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冯秉直的私塾在城南巷子深处,一个两进的小院子。前院是课堂,后院是冯秉直自己住的地方。院墙外种了两棵老槐树,枝叶遮天蔽日,夏天倒是凉快。
苏子信第一天去的时候,是辰时刚过。
他卯时起来练了一个时辰的棍子,出和收各做了五十遍,然后擦了汗换了衣裳,一路小跑到城南。到的时候额头又见了汗,在门口拿袖子抹了两把才进去。
院子里已经坐了六个学生。年纪不等,大的十六七,小的才十一二,各据一张矮几,面前摊着书。苏子信被冯秉直指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来。
冯秉直没有给他书。
"今天你只听,不用看书。"冯秉直坐在前面的案后,手边放着一盏茶,"听明白了多少是多少,听不明白的也不必问。"
苏子信应了声"是",老老实实坐着。
冯秉直那天讲的是《左传·郑伯克段于鄢》。苏子信以前听苏家请的先生念过这一篇,但那位先生讲的是字句训诂——哪个字是什么意思,哪句话怎么断句。冯秉直不一样。他把文章念了一遍,然后合上书,问了一个问题。
"郑伯为什么不在共叔段刚闹事的时候就收拾他?"
一个年纪大些的学生答:"养其恶而后诛之。"
"书上是这么说的。"冯秉直点了点头,"但我问的不是书上怎么说,是你怎么看——你觉得郑伯是真的在'养恶',还是另有原因?"
那学生愣了一下,没能接上话。
冯秉直也不催,环顾了一圈。没人开口。
"想一想。"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一个做哥哥的,眼看着弟弟一步步作死,到最后才出手——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冷血算计,还是有别的难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苏子信坐在角落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阿姐坐在枣树下,对他说"你以前做的那些事,姐姐都知道"。那时候阿姐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现在想想,大概是痛。
他不知道郑伯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些人看着弟弟犯错而不拦,不一定是冷血,也可能是不知道怎么拦。
苏子信没有举手,没有开口。冯秉直说了"只听不问",他就只听。但这个问题他记住了。
第二天,冯秉直讲的是算术。
不是《九章算术》那种正经算学,是市井里用得着的——斗米几钱、匹布几丈、一车炭能烧几日。冯秉直出了十道题,让学生们当堂算。
苏子信算得不快,但没有错。他从小跟着苏家管事跑过几回账房,对数目不算陌生。十道题他做完的时候,有两个学生还在掰手指。
冯秉直走过来看了看他的答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嗯"了一声就走了。
下午冯秉直不上课,让学生自己读书。苏子信没有书,就坐在院子里看别人读。他发现一件事——那六个学生里,有三个是真的在读,另外三个在磨洋工。读的三个里,有一个小个子读得最认真,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竹简上一行一行地划。
苏子信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小个子在读《论语》,读到"学而时习之"一句,嘴里翻来覆去念了五六遍。
"你在背?"苏子信小声问。
小个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是背,是在想——'时习之'的'习',到底是温习的意思还是练习的意思。冯先生说这两个意思都对,但侧重不同。"
苏子信想了想。他每天早上练棍子,出剑一百遍,收剑一百遍——那算温习还是练习?好像都算。
"你叫什么?"
"方荆。"小个子说完就低下头继续读书,不再理他。
苏子信识趣地退回自己的位子。他忽然觉得,这个私塾比他想象的有意思。
第三天是苏子信试读的最后一天。
冯秉直那天没有讲课。他把学生们带到院子里,指着墙角一棵枯了半边的榆树,说:"你们每人说一句——这棵树怎么了?"
学生们七嘴八舌。
"枯了。"
"虫蛀的。"
"缺水。"
"半边朝北,晒不到太阳。"
冯秉直听完,转头看苏子信。"你说。"
苏子信看了看那棵树。树干有一半是活的,枝叶虽然稀疏但还是绿的;另一半干枯发黑,树皮裂开,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质。两半之间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样。
"根可能断了一半。"苏子信说,"上面枯的那半边,底下的根接不上养分了。"
冯秉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东西,跟第一天问城门口有几个兵时不太一样——那天是试探,今天更像是……认可。
"你怎么知道是根断了?"
"猜的。"苏子信老实说,"我见过——"他差点说出"马厩后面的榆树",及时改口,"以前见过一棵类似的树,后来挖开看,根确实断了一截。"
冯秉直没有追问。他转身对所有学生说:"你们说的都不算错,但都在说表面。树枯了——为什么枯?虫蛀——虫从哪来?缺水——别的树为什么不缺?往下多想一层,答案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读书也一样。文章写了什么是表面,为什么这么写才是根。你们回去把昨天的文章再读一遍,这回不要读字,读'为什么'。"
学生们散了。苏子信正要走,冯秉直叫住了他。
"苏子信。"
"在。"
"明天辰时来,带束脩。"
苏子信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是!"
他出了私塾的门,差点跑起来。走到巷子口才记起阿姐说的话——"别光嘴上说"——硬是把脚步放慢了,一路走回家去。
苏娥皇听了苏子信的转述,没有表现出意外。
"冯先生收你了。"
"收了!"苏子信的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高兴,"阿姐,冯先生跟以前那些先生真的不一样。他不怎么让人背书,尽问些奇怪的问题——但想起来特别有意思。"
"比如?"
苏子信把郑伯克段于鄢的问题、算术题、枯树的事一一说了。苏娥皇一边绣花一边听,手上的针没停过。
听完之后她说了一句:"冯先生教的是怎么看事情,不是怎么背书。你跟着他好好学,比读十年经书有用。"
苏子信重重点头。
"束脩的事我来安排。"苏娥皇想了想,"让福伯去办。你不用操心。"
"阿姐,束脩的钱……"
"有。"苏娥皇没多解释。苏家给她的月例不多,但这些日子她省吃俭用,加上翠儿持家有方,攒下了一些。束脩是一次性的,不算大数目。
苏子信走了之后,苏娥皇把绣好的两块枣花帕子从笸箩里拿出来,叠在一起,用一块素布包好。
这是她要通过福伯交给巧云坊的第一批货。两块帕子,三十个铜板。钱不多,但这是她自己挣的——不是月例,不是嫁妆,不是谁的施舍。
她把包裹放在桌上,等福伯下午来的时候带走。
福伯是申时来的。他先说了束脩的事——冯秉直那边的规矩是六斤肉干、一壶酒、一匹布,折钱大约八百铜板。苏娥皇点头让他去办。
然后福伯接过那包帕子,揣好了,临走时忽然顿了一下。
"小姐,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苏娥皇抬眼看他。福伯犹豫的时候不多。
"说。"
"张伯前天说了一句闲话,老奴当时没在意,回来想了想觉得不对。"福伯压低了声音,"他说城西的客栈这几天住进来几个外地人,操的是北边的口音。不是行商——行商不会一住好几天,大白天关着门不出来,天黑了才出去转悠。"
苏娥皇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瞬。
北边的口音。天黑才出门。
"几个人?"
"张伯说见过三个。都是青壮,穿的是寻常布衣,但走路的架势不像庄稼人。"
苏娥皇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上一回出现可疑行商是在城门口,那次她怀疑是幸逊的探子。后来"命格极差"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那些人消失了。她以为幸逊放弃了。
现在又来了新的人。还是北边口音。
幸逊的地盘在北边。
但也不能就此断定是幸逊的人。乱世之中,流窜的人多的是——溃兵、逃犯、流民里的狠角色,什么人都有。
"张伯怎么知道这些?"
"客栈掌柜跟张伯有些交情。掌柜的也觉得蹊跷,跟张伯念叨了两句。"
苏娥皇想了想。"福伯,你跟张伯说——让他留意着,但不要刻意打听。那几个人有什么动静,他方便的时候跟你提一句就行。别让人看出来在盯着。"
"老奴明白。"
"还有——最近你出门的时候多注意身后。走惯了的路偶尔换一条。"
福伯点了点头,神色比来时凝重了些。他走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出了院门先往左看了一眼才拐弯。
苏娥皇坐在枣树下,手里的针线没有再动。
三个人。北边口音。白天不出门,夜里才活动。
如果真是幸逊的人——他们来做什么?
"命格极差"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按理说幸逊对她的兴趣应该大减。除非……幸逊不信。
或者,他们来的目的根本不是她。
中山国虽小,但地处要冲。幸逊刚打完汜水之战,势力大涨,正是往四面扩张的时候。他的人出现在中山国,可能是冲着苏家,也可能是冲着整个中山国的地盘。
苏娥皇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慌。信息不够,下结论太早只会自己吓自己。
先观察。让福伯和张伯那条线继续盯着,看那几个人到底在做什么。如果只是路过,住几天就走了,那就虚惊一场。如果不是——
她拿起针线,又绣了两针,手却不如平时稳。
她索性把帕子放下,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前世她在幸逊身边待过,知道那个人做事的路数。幸逊派人到一个地方,从来不只派一拨。他会在明处放一拨人吸引注意,暗处还有一拨。你看到的那些人,往往不是最该担心的。
但这也可能是她想多了。前世的记忆是双刃剑——它让她比别人多知道很多事,也让她比别人更容易疑神疑鬼。
苏娥皇走回枣树下坐好,重新拿起帕子。
不管那几个人是谁的人、来做什么,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两件事:第一,继续过自己的日子,不露破绽;第二,让福伯那条线保持警觉,有异动随时来报。
其余的,等消息。
她低下头,一针一针地绣完了梅花的第三瓣。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翠儿端了晚饭进来。粟米粥配一碟咸菜,简单但热乎。苏娥皇吃了半碗,把剩下的让翠儿端走。
"小姐今天吃得少。"翠儿嘀咕了一句。
"不饿。"
翠儿没再问,收拾了碗筷出去了。
苏娥皇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地上的光斑比白天更碎、更淡。
安静的日子过不了太久——她早就知道这一点。
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她闭上眼,在心里把已知的信息过了一遍:幸逊打赢了汜水之战,袁赭溃败;城门口之前出现过可疑行商,后来消失了;现在城西客栈又来了三个北边口音的人。
三件事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幸逊在战后收拾完战场,腾出了手,开始往周边伸触角。中山国是他南下的必经之路。
不管他要的是苏娥皇还是中山国,苏家都躲不过去。
苏娥皇睁开眼,把窗户关了。
明天照常过日子。苏子信去冯先生那里上课,她继续绣帕子。福伯那边盯着客栈的消息。
一步一步来。
她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