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竹
卯时。天还没亮透。
苏子信出了院门——手里拎着柴刀。柴刀用布裹着——福伯裹的,怕刀面碰门框。
"巳时前回来。"苏娥皇在门口说。
苏子信点头。走了。
脚步声沿巷子往东去——"沙、沙"——渐远。巷口拐弯的时候脚步声变了调——从泥地变成石板。然后听不见了。
苏娥皇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转身回院子。
云锦绣庄。
苏娥皇掀开薄纸——昨天绣到枝干混色段完成。今天绣叶子、月光、竹影。
叶子先来。
三片叶子——这一回不是灰绿的。月光下的竹叶是冷的——灰蓝打底,深灰勾叶脉。叶尖的方向跟"弯枝带雨"那块不同——不是被风吹的,是被月光压的。月光从右上方来——叶子微微低垂,像承了一层看不见的重量。
第一片叶子。起针——灰蓝。比枝干的灰蓝浅了一度。叶子比枝干薄——月光打透了叶面,颜色会浅。
苏娥皇落了第一针。
叶子的形状她画好了——微垂的大叶,叶尖朝左下。叶面的灰蓝从叶根往叶尖走——由深到浅。叶脉用深灰——一条主脉从叶根到叶尖,两条侧脉从主脉分出来往叶缘走。
十四针。第一片叶子完成。
第二片——侧面的叶子。只露叶面的三分之二——另外三分之一被枝干挡住。挡住的部分不绣——但叶脉要从可见的部分延伸到被挡住的边缘,暗示叶子的完整形状。
九针。
第三片——背面翻转的小叶。只露叶背——颜色比叶面深。灰蓝底色加重了半度——叶背的绒毛吃月光,反射出来的颜色偏暗。五针——小叶,不费事。
三片叶子绣完了。苏娥皇放下针——转脖子。"咔。"
然后是月光。
这是最难的部分。
帕子右上角——要铺一小片灰蓝。不是实体——月亮不画。只铺月光洒下来的颜色——像一层薄雾盖在白绸上。
苏娥皇选了最淡的灰蓝线——淡到几乎是白的。拿在手里迎光看——有一点点蓝,很浅。
起针。
月光的针脚不能密——密了就成了色块。要稀——一寸里只走两针。两针之间的白绸底色透出来——灰蓝和白色交替,远看就是一片朦胧的光。
苏娥皇从右上角起——往左下铺。灰蓝的范围不大——只占帕面的四分之一。边缘不能有硬线——光是渐隐的。越往左下,针脚越稀——从一寸两针变成一寸一针——再变成两寸一针——然后消失在白绸里。
二十来针。月光铺完了。
苏娥皇放下针。站起来——退后两步。远看。
白绸的右上角笼着一层极淡的灰蓝——说不清是有颜色还是没有颜色。竹枝从左下穿过去——枝干的灰绿在进入灰蓝区域的时候变成了那种混针绣出的青灰色。叶子低垂着——灰蓝的、冷的。
像月夜里隔着窗纸看出去——竹影映在窗上。
苏娥皇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不满意。是在心里确认。
嗯。对了。
最后——竹影。
帕面左下角。影子是虚的——比月光还虚。苏娥皇选了最浅的灰线——灰白色,比白绸深不到半度。
影子的形状是竹枝在地面上的投影——从右上往左下斜。枝干的影子是一条细线——比枝干本身细一半。叶子的影子更淡——只走了两针,若有若无。
六针。影子完成了。
苏娥皇回到绷架前面——最后检查一遍。正面看——月光、竹枝、竹影,三层关系清楚。翻背面——线路干净。
收针。藏线头。
完成。
她把绷架端到柜台前面。
陈掌柜放下手里的账本——接过去。
这一次——陈掌柜没有先看正面。她翻了背面——先看线路。看完了——翻回正面。
她的目光从右上角的月光开始——慢慢往左下走。在混色段停了——那一段灰绿过渡到灰蓝的枝干。手指没有摸——只看。
看到竹影的时候——停了。
"这几针是什么?"陈掌柜指着左下角的灰白色影子。
"竹影。"苏娥皇说。
陈掌柜又看了两息。
她把绷架放在柜台上。没有立刻说价。
"你在中山国绣了多少年?"陈掌柜问。
"五年。"苏娥皇说。五年是巧云坊的五年——没算更早的。
陈掌柜点了一下头。"三十五铜板。"
比第二块又多了五个。苏娥皇接了铜板。
三块帕子——九十枚铜板。
"第四块——"
"先不做帕子。"苏娥皇说。"我手里有一个半成品的香囊——芍药。花头绣了大半。想把它做完——如果掌柜这里卖得出去的话。"
陈掌柜看了她一眼。"拿来看看。"
"明天带来。"
巳时刚过。
苏娥皇出了铺子——往巷子走。走到巷口——前面没有人。上一回在这里碰见高恒——今天没有。
回到院子。
苏子信坐在石榴树下——喘着气。脸上有汗。柴刀靠在树干上——布解开了,刀刃朝外。
"怎么样?"苏娥皇问。
苏子信抹了一把汗。"程老头厉害。"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拿起柴刀——没有用布裹的那种拿法。握刀的手跟在中山国一样——虎口紧,四指松。周奎教的握法。
"他让我站了一刻钟的桩——跟周先生教的一样。然后让我出了三剑——也是周先生教的。"
苏子信比画了一下——出剑的动作。柴刀不是剑——短了一截,重了一截。但动作的路线是对的——从腰间起,直线前刺。
"他看完了——说了一句话。"
苏娥皇等着。
"'你的剑是活的。'"
苏子信把柴刀放下来。"然后他拿了一把木剑——给我看了一个收剑的动作。跟周先生的收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子信想了一会儿。他不是想不出来——是在找词。
"周先生的收剑是——停。剑到了,停住。力气收回来——收到丹田。"他比画了周奎的收剑——直线前刺到尽头,停,拉回。
"程老头的收剑是——转。剑到了,不停。往下走——走一个小弧。弧走完了,剑回来了。力气没有收——顺着弧转回来了。"
苏子信比画了程老头的收剑——直线前刺到尽头,剑尖往下画了一个小圆弧,顺势收回腰间。动作比周奎的收剑多了一个拐——但连贯。没有停顿——出剑和收剑是一个动作。
苏娥皇看着他的手——柴刀在暮色里画了一个弧。
"他让我练这个——练到下次去。"
苏子信把柴刀裹好。"姐——程老头问我读什么书。我说读过地理志、读过春秋。他说'春秋好'。"
苏娥皇点了点头。
练剑的师傅问学生读什么书——不只是练身体的师傅。
"明天继续去。"苏娥皇说。
傍晚。
苏娥皇坐在窗前。桌上摊着芍药香囊的半成品——从中山国一路背到庸州的。花头绣了大半——五大瓣、中层三片。缺的是花蕊最后两针、如意纹、和背面的"安康"两个字。
她把半成品拿起来——迎着窗口最后一点光看。
花头的绣线没有散——路上裹得紧,线头藏得好。颜色没有变——胭脂红还是胭脂红。但绸面皱了——一路颠簸挤压,绸面上有两道浅折痕。
折痕在花瓣的第三瓣和第四瓣之间——不影响花头的主体。但如意纹要绣在花头下方——折痕正好在如意纹的位置。
苏娥皇用手指把折痕抚了抚——抚不平。绸面皱了就是皱了——不是熨斗烫一下的问题。皱了的地方绸丝排列变了——针扎进去的手感会不一样。
她放下半成品。
明天带去铺子——先给陈掌柜看花头。如果掌柜觉得值得做完——再想办法处理折痕。
窗外黑了。槐树的轮廓融进了夜色里——看不见了。
苏娥皇点了油灯——不是绣活。灯下看不了针。她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布头——裁了一小片。拿针线在布头上试了几针如意纹的构图。
如意纹她绣过——在中山国。如意头的弧线要流畅——一笔画的弧,不能有折角。如意柄直的——从如意头往下拉一条直线,线尾收一个小卷。
苏娥皇在布头上画了三种如意纹的构图——一种大、一种中、一种小。配芍药——中号合适。大了喧宾夺主——芍药是主角,如意纹是配。小了看不见——失去了"如意"的寓意。
中号如意纹——如意头宽四分,柄长一寸。绣在芍药花头的右下方——从花瓣边缘垂下来。金色线——配胭脂红。
苏娥皇把布头收好。吹了灯。
躺到床板上——还是硬的。但比第一天好——身体适应了。
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灰蓝色的。
跟她绣的那块帕子一样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