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算
竹帕在第四天绣完了。
比预计早了一天。苏娥皇把帕子铺在窗下矮几上细看——三竿竹子交错而立,主竿挺直劲瘦,副竿微微倾斜,最细的一竿从主竿根部斜出,像是在风里探身。叶子疏密有致,浓处三四片层叠,淡处只一两片孤悬,整幅构图比兰草大气了一层。
她翻到背面。竹竿的直线最吃功夫——丝线在直路上走,稍有偏差就歪了。她检查了三遍,没有毛刺,走线干净。
苏娥皇把帕子叠好,用素布包了,放在桌角。
福伯申时来的时候,苏娥皇把竹帕递给他,又多说了一句:"你让张伯转一句话给柳掌柜——这块帕子跟兰草不是一个路数,绣法不同,工也重些。价钱由她定,但请她先看了东西再说。"
"不先开价?"
"不开。"苏娥皇摇头,"兰草是我先开的十五,她后来加到二十五。这回让她先出价——她出的价,才是她心里真觉得值的价。"
福伯应了。他正要走,苏娥皇叫住他。
"城西走动了吗?"
福伯点头。"前天去了一趟。陈老汉还在城西门口摆摊,人老了些,但精神还好。他见了老奴很高兴,拉着说了好一阵话。"
"他提到什么没有?"
"提了一件事。"福伯的声音低下来,"他说前几天傍晚收摊的时候,看见两个人从城西门进来——不是从外面走官道进来的,是沿着城墙根从南边绕过来的。"
苏娥皇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下。
"沿着城墙根?"
"嗯。陈老汉说他摆了这么多年摊,从来没见过有人贴着城墙根走。那一段路窄,杂草多,不是正经道。走正经道从南门进来要绕一些,但好走。贴城墙根走,除非是不想被城门的兵看见。"
苏娥皇沉默了。
城西城墙——那段比东段矮了一截的旧墙。
他们果然来了。
"那两个人什么样?"
"陈老汉说天色暗了,看不太清。只看出来是两个男的,不高不矮,短打扮。走的时候头一直往城墙上看。"
头往城墙上看。不是赶路的人,是在看城墙有多高、多厚、哪里有裂缝。
"后来呢?他们往哪儿去了?"
"进了城之后往北拐了,陈老汉就没再看见。"
往北——客栈在城北那一带。
苏娥皇把这条消息和之前的拼在一起。
北门:勘察官道和进城路线。城东:摸兵营和粮仓。城南:估算人口和民心。城西:踩城墙薄弱处。
四个方向全覆盖了。
而且城西这两个人不走城门,贴着城墙根走——他们知道城门有守兵,刻意避开。这比之前在城里大大方方走动的那几个人更谨慎。要么是更老练的人手,要么是任务更机密——摸城墙的薄弱点,显然比在城里探路更敏感。
苏娥皇深吸了一口气。
"福伯,你跟陈老汉说——以后收摊的时候多坐一会儿。城西门口那个位置好,看得见进出城的人,也看得见城墙根那条小道。他要是再看见什么生面孔,不用盯不用跟,就记着。下回你去的时候他随口一说就行。"
"小姐放心,老奴明白分寸。"
福伯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枣树的叶子已经很密了,绿得发深,风一吹整棵树沙沙地响。
苏娥皇坐在树下,没有拿针线。她在想一件事。
四个方向都踩完了。下一步是什么?
前世她在幸逊身边见过完整的流程——先派小股人马侦察城防,再汇总消息回报主帅,主帅据此决定是强攻、围困还是劝降。从侦察到出兵之间,通常有一两个月的间隔——主帅要调兵、备粮、部署合围。
如果那些人现在把消息带回去,幸逊做出决定需要多久?
她不知道。前世她不在幸逊的军帐里,不清楚他做决定的节奏。但有一件事她记得——前世幸逊拿下中山国用的是逼降,没有打。这说明他判断中山国不值得打,威吓一下就能让苏问渠屈服。
那些人回去汇报的内容大概率会印证这个判断——城小、兵少、粮不足、城墙有破绽、守将无备。
苏娥皇闭了闭眼。
她改变不了这些。城墙不是她能修的,兵不是她能练的,苏问渠不是她能说动的。
但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时间比她以为的更紧。
第二天午后,苏子信从冯秉直那里回来,手里捏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他一进院子就直奔枣树下坐好,把那张纸铺开。苏娥皇瞥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画了几条线把不同的数字连在一起,旁边还有涂改的痕迹。
"这是什么?"
"我估算的中山国田亩粮产。"苏子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既紧张又兴奋的劲儿,"冯先生上回让我先搞清楚自己家的家底,我这几天一直在算。"
苏娥皇放下手里的帕子,认真看了一眼那张纸。
苏子信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数字排列有条理。他把中山国的耕地分成了三等——水田、旱田、坡地,按冯秉直那篇田亩文章里的亩产标准分别估算了产量,然后算了一个总数。又在旁边估算了中山国的大致人口——城内多少户、城外各村镇多少户,按每户五口算总人数。最后用粮产除以人口,算出人均粮食。
苏娥皇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数字对不对她不知道——她前世也不关心这些。但苏子信的算法是清楚的:先分类,再估数,最后除。不是拍脑袋说"大概够吃",而是拿数字说话。
"冯先生怎么说?"
苏子信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看了之后问了我三个问题。"
"哪三个?"
"第一个——'你的田亩数是怎么来的?'我说是按城外的地估的,冯先生说'估'字就不行,实际田亩要靠丈量和户籍册子,你估的可能偏大也可能偏小。"
苏子信顿了一下。"第二个——'你算的是丰年还是荒年?'我用的是丰年的亩产数。冯先生说,荒年产量能掉一半甚至更多。一个国家的粮食家底要按荒年算底线,不能按丰年算。"
"第三个呢?"
苏子信的声音低了一些。"第三个是——'你算了人吃的,兵吃的算了没有?'"
苏娥皇的眼皮微微一跳。
"兵不种地,但兵要吃粮。一千兵一个月吃多少粮?打仗的时候吃多少?冯先生说,养兵最费粮。一个国家的粮产减去百姓的口粮、再减去养兵的粮,剩下的才是存粮——存粮才是家底。"
苏子信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写了几行新的数字——他按冯秉直的提点重新算了一遍。
"我按一千兵、荒年产量重新算了。"他指着最后一个数字,"结果——剩不了多少。"
"多少?"
"如果是荒年,扣掉百姓口粮和养兵的粮,存粮大概只够撑两三个月。"苏子信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忧虑,"阿姐,中山国的家底……薄得很。"
苏娥皇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数字,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冯秉直这三个问题问得太好了。他不是在挑苏子信的错,他是在教苏子信怎么把一个粗糙的估算变成一个靠谱的判断。从"估"到"量",从丰年到荒年,从百姓到军队——每一步都在把看问题的眼光往深处推。
而苏子信被推了三下,不但没有退缩,还自己回去重新算了一遍。
"冯先生还说了一句话。"苏子信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反复咀嚼一个不太好消化的东西。"他说——'一个国家的家底薄不可怕,可怕的是当家的人不知道自己家底有多薄。'"
苏娥皇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这句话说的是苏问渠。冯秉直没有点名,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中山国的家底他心里有数,苏问渠心里没数。
"你把这张纸收好。"苏娥皇把纸推回苏子信面前,"以后每隔一段时间重新估一次——等你拿到更准确的数,比如户籍册子上的田亩数,再修正。"
"户籍册子在哪儿?"
"在你父亲的书房里。"苏娥皇的语气很平淡,"你迟早要看的。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先把冯先生教的法子练熟了,等你问对了问题,那些册子自然会到你手上。"
苏子信点了点头,把纸小心折好揣进袖子里。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阿姐,冯先生今天还教了一个字。"
"什么字?"
"'备'。有备无患的备。"苏子信的语气认真起来,"他说,知道自己家底薄不是坏事——知道了才能备。备粮、备人、备退路。不知道的人才什么都不备,等事到临头再慌。"
苏娥皇的手指在膝上微微颤了一下。
备。
前世的苏娥皇什么都不备。她把所有筹码押在攀附权贵上——先是陈翔,后是魏劭,最后是刘琰。每一次都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等别人塌了她也跟着塌。
今生——她在备。绣帕子赚钱是备,培养苏子信是备,布眼线探消息是备。一步一步,一根一根地织。
而冯秉直也在教苏子信备。
"你冯先生教的好。"苏娥皇说,"你好好学。"
苏子信"嗯"了一声,跑进灶房找翠儿要吃的去了。
第三天傍晚,福伯带回了竹帕的消息。
他进院子的时候脸上的神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忧虑,是一种忍着不说又藏不住的表情。苏娥皇一看就知道是好消息。
"柳掌柜怎么说?"
福伯在枣树下站定,把话一字一字说出来。
"柳掌柜说:'这块帕子我给三十五个铜板。'"
三十五。比兰草又涨了十个。
苏娥皇的脸上没什么变化,但心里算盘响了一下——三十五个铜板一块竹帕,绣一块要四天。一个月能绣七到八块,两百四十五到二百八十个铜板。比兰草翻了将近一倍。
"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福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强调后面的话很重要,"'竹子比兰草好卖。城里的读书人喜欢竹子,觉得雅。这位女眷手艺不错,如果肯长期供货,价钱好商量。另外——她铺子里缺一样东西,不知道这位女眷能不能做。'"
"什么东西?"
"香囊。"
苏娥皇的心跳了一下。
香囊。
她前天才想过这件事——从帕子往上走,香囊是下一个台阶。柳掌柜居然自己提出来了。
"她说什么样的香囊?"
"没细说。只说铺子里有绸料和填香的药材,缺的是绣工。镇上能绣帕子的人不少,但能绣香囊的人不多——香囊要绣两面,收口还要做穗子,比帕子麻烦得多。她问这位女眷有没有这个手艺。"
苏娥皇没有立刻回答。
她会不会做香囊?当然会。前世在幸逊身边的时候,她做过各种精巧的绣品——香囊、荷包、抹额、衣领绣片。论手艺,她前世就是一等一的好手。
但现在有两个问题。第一,香囊需要更好的绸料和丝线,帕子用的白棉布不够。第二,香囊的工时长,一个精绣的香囊至少要七八天——如果同时做帕子和香囊,产量就要分摊。
"福伯,你替我回话——香囊能做。但我要先看看她的绸料。请柳掌柜拿两块样布让张伯带过来,我看了料子再说。"
"好。"
"另外——竹帕她要不要继续要?"
"问了。她说竹帕可以再来两块,配色跟这块一样。兰草暂时不要了,铺子里还有存的。"
两块竹帕加一块之前的,柳掌柜手里就有三块竹帕了。跟兰草一样,三块是她一个品种的上限——多了就积压。所以才要换新品种。
帕子这条路走到头大概就是每月两三百个铜板。香囊如果做成了,价钱能翻几倍。
"三十五个铜板收好。"苏娥皇说,"加上之前的,现在一共多少了?"
"一百四十个。"福伯算了算,"枣花帕子三块四十五,兰草三块七十五,竹帕一块三十五。扣掉买丝线的二十个,实存一百二十个。"
一百二十个铜板。
不多。但这是她重生以来挣的第一笔干净的钱——不靠苏家给的,不靠任何男人施舍的,是她一针一针绣出来的。
"好。继续。"
福伯走后,苏娥皇坐在枣树下,听着远处苏子信练剑的声音。
周奎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过来:"出——收——出——收——"
苏子信的剑破风声一下一下的,比一个月前利落了许多。出与收之间的停顿越来越短,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苏娥皇拿起新帕子开始勾第二块竹帕的底稿。
竹帕、香囊、苏子信的估算、城西的消息——四件事,四条线,各有各的节奏。
她绣了一个时辰,底稿勾完了大半。天色暗下来,翠儿来点灯,她没让点。
"早些歇吧。明天再绣。"
翠儿应了,退出去。
苏娥皇坐在暗下来的窗边,听着院外的声音。虫鸣从四面涌起来,夜风从枣树叶间穿过去,沙沙沙沙。远处守夜人的梆声起了——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了。
她没有点灯,也没有躺下。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心里把所有的线理了一遍。
钱——竹帕的路子走通了,香囊是下一个台阶。如果香囊做成了,一个月的收入能到五六百个铜板甚至更多。半年之内,也许能攒下够一家人走出中山国的盘缠。
苏子信——他已经开始用数字看问题了。从地理志到田亩粮产,再到中山国的家底,冯秉直一步一步把他的眼界往上抬。再过几个月,这个少年就不只是一个会读书练剑的世家子弟了——他会成为一个能判断局势的人。
消息——四个方向都踩完了。那些人可能很快就会撤走,把消息带回幸逊那里。从侦察到出兵之间还有一段缓冲期,但多长她不知道。
三条线。钱、人、消息。
最细的还是第三条。福伯、张伯、陈老汉——三个人,都是年纪大了的普通人,能做的有限。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源,但眼下没有别的法子。
不急。
苏娥皇站起来,摸黑走到床边躺下。
月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对面墙上画了一道极细的白线——月亮快要看不见了,再过两天就是晦日。
她闭上眼。
一百二十个铜板。一个会算账的弟弟。三个竖着耳朵的老人。一双能绣花也能绣香囊的手。
这就是她现在所有的家当。
不多。
但比昨天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