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雨竹

第二块竹帕比第一块难。

苏娥皇起稿的时候就知道——弯枝带雨。竹枝要弯得自然——不是画圆弧,是被风吹过的弯。风从右边来——枝梢往左偏。偏多少?不到一寸。再多就折了——竹子韧,弯得住,但不是柳条。

弯弧的处理比直枝费针。直枝两边的轮廓线是平行的——一边绣完,另一边跟着走就是。弯枝不行——弯弧外侧的轮廓线长,内侧短。外侧的针脚要稀一分——拉开弧度。内侧要密一分——收紧弧度。稀密之间差半针——差多了弧度会跳,差少了弯不出来。

苏娥皇绣了一个上午。弯枝的主干完成了——从右下到左上,一道微弯的灰绿色弧线。弯弧处最难的那三针过了——她停了一下,看了看。

嗯。弯得对。

然后是叶子。三片——一正一侧一背。跟第一块帕子的叶子构图不同——第一块的叶子是静的,舒展的。这一块的叶子要有风——叶尖往左翻,叶面微卷。卷的部分用浅绿打底、深绿翻边——制造叶面翻转的光影。

绣到午后——三片叶子完成了。

剩下水珠。

这是这块帕子的关键——也是苏娥皇在中山国没有试过的新东西。

三滴水珠挂在竹枝上——一滴在叶尖、一滴在竹节、一滴在弯弧的最低处。水珠不绣——用白绸底色留白。但留白不是不管——周围的针脚要给水珠让出形状。水珠是圆的——周围的绿色针脚要沿着圆弧走,不能切进去。

这叫以空代实。

苏娥皇在叶尖的位置试了第一滴。

叶尖的绿色绣到末端——停。留出一个小圆——直径不到半分。圆的上沿用叶尖的深绿勾了一条弧线——像水珠挂在叶尖上投下的小影子。圆的下沿什么都不做——白绸就是白的。

放下针。远看了一眼。

白绸底色在绿叶衬托下——亮。那个留白的小圆真的像一滴水——透明的、圆的、挂在叶尖上要落不落。

好。

第二滴——竹节上。竹节是横纹——两针深灰色的横线。水珠在横线下方——留白。上沿的影子用深灰勾——跟竹节同色。

第三滴——弯弧最低处。这滴最大——直径比前两滴大一倍。因为水会往低处聚——弯弧最低的地方水珠最大。上沿的影子用灰绿勾——跟枝干同色。

三滴水珠——三个留白——三种颜色的影子。

苏娥皇收了最后一针。把线头藏好。翻背面——干净。

完成。

她把绷架端到柜台前面。

陈掌柜接过去——看了。

这次看得久。

她的目光在三个留白处各停了一会儿。手指摸了弯弧处的针脚——摸弧度。翻了背面——看线路。

放下。

"三十铜板。"

比第一块多了五个。苏娥皇没有意外——弯枝带雨的难度值这个价。

"行。"

陈掌柜数了三十枚铜板推过来。苏娥皇收了。

两块帕子——五十五枚铜板。加上苏子信捡的剩余三枚——五十八枚。欠周家老妇人九枚——还完剩四十九。

"周家的租钱——我今天补上。"苏娥皇说。

陈掌柜点了一下头。没多说。


苏娥皇从方包里数出九枚铜板——握在手心里。出了铺子,往东拐进巷子。

巷子里的光是斜的——午后的日头照不进来,只有巷口那一截是亮的。泥墙上的枯藤比前两天绿了一些——冒了几个嫩芽,很小,不注意看不见。

三十步。槐树。

苏娥皇敲门。

老妇人开的门。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蓝粗布——但袖子挽起来了,胳膊上沾着面粉。在和面。

"周大娘。"苏娥皇把九枚铜板递过去。"欠的九枚。"

老妇人接过来——没数。攥在手里掂了一下——掂得出是九枚。

"两天。"老妇人说。不是在说什么——是在确认。说好的两天,两天到了。

苏娥皇点头。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吃了没有?"

"吃了。"

老妇人"嗯"了一声。关了门。

苏娥皇站在门口——听见门里面传来揉面的声音。"啪——啪——"面团摔在案板上的声音。老妇人继续和她的面去了。

欠清了。

苏娥皇回到铺子——手里还有四十九枚铜板。


傍晚。

苏子信在院子里等她——没坐着。站着。他的站姿跟在中山国不一样了——背直、肩开、重心落在两脚之间。周奎教的站法——站如松。四个月的剑没有白练。

"姐。"

苏娥皇看他的眼睛——亮的。有话要说。

"今天出去转了。"苏子信说。

他蹲下来——老习惯,要说正事就蹲下来,拿手指在地上比画。

"城东有一条巷子——叫剑巷。"他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方框代表城,画了一条竖线。"三家武馆。我都在门口看了——没进去。"

"怎么样?"

苏子信想了想。"第一家最大——门面三间,门口挂着'正武馆'的匾。里面有人练——我从门缝看了一眼。十来个人在院子里扎马步。教头在前面走来走去——拿棍子打。打膝盖——膝盖弯了就打。"

他顿了一下。

"架子太低了。"

苏娥皇看着他。

"周先生教的桩——不是那个扎法。"苏子信说。他没有评价好坏——只说不同。但苏娥皇听得出来。他跟周奎学了四个月——起码知道什么样的桩是对的。

"第二家小——一间门面。门关着。门口贴了一张纸——'收徒,每月三百铜板'。"

三百铜板——太贵了。现在不行。

"第三家——"苏子信停了一下。"没有挂匾。门口就一个老头坐在板凳上晒太阳。但门里面有剑架——我看见了。剑架上挂着三把剑——木剑,不是铁的。剑架旁边的地——扫得干干净净。"

苏娥皇听懂了。

门面破、不挂匾、只有一个老头——但剑架收拾得干净。练武的人看重兵器——兵器架子干净说明人讲究。木剑而不是铁剑——练的是剑理,不是砍人。

"你跟他说话了?"

"没有。"苏子信摇头。"我想先跟姐说。"

苏娥皇点头。"明天再去看看。不急——先看人。"

苏子信"嗯"了一声。

他又说:"城北有一家书肆。不大——但有书。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架子上有《春秋》、有地理志。"

苏娥皇看着他。这个弟弟——到了一个新地方,第一天出门,找了练剑的地方,也找了读书的地方。冯秉直没有白教。

"书肆看书要钱吗?"

"不知道。明天去问。"

"嗯。"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石榴树发了芽——前两天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几个红褐色的小芽苞。很小——指甲盖那么大。但是活的。

福伯从灶边端了一碗粥过来——稀的。米是今天买的——八枚铜板买了两斤粗米。省着吃能吃五六天。

三个人分了粥。苏娥皇喝了半碗——让给苏子信。苏子信喝了一碗半。福伯喝了一碗——慢慢地喝,每一口都嚼。

铜板——四十九减八等于四十一枚。


第二天上午。

苏娥皇在云锦绣庄裁第三块帕子的料。陈掌柜给了新绸面——跟前两块一样的白绸。

第三块帕子绣什么?

苏娥皇想了一会儿。前两块——一块双枝交叉,一块弯枝带雨。两块都是灰绿色调的竹。第三块要换——换色不换题。

月下竹。

竹枝还是竹枝——但底色不用白绸的本色。在帕子右上角用极淡的灰蓝铺一小片——月光。不是绣月亮——不绣月亮。只铺月光的颜色——灰蓝色的光从右上角洒下来,落在竹枝上。竹枝的颜色从灰绿变成灰蓝——月光照过的竹子是冷的。

竹影落在帕面左下角——用更淡的灰在白绸上铺几笔。影子——不是实体。影子的针脚要稀——一寸里只走三四针,若有若无。

苏娥皇画完底稿——看了一遍。

难。

月光的灰蓝和竹枝的灰绿要过渡——不能硬接。两种颜色在竹枝上交汇的地方要用混针——一针灰绿、一针灰蓝,交替着走,让两种颜色在绸面上自然融合。

混针她在中山国没有大用过——芍药的色彩过渡用的是叠针,不是混针。两种针法原理不同。叠针是上下层——先铺底色,再叠面色。混针是左右交替——两种颜色的线交替入针,远看是第三种颜色。

先绣枝干。

起针——灰绿。从左下角起。


午后。

铺子门口的光暗了一下。

苏娥皇这次没有停针——上一回"高先生"三个字让她的手顿了一息,这一回她的手没有顿。

但她的耳朵在听。

不是高恒。

进来的是一个妇人——三十来岁,穿着绛红色的绸衣。衣裳好——料子有光泽。手里挎着一个绸面篮子。

"陈掌柜——上回定的荷包好了没有?"

"好了。"陈掌柜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鸳鸯荷包——红底金线。

妇人看了——满意。付了钱——苏娥皇从铜板碰瓷碟的声音判断,不少于五十枚。

妇人走了。

铺子又安静了。

苏娥皇继续绣。枝干从灰绿过渡到灰蓝的那一段——混针开始了。

左手捏着灰绿的线,右手的针穿了灰蓝的线。灰绿落一针——拔针换线——灰蓝落一针。两种颜色的线在绸面上交替出现——间距半分。远看——不是灰绿也不是灰蓝,是一种说不出的冷调青灰色。

月光照在竹枝上——就是这个颜色。

苏娥皇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弯成了笑。

混针——成了。


天擦黑。苏娥皇盖上薄纸——今天绣到枝干的混色段完成,叶子还没起。明天继续。

出了铺子。

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铺子都在收门板。"哐——哐——"门板上槽的声音从街两边传过来。

苏娥皇往东走——回巷子。

走到巷口的时候——前面有人。

一个人从巷子里出来——差点跟她撞上。

苏娥皇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个人也往旁边让了一步——让的方向跟她一样。两个人又差点撞上。

"失礼。"

男人的声音——清朗的。苏娥皇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昨天在铺子里听过——"梅枝太正了"。

她抬头。

高恒站在巷口。

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但轮廓看得见。高——比苏娥皇高了大半个头。瘦——不是枯瘦,是清瘦。穿的还是那件青灰色的袍子——长袍,垂到脚面。腰间没有系带——袍子松松地穿着。手里拿着一卷东西——纸?书?看不清。

"你是——陈掌柜铺子里新来的绣娘?"他认出她了。不是认脸——巷口太暗。是认衣裳——深蓝夹衣。昨天在铺子里他从斜后方看过这件衣裳的背影。

"是。"苏娥皇说。

高恒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路来。

"请。"

苏娥皇从他身边走过去。闻到一点墨的味道——淡的,磨过的松烟墨。读书人身上的味道——跟冯秉直不一样。冯秉直身上是旧书的霉味。这个人身上是新磨的墨。

她没有回头。走进巷子——泥地上的脚步声"沙、沙"地响。

身后——高恒也走了。皮靴踩在石板上——"笃、笃"——往街上去了。

两个人擦肩而过——没有多说一个字。

苏娥皇走了三十步。到了槐树下面。推门进去。

院子里——苏子信在石榴树下站桩。

站桩——周奎教的。每天站两刻钟——不多不少。苏子信到了庸州没有剑、没有师傅——但站桩不需要剑,不需要师傅。只需要两条腿和一口气。

他听见门响——睁开眼。

"姐。第三家武馆——我今天去了。"

苏娥皇关上门。"怎么说?"

"老头姓程。"苏子信说。"我跟他聊了一会儿——他问我练过什么。我说练过半年剑——他让我站了一个桩给他看。"

"看完呢?"

苏子信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说——'你的桩是谁教的?'"

"你怎么说?"

"我说——中山国一个姓周的先生。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苏子信顿了一下。

"他说——'想练就来。不收钱。每天早上卯时到巳时。'"

不收钱。

苏娥皇看着苏子信。

"为什么不收钱?"

苏子信想了想。"我也问了。他说——'收钱的是生意。不收钱的是缘分。'"

苏娥皇没有立刻回答。不收钱的师傅——要么是真的不在乎钱,要么是看上了这个学生。苏子信的桩是周奎教的——周奎的桩扎得正。一个懂剑的老头看见一个少年的桩扎得正——会动心思。

"明天去。"苏娥皇说。"带柴刀——当剑使。"

苏子信点头。他的眼睛亮了——跟昨天一样的亮,但多了一分东西。

在庸州的第三天。

绣活接上了——第三块帕子在绣。铜板四十一枚——不多,但欠清了。苏子信找到了练剑的地方——不收钱。书肆明天去问。

石榴树的芽苞又大了一点。

苏娥皇进了屋——坐在窗前。窗外的槐树在暮色里黑成了一团——只有树顶的几根枝丫还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她闭了闭眼。

睁开。

明天——继续绣叶子。月光和竹影还没有绣。混针的手感找到了——后面会快。

第三块帕子完成之后——开始绣芍药香囊。半成品的花头带在身上——把如意纹补上、缝好、填香料。香囊的工钱比帕子高——陈掌柜说三十到六十。

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