东林的说法吻合——吴东健没有单独开车上过高速。唯一没有记录的是第一起——但第一起他连手机都没电了。"

"轮胎呢?"

"佳通155/65R13。全国几百万辆五菱宏光用这个型号。不能锁定车辆。当初砖窑厂地面的轮胎印——只能证明有一辆装这种轮胎的车去过,不能证明是吴东林的那辆。"

"翠苑小区的装修活呢?"

"我查了万师傅平台——2021年十月翠苑小区的那单。联系上了户主——一楼西边的一户姓周的老两口。他们确认吴东健来做过厨房改造。十月中旬开始,干了五天。和黄存良——刘学武——案发时间没有重叠。"

孔维明转回来。

"好。"他说。

就一个字。

刘运昌看着他。"所以——"

"所以吴东健排除了。"孔维明的声音平平的。"迷雾线收束。他不是凶手。他就是一个想复合的前夫——恰好住在城西,恰好用了堂弟的车,恰好轮胎型号和现场印子一样,恰好在丁素芬楼下出现了几次。"

"巧合。"

"密集的巧合。但就是巧合。"

孔维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伸手拨了一下百叶窗的叶片——阳光从缝隙里射进来,在他手背上画了一道白线。

"或者不是巧合。"他说。

刘运昌等着。

"运昌,你还记得你上次说的话吗——'庄柏年留下亳州的IP不是疏忽,是故意的'。"

"记得。"

"铜钱那条线——庄柏年冒用蒋世平身份买铜钱,让证据指向蒋世平。这是第一条假线索。"

"嗯。"

"吴东健这条线——轮胎型号吻合、行踪可疑、和丁素芬的关系——如果这些'巧合'不是巧合呢?如果有人故意让吴东健出现在调查视野里?"

刘运昌的表情变了。

"你是说庄柏年——安排了吴东健?"

"不是安排。"孔维明摇头。"吴东健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就像蒋世平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一样。庄柏年不需要安排人——他只需要制造条件。"

"什么条件?"

"吴东健为什么三月份突然开始做梦?"

这个问题在空气里停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刘运昌的声音降低了一点。"有人让吴东健做了那些梦?"

"我没有这个意思。"孔维明说。"梦是查不了的。我说的是另一件事——吴东健三月份换了手机号。旧号停机了。他说是欠费停的。但一个人突然换号——然后开始出现在案件相关地点附近——这个时间节点让我不舒服。"

"但他的新号基站记录证明他不在现场——"

"对。基站记录证明他不在现场。这条线排除了他的嫌疑。但这条线的存在本身——吴东健作为嫌疑人的这整个叙事——消耗了我多少时间?从七月中旬查到现在——三周。三周里我派人查他的住处、轮胎、装修记录、基站数据。三周。"

孔维明转过身看着刘运昌。

"铜钱那条线消耗了我多少时间?从铜钱出现在第一具尸体口中到我查清蒋世平没有买过铜钱——将近两个月。"

"两条假线索。两个替罪羊。一个是蒋世平,一个是吴东健。"刘运昌说。

"而我在追这两条线的时候——庄柏年坐在雅集斋里。喝茶。等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窗外有蝉鸣——但比上周少了。八月中旬的蝉在变少。再过一两周就不叫了。

"老孔。"刘运昌说。"有一个问题。"

"说。"

"如果吴东健的梦是——不管什么原因——真的。如果他确实在做睢阳的梦。那他出现在丁素芬附近不是因为庄柏年的安排——是因为他自己的驱动。他在梦里'认识'丁素芬,所以他去找她。这种情况下,他被当成嫌疑人不是庄柏年的设计——是吴东健自己的行为碰巧和案件重叠了。"

孔维明想了想。

"都有可能。"他说。"但不管是哪种——结果一样。吴东健排除了。这条线到此为止。"

他走回桌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翻到新的一页。

迷雾线二·吴东健线——收束。 结论:吴东健与六起案件无关。基站记录五起不在现场,宿舍区监控五起不矛盾。轮胎型号为常见款,不能锁定车辆。翠苑小区装修活与案件无时间重叠。 此线作用:消耗调查资源,制造替代嫌疑人(与铜钱→蒋世平线并行)。 遗留问题:吴东健的梦境是否真实?如果真实——攻城方转世的可能性。此问题暂搁置,不影响案件侦办。

写完之后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已收束:迷雾线一(铜钱→庄柏年冒用蒋世平),迷雾线二(吴东健排除),迷雾线三(1983旧案→庄柏年方法论来源),迷雾线四(韩学义身份→庄柏年亲属关系)。 未收束:迷雾线五(程嘉的记忆碎片——待定)。 主线:庄柏年。需要直接证据。


下午。孔维明在办公室里待到三点。

他没有再查什么。他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不是想案子,是想吴东健。

一个想复合的前夫。一个装修工人。一个做梦的人。

吴东健不是凶手。吴东健不是棋子。吴东健就是吴东健——一个被生活碾过去的人,离了婚,丢了工作,住在大修厂宿舍区三百块一个月的出租屋里,每天削苹果、抽烟、在城里走来走去。

他的梦是真的还是假的?孔维明不知道。但他在那个屋子里看到的那几张纸——歪歪扭扭的繁体"睢陽",一个装修工人写的物品清单——那些东西不像是演的。演一个梦需要动机——吴东健的动机是什么?让孔维明相信他也是"转世者"?他不知道孔维明会来。那些纸塞在旅行箱底下,不是准备好的。

"那个味道我不想写。"

析骸而爨。把人骨头架起来当柴烧。煮的是人肉。

一个没上过什么学的人。知道那个味道但不想写出来。

孔维明想到了丁素芬说的话——"如果吴东健的梦继续做下去,如果梦里他最终进了城——"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历史上,尹子奇最终攻破了睢阳。进城之后他杀了张巡、许远、南霁云、雷万春——所有守城的人。

如果梦和历史同步——如果梦会走到那一步——

孔维明不想继续想。

他拿起手机,翻到丁素芬的号码。犹豫了两秒。然后按了拨号。

响了三声。

"孔哥。"

"吴东健那条线查完了。他和案子没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我知道。"丁素芬说。

"你知道?"

"我一直觉得他不是。"她的声音平平的。"他没有那个心。他能打女人——喝了酒之后能动手——但他杀不了人。他连杀鸡都害怕。我们以前在老家过年杀鸡他都躲在屋里。"

孔维明没有说话。

"但他的梦——"丁素芬继续说。"你信吗?"

"不重要。"

"对你来说不重要。对我来说——"她停了一下。"他说他在城外面,我在城里面。他想进来但进不来。孔哥,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离婚吗?"

"他打你。"

"他打我。但打之前他也哭。每次喝完酒他先哭——哭完才动手。好像他不是想打我——是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抓不住,急了就动手了。"

孔维明听着。窗外的蝉鸣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玻璃。

"我现在在想——"丁素芬的声音更轻了。"他在梦里进不了城。醒过来之后他来找我——来到我家楼下、来到卫生中心后门——但我不让他靠近。他还是进不来。"

"这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但感觉是一样的。"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孔维明听到了卫生中心那边的背景音——有人在走廊里咳嗽,有脚步声,有远处电梯的提示音。

"孔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上周他又来了一次。不是后门巷子——是在我家小区门口。晚上八点多。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马路对面。他看到我了。我也看到他了。然后他就走了。"

"他做什么了?"

"什么也没做。就是站着。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你害怕吗?"

丁素芬想了想。"以前怕。现在——不太怕了。上次你跟他说了之后他没来过卫生中心。他只是在远处站着。像是——确认我还在。确认完就走了。"

孔维明用手揉了一下太阳穴。

"素芬。吴东健和案子没有关系——但他的行为还是不正常的。如果他继续出现在你家附近,你可以报警。不需要跟我说——直接打110就行。"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孔维明说。"你跟他——不要单独见面。不管他说什么——梦也好、城墙也好——不要一个人去见他。"

"你不是说他没有嫌疑了吗?"

"没有嫌疑不等于安全。他有暴力史。他情绪不稳定。他做的那些梦——不管是真是假——让他的精神状态更不可预测了。"

丁素芬没有说话。

"答应我。"

"好。"

孔维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了。桌面上只剩下笔记本、笔、和刘运昌留下的那沓基站数据。

他翻回笔记本上刚写的那一页。看着最后一行——"主线:庄柏年。需要直接证据。"

四条迷雾线收了三条半。铜钱收了——指向庄柏年冒用身份。吴东健收了——排除嫌疑。1983旧案收了——庄柏年从中学到了方法论。韩学义的身份收了——和庄柏年有亲属关系。

剩下程嘉的记忆碎片。和主线。

所有的支流都已经汇入了同一条河。

庄柏年。

孔维明站起来。拿了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他最近总是在门口停一下,像一个出门前要确认什么的人。

确认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确认自己还在这间办公室里。还在做这份工作。还在追一个案子。

而不是在一千两百年前的某个城墙上。

他关了灯。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他没有买任何东西。赵敏华没有让他买东西。手机里没有未接来电。

到家。换鞋。拖鞋已经踩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灰色的橡胶底有了弧度,贴合脚底。

赵敏华在厨房。油烟机嗡嗡响着。

"今天怎么样?"

"还行。"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他拿起遥控器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想到了吴东健那个屋子里的那半个苹果。切了两瓣。氧化变黄。一个人削苹果,削了皮,切了,但只吃了一半。另一半放在那里——没有人吃。

一个人住的人削的苹果。另一半留给谁?

没有人。就是切多了。或者切完之后不想吃了。

孔维明想到了自己。他也经常倒了一杯水然后忘了喝。水放在桌上,凉了。倒掉。重新倒。又忘了。

人有时候做一件事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手需要动起来。

吴东健削苹果。孔维明倒水。庄柏年泡茶。

三个男人。三种打发时间的方式。

"老孔,吃饭了。"

"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餐桌前。赵敏华今天做了红烧排骨——很少做的一道菜。他看了一眼。

"什么日子?"

"什么什么日子?"赵敏华把碗递给他。"想吃就做了呗。"

他接过碗。吃了。

排骨味道不错。糖色深了一点——赵敏华炒糖色总是偏深。但他吃得出来——今天他吃得出味道。和前几天不一样。前几天嘴里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今天没有。

也许是因为一条线终于收了。查清楚的感觉比查不清楚好——哪怕查清楚的结果只是"此人无关"。一个答案,不管是什么答案,都比一个问号让人踏实。

吃完饭。他洗了碗。赵敏华在客厅看电视——还是那个相亲节目。

他去了书房。关上门。

没有翻笔记本。没有打电话。他就坐在那里。

桌上有一张照片——结婚照。放在一个银色的相框里。二十八年前的两个人。他穿西装。赵敏华穿婚纱。两个人都在笑——那种照相馆要求的笑,不算真笑,但也不算假。是两个即将开始一段生活的人的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决定走了。

他看着照片里赵敏华的脸。二十二岁的赵敏华。圆脸。刘海。嘴角有一颗小痣——现在还有,只是被皱纹埋得不太明显了。

如果庄柏年是对的——如果轮回是真的——

他上周在笔记本上写了半句话然后撕掉了。"如果她是那个被杀的人——"

今天他没有写。但那个想法还在。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不碰的时候感觉不到,一想就疼。

张巡杀妾飨士。

"妾"不是妻。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史书里没有记载她的名字。只知道她被杀了。被煮了。喂了士兵。然后张巡继续守城。

如果那个女人转世了——她在哪?

在他旁边看相亲节目?在厨房炒糖色偏深的排骨?

孔维明闭上了眼睛。

不能想。

这条路没有出口。上次想到这里他把纸撕了。今天他不撕——因为今天没有写。但想法不会因为没有写出来就不存在。它在那里。像吴东健旅行箱底下的那个文件袋——塞着,看不到,但在。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夜色里什么也看不到。窗户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书房里的他。一个五十三岁的男人。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结婚照。

镜子里的人看着他。

他把窗帘拉上了。

起身。关灯。出书房。

走廊上赵敏华的拖鞋声从卧室传来——她在铺床。

"老孔,热水器开了,你洗澡吧。"

"好。"

他去洗了澡。水温调到最高——习惯。热水冲在后背上,肌肉在热里慢慢松下来。他低头看着水流进排水口——旋转着,消失。

像一条线收束了。

水流走了。但管道还在。管道通向下水道,下水道通向污水处理厂,处理厂的出水口连着河。河流入海。

什么都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他关了水。擦干。穿上睡衣。

躺下来。赵敏华已经关了灯。黑暗中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明天周三。"她含糊地说了一句。像是在确认一件事。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嗯。周三。"

然后是安静。

孔维明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他看到了一张时间表——不是案件的时间表——是他自己的。

明天。查庄柏年的手机号数量。等小杨的社保记录。也许再去一趟东街——不进雅集斋,只是在外面看一看。确认庄柏年还在那里。确认棋盘还在。

然后——等。

等什么?

等所有线收束到一个点上。等那个点变成一个可以行动的东西。等自己准备好面对庄柏年——不是在雅集斋的茶桌前面对,是在审讯室的灯光下面对。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更多。

他需要庄柏年和六个死者之间的直接关联。

韩学义是亲属关系——但亲属关系不等于杀人。铜钱是冒用身份——但冒用身份是金融犯罪。1983旧案是方法论来源——但学习前人不是犯罪。

他需要的是那条最后的线——从庄柏年的手,通过某种工具或行为,连接到六具尸体。

那条线在哪里?

孔维明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在某个地方——也许在雅集斋的柜子里,也许在庄柏年的笔记本里,也许在那块从涡阳文化馆带走的忠烈祠木板背面。

他会找到它。

今晚的梦很短。不是城墙,不是铁釜,不是铜钱。

是一扇门。一扇很旧的木门——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上没有锁。门把手是铜的——氧化成了深绿色。

他站在门前。

他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他不推门。

他在等。等门自己打开。

梦醒了。凌晨四点。窗帘缝隙里透进一丝灰色的光。赵敏华在旁边轻声呼吸。

门没有开。

但它也没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