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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妻

孔维明打了三次电话才接通。

前两次是上午——一次无人接听,一次接了但那边很吵,有小孩在哭。周瑞芳说"我在上班,下午三点以后打"。声音不大,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

下午三点十分他再打。这次接了。

"你好,周女士。我是江城区公安分局的孔维明。之前我的同事小杨联系过你——"

"我记得。"她说。声音比上午清楚了——换了一个安静的环境。"你们还在查庄柏年的事?"

"是。有些细节想跟你再确认一下。电话里方便吗?"

"方便。我在宿舍。"


孔维明把录音笔打开了。放在桌面上。他没有告诉周瑞芳——但录音是程序要求,不是他的个人选择。

"周女士,小杨之前问过你庄柏年2014年之后的变化。今天我想问得更具体一点。关于离婚——2016年的事。"

"嗯。"

"庄柏年提出离婚的时候,他跟你说了理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是犹豫——更像是在回忆。

"说了。但不是正常人说的那种理由。"

"什么意思?"

"正常人离婚——要么是有了别人,要么是过不下去了。他不是。他没有别的女人——这点我很确定。他也没跟我吵过。2014年之前我们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就那样。不算恩爱,也不算难熬。"

"那他说了什么?"

周瑞芳的声音稍微低了一点。"他说——'我有一件事要做。这件事会很久。做完之后我可能回不来。你不应该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孔维明的笔停在纸上。

"原话?"

"原话。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顿了一下。"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像是在说离婚。像是在告别。"

"你问他是什么事了吗?"

"问了。他不说。我问了三次。第一次他说'说了你也不会信'。第二次他说'跟你没有关系'。第三次——第三次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不明白。"

"什么话?"

"他说——'有些人死了一千多年了。他们还没散。'"

孔维明把这句话写在纸上。笔画很重,写完之后纸上留了一道凹痕。

"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以为他疯了。"周瑞芳说。语气很平。"但他不像疯。疯的人说话是乱的——他不乱。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冷静,眼睛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理解。但我理解不了。"

"然后你同意离婚了?"

"没有马上同意。拖了一个月。那一个月他正常上班——文化馆没辞职。正常回家。做饭。洗碗。什么都跟以前一样。只是不跟我说话了。不是冷战——是他把话说完了。他觉得该说的已经说了。剩下的是等我做决定。"

"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我同意了。因为——"她又停了一下。孔维明听到她吸了一口气。"因为我发现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书房桌上的笔记本。那本他一直不让我碰的笔记本。那天他忘了锁书房——或者他故意没锁,我不知道。我进去翻了。"

"里面写了什么?"

"我看不懂。"周瑞芳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有些是繁体字。有些是竖着写的。有些像是地图——画了方框和线。还有人名。很多人名。有的名字我认识——都是古代人的名字,像是历史课本上的。有的名字是现代的——普通的名字。他用红笔把古代的名字和现代的名字连了线。"

孔维明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了。

红线。古代人名。现代人名。

和蒋世平储藏室墙上的六人关系图——一模一样。

"你记得那些现代的名字吗?"

"记不全了。有一个——"周瑞芳想了想。"有一个姓蒋的。还有一个姓丁的。别的记不清了。那个笔记本——那些字我看了心慌。不是害怕。是那种……你知道一个人活了很久、活得好好的,突然发现你根本不认识他——那种感觉。"

"你看完之后跟他说了吗?"

"没说。我把笔记本合上了,放回原来的位置。第二天我签了离婚协议。"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有一件事要做。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但那个笔记本不是一个正常人会写的东西。那里面有——怎么说——有一种认真。特别认真。他不是在玩,不是在发疯,他是真的在做什么。而那个什么——跟我无关。跟我们的婚姻无关。跟涡阳无关。"

"你不害怕吗?"

周瑞芳沉默了一会儿。

"怕。但不是怕他。是怕那个东西——那个让他变了的东西。我不想知道是什么。我到现在也不想知道。"


孔维明换了一个方向。

"离婚之后他搬走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

"很少。一个行李箱。几件衣服。那本笔记本。还有——"

"还有什么?"

"一块木板。"

"什么样的木板?"

"巴掌大小。颜色很深——不是新的,是旧的那种深色。上面好像刻了字。他一直放在书房的抽屉里——锁着的。搬走那天他把那块木板用报纸包了,放进行李箱最底下。"

忠烈祠的遗物。

孔维明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木板——忠烈祠——随身携带。

"他带走的时候你看见木板上的字了吗?"

"没有。他包得很紧。我也没问。到那个时候我已经不想问了。问了也不会说。"

"除了笔记本和木板,还有别的吗?书?资料?"

"他的书太多了——搬不走。他说留在书房里不用管,以后有空来拿。后来他再没回来拿过。"

"那些书还在吗?"

"不在了。2017年我把房子卖了搬合肥,搬的时候当废品处理了。好几袋子——全是历史方面的书。《旧唐书》啊、《资治通鉴》啊,还有一些学术论文的打印件。我一本也没留。"

孔维明闭了一下眼睛。那些书——如果还在——能还原庄柏年的完整研究路径。但它们已经变成了废纸厂里的纸浆。和郑守义的日记本一样——关键的东西总是在你需要的时候已经不存在了。

"周女士,最后问一个问题。"

"你问。"

"庄柏年离婚之前——2014年到2016年那两年——他有没有提过一个词?'睢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四秒。

"没有。"周瑞芳说。"他在家里从来不提他在研究什么。但——"

"但什么?"

"有一天晚上。大概是2015年——冬天。他在书房看书看到很晚——凌晨两三点。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书房门口。门没关严。我看见他坐在书桌前——灯关了,只有手机屏幕亮着。他在看手机上的一张照片。我没看清是什么照片。但他的表情——"

"什么表情?"

"他在哭。"

孔维明等了一下。

"庄柏年会哭?"

"我嫁给他十几年,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他哭。他不是嚎啕大哭那种——就是眼泪往下掉。无声的。像是水龙头拧开了,他不知道怎么关。他没发现我在门口。我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回卧室了。"

"第二天呢?"

"第二天他跟没事人一样。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我没提。"

"你觉得他看的那张照片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猜——是他在商丘拍的那些照片里的一张。城墙之类的。我不确定。"


挂了电话之后孔维明坐了很久。

录音笔还开着。他关掉了。把今天的要点抄到笔记本上:

周瑞芳电话——要点:

  1. 庄柏年提离婚时说"有些人死了一千多年了,他们还没散"。
  2. 笔记本内容:繁体字、古今人名红线对应图、地图。与蒋世平储藏室关系图高度相似——庄柏年的版本更早(2014-2016年),蒋世平的版本(2024-2025年)可能是独立构建的。
  3. 木板(忠烈祠遗物)随行李箱带走——庄柏年至今应持有。
  4. 庄柏年的研究资料(书籍、论文打印件)已被周瑞芳当废品处理。无法恢复。
  5. 2015年冬夜——庄柏年独自在书房哭。唯一一次。

他看着第五条。

一个能等十一年的人。一个利用自己表外甥尸体的人。一个坐在茶桌后面给追他的警察倒茶的人。

哭了。

在凌晨两三点。关了灯。一个人看着手机上的照片——也许是城墙,也许是别的什么——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这不像是一个冷血的人。

但冷血和悲伤不矛盾。一个人可以同时是两者——对自己悲伤,对别人冷血。或者反过来——他的冷血恰恰是因为悲伤太深了,深到必须把它封起来,才能继续做他要做的事。

孔维明在第五条下面加了一行字:

庄柏年的动机可能不是复仇(区别于郑守义)。他在哭。一个复仇者不会哭——至少不会对着城墙照片哭。他在为什么哭?为前世的人?为他即将做的事?

写完之后他又划掉了"一个复仇者不会哭"这句话。不对。复仇者也会哭。人会为各种原因哭。这种推断没有根据。

但那个画面留在了他脑子里——凌晨的书房。关掉的灯。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冷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前,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他的妻子站在门口看了十几秒。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她选择了不看见。

十年后,一个警察在电话里把这个画面从她的记忆里挖了出来。


四点半。孔维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响了两声——干脆的,像折断了什么东西。

他走到窗边。停车场。法国梧桐。八月的阳光把树影切成碎片铺在地上。

他在想两本笔记本。

庄柏年的笔记本——2014年到2016年,至少。繁体字,竖排,古今人名对照,地图。周瑞芳看了之后"心慌"。这本笔记本现在应该在庄柏年手里——东街87号的某个抽屉或者书架上。

蒋世平的U盘——2024年到2025年。"涡阳.docx"、"六人.xlsx"、视频文件。蒋世平通过企业信用信息系统找到了庄柏年,从公开信息倒推出了一个人物画像。

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从不同的方向,做了同一件事——用红线把古代人名和现代人名连起来。

但有一个关键区别。

蒋世平的版本——储藏室墙上那张图——只有六个人。六个现代人对应六个唐代人名。蒋世平不知道庄柏年的存在——他是2025年1月才通过企业信息系统发现雅集斋的。他的图上没有庄柏年。

庄柏年的版本——周瑞芳在2016年看到的那本笔记本——有"很多人名"。周瑞芳说她记得"一个姓蒋的,一个姓丁的"。但她说的是"很多"——不是六个。

很多。

庄柏年的图上有多少个人?

六个?七个(加上他自己)?还是更多?

如果更多——那意味着庄柏年的研究范围比蒋世平更广。他不只是在找"转世的六个人"——他在找所有可能相关的人。也许他列出了候选名单,然后逐一排查。也许他找到的"转世者"不止这六个——但最终确认的是这六个。

或者——也许庄柏年笔记本上那些"很多人名"里,包括了郑守义。

一个1983年死去的人。一个被当成疯子的人。一个庄柏年在2019年通过刘学武了解到的人。

如果庄柏年在2016年的笔记本上就已经写了郑守义的名字——那说明他在找刘学武之前就知道了1983年的案子。他找刘学武不是为了"发现"郑守义——而是为了"验证"他已经推测出的东西。

但这只是推测。周瑞芳记不清那些名字了。笔记本在庄柏年手里。


五点。孔维明在笔记本上翻到新的一页。

他画了一张表格。两列。左边写"蒋世平",右边写"庄柏年"。

发现轮回的方式: 蒋世平:噩梦(2023年初开始),然后研究。 庄柏年:实物(2014年秋,文化馆库房木板),然后研究。

研究时长: 蒋世平:约2年(2023-2025)。 庄柏年:约11年(2014-2025)。

研究路径: 蒋世平:网络搜索→公共数据库→实地跟踪六人。 庄柏年:《旧唐书》→商丘实地考察→找郑守义案知情人→长期监控六人。

核心材料: 蒋世平:U盘、储藏室、墙上的关系图。 庄柏年:笔记本、忠烈祠木板、(推测)更完整的人物对照图。

对六人的态度: 蒋世平:研究者。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庄柏年:——?

他在庄柏年那一栏的"态度"后面打了个问号。

蒋世平的态度是清楚的——他在信里写过。他想搞清楚轮回是不是真的。他跟踪六人、建立关系图,是为了验证自己的噩梦。他不想伤害任何人。他是一个中学教师——教物理的——他的思维方式是"提出假设→收集证据→验证或推翻"。

庄柏年的态度呢?

他花了十一年。他杀了六个边缘人作为布景。他利用蒋世平作为替罪羊。他冒用蒋世平的身份买铜钱。他在雅集斋里等着孔维明上门。

这些行为指向什么?

蒋世平的信里说——"他在等六个人全部觉醒。然后他会出手。"

但蒋世平也不确定。蒋世平在U盘里写的最后一段话是:"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我只知道他比我先开始,比我做得多,比我走得远。"

比我走得远。

一个中学教师和一个文化馆仓库保管员。起点差不多。但一个只走了两年,另一个走了十一年。走得远的那个人——到了什么地方?

孔维明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庄柏年在凌晨两点关着灯对着一张照片哭的那个晚上,他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那不是困惑的眼泪。那是一个已经做了决定的人在为自己的决定流的泪。

像一个出征前夜的人。知道要去。知道可能回不来。哭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清醒。


晚上七点。孔维明离开办公室之前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周瑞芳电话的录音文件拷贝了一份,存在自己的U盘里。

第二件:他打了一个电话给小杨。

"小杨。庄柏年在涡阳文化馆工作的时候有没有养老保险或社保的缴费记录?他的社保什么时候停缴的?"

"我查查——等我明天回你。"

"还有一件事。庄柏年搬到江城之后——2019年到现在——他的手机号能查到吗?他的通话记录我不需要看——但我想知道他有几个手机号。一个人可以有多个号码。"

"这个要走协查。"

"先走着。不急,但不能太慢。"

挂了电话。

他收拾了桌面。把笔记本锁进抽屉。站起来。拿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座机——黑色的,旧的,听筒上磨出了白色的塑料底色。

刚才他用这部电话跟周瑞芳通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他听到了一个女人描述她的前夫——一个她嫁了十几年、以为了解但其实从来没有了解过的人。

周瑞芳说"我嫁给他十几年,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他哭"。

赵敏华嫁给他二十八年了。他在她面前哭过几次?

一次。2003年,他父亲去世的时候。在殡仪馆外面的台阶上。赵敏华递了一包纸巾给他。他接了。擦了。然后站起来继续办手续。

两个男人。两个妻子。一个前夫在凌晨两点对着手机屏幕哭。一个丈夫在殡仪馆台阶上哭了三分钟然后站起来。

两种眼泪都是真的。但流向不同的地方。

孔维明关了办公室的灯。

走廊。楼梯。停车场。

车里坐了一会儿没发动。

他在想周瑞芳说的那句话——庄柏年离婚时说的那句话。

"有些人死了一千多年了。他们还没散。"

没散。

什么叫没散?

人死了——烧了、埋了、化成灰和骨头——就散了。意识没了。记忆没了。人格没了。这是孔维明五十三年来信的东西。这是他做了三十年刑警之后更加确信的东西——死就是死了。尸体会腐烂。凶手会被抓。案件会结案。一切都有终点。

但庄柏年说"没散"。

蒋世平也说了类似的话——"在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做了"。蒋世平说的是庄柏年。但那句话也可以换一种理解——"在这一世发现的时候,上一世已经在做了"。一千两百年的惯性还在转。没有停下来。

没散。

孔维明发动了车。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一双拖鞋。灰色的。和上周那双一样。赵敏华说旧的扔了。他需要一双新的。

到家。换鞋。赵敏华在看电视——一档相亲节目。音量开得不大。

"吃了?"

"吃了。"他还是没吃。但他不饿。

他进了书房。关上门。

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在今天日期的下面写了最后一行字:

周瑞芳提供的信息确认了一件事:庄柏年不是冲动犯罪。他从2014年开始准备,2016年切断所有个人关系,2018年迁入目标城市,2019年建立据点并回溯历史先例。这是一个有完整规划的人——而他的规划到今天仍然没有走完。他还在等。等什么?等六个人"醒过来"。

下一步:吴东健线。

写完。合上笔记本。

书房很安静。窗外有蝉鸣——比昨天少了一点。八月的蝉正在变少。再过两周就不叫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是困。是在听——听那种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不是蝉。也不是电视。是一种更低的、更持续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震动。

像是一座城的地基在响。

他睁开眼睛。

没有声音。只是错觉。

拖鞋放在书桌下面。新的。还没穿软。

他弯腰把拖鞋拿出来。看了一眼底部。灰色的橡胶底。干净的。没有磨损。

一双新鞋。一个旧的人。

他把拖鞋放回去。关了灯。走出书房。

今晚没有梦。连续第二晚。

这让他不安——不做梦比做梦更可怕。做梦的时候至少知道那些东西还在敲门。不做梦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它们进来了还是走了?

他不知道。

但明天他要查吴东健的线。这件事是确定的。在所有不确定的事情中间,工作是唯一确定的。

他抓着这根绳子。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