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
福伯是在第五天带回消息的。
苏娥皇本来以为要等更久。张伯隔两三天才来苏家送一次菜,送了菜还要回去转交帕子,秦氏再拿到铺子里给柳掌柜看——层层转手,快不了。
但福伯办事比她预想的利落。
"张伯前天送菜来的时候,老奴把帕子给了他。昨天傍晚张伯又来送一筐萝卜,顺带捎了话。"福伯坐在枣树下,声音不高不低,"秦氏把帕子拿给柳掌柜看了。柳掌柜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问了三个问题。"
"哪三个?"
"第一,这帕子是谁绣的。秦氏照老奴交代的说了——远房亲戚家的女眷,家境不好,想找些绣活贴补。柳掌柜没再追问。"
苏娥皇点了点头。
"第二,这人还能绣什么花样。秦氏说不知道,只见过这一块枣花的。"
"第三呢?"
"第三——"福伯顿了一下,"柳掌柜问,这人能不能按她的要求绣。她手上积了几单活,绣娘不够用,如果手艺确实过得去,她愿意按件算钱。枣花帕子这样的,一块给十五个铜板。"
十五个铜板。
苏娥皇在心里算了算。一块帕子她绣三天,十五个铜板。一个月能绣十块,一百五十个铜板,折银子不到二两。
比她月例还少。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柳掌柜愿意收。
门路通了,价钱以后再说。等她拿出更好的花样,价钱自然往上走。
"福伯,你替我回话——就说那女眷愿意接活,按件算钱可以。先接两三件试试,做好了再说后面的。"
"小姐不还价?"
"不还。"苏娥皇语气平淡,"头几回让人家赚够了,后面才好谈。"
福伯应了。他办事从不多嘴,但眼睛里有些笑意——他大概能看出来,小姐不是在做买卖,是在下棋。
"还有一件事。"苏娥皇从针线笸箩里取出那块绣了一半的兰草帕子,"这块先不给。等枣花帕子那边交了两三件,柳掌柜觉得稳了,再拿这个出来。"
福伯点头,走了。
苏娥皇拿起一块新帕子开始绣。这回绣的还是枣花——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的针法、一模一样的配色。她要让柳掌柜觉得这个"远房亲戚"就是一个手艺不错的普通绣娘,稳定、可靠、不出格。
等信任建立起来了,再一点一点露出真正的本事。
苏子信学收剑到了第五天,终于过了那道坎。
那天早上没有雨,天气干爽,马厩后面的土地硬实好走。他照例先走了三遍步法,然后拿起木棍开始练。
出剑——棍尖定住,稳稳的。
收剑——前脚微沉,重心后移,手臂跟着身体走,木棍退回起手的位置。
棍尖没晃。
苏子信愣了一下,又来了一遍。出——收。还是没晃。
"再来十遍。"周奎在旁边看着,声音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
苏子信连做了十遍。十遍里有八遍收得稳当,两遍稍有些颤,但跟前几天比已经判若两人。
周奎站起来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木棍,自己出了一剑、收了一剑。然后把棍子还给他。
"你看出你和我的区别了吗?"
苏子信想了想。"我收回来的时候,中间有一个停顿——出完了要想一下才能收。您是一气呵成的。"
周奎点了点头。"出和收是一个动作,不是两个。你现在是分开做的——先出,停,再收。等你把中间那个停顿磨掉了,就真入门了。"
"怎么磨?"
"练。"周奎坐回石头上,"一千遍。"
苏子信没有叫苦,握紧木棍继续练。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周奎的教法——说一千遍就是一千遍,没有捷径,没有窍门,就是练到身体自己记住。
出、收。出、收。出、收。
木棍在晨光里一进一退,像呼吸一样。
巳时,苏问渠派人来叫苏子信。
传话的是前院的小厮春来,站在后院角门外,隔着门说了一句:"老爷请二少爷巳时三刻到前厅,有事吩咐。换身干净衣裳。"
苏子信刚从马厩后面回来,一身汗还没擦干净。他先去找苏娥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养成了这个习惯,凡事先跟阿姐说一声。
"父亲叫我去前厅。"
苏娥皇正在绣帕子,头也不抬。"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说换身干净衣裳。"
苏娥皇心里已经猜到了。苏问渠请冯秉直的事,福伯半个月前就打听到了。前厅叫人、换干净衣裳——十有八九是带苏子信去见冯先生,拜师入学。
"去吧。"她语气淡淡的,"问你什么答什么,不该说的不说。"
"什么是不该说的?"
"早上练棍子的事。"苏娥皇终于抬了一下眼,"谁问都不说。"
苏子信点头。这一点他早就明白了——周奎教他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回去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袍子,抹了把脸,往前院去了。
苏娥皇放下针线,叫翠儿倒了碗水,坐在窗前慢慢喝。
冯秉直。
前世苏问渠没有请冯秉直,请的是城北的一个姓孔的老学究。那人除了让苏子信死背经书之外什么都不教,苏子信读了两年半,越读越厌,最后干脆逃学。苏问渠气得打了他一顿,但也没换先生——苏问渠自己也是个读书不多的人,分不清好先生和坏先生的区别。
这一世不知怎的换成了冯秉直。也许是有人荐了,也许是苏问渠自己打听到的。不管怎样,冯秉直比那个姓孔的强太多了。
冯秉直教的不只是经书。他做过小吏,懂得世情;开私塾多年,城里各家的底细他都清楚;据说还会几手骑射——一个文武兼通的先生,对苏子信来说是正合适的。
但苏娥皇也知道——先生再好,还得看学生自己。前世的苏子信是个混日子的纨绔,什么先生教都白搭。今生的苏子信——她看了看窗外的枣树——今生的苏子信,不一样了。
一个每天卯时起来练棍子、练了五天也不叫苦的少年,不会是被读书难住的人。
苏子信是未时回来的。
他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既不是高兴也不是沮丧,是一种说不清的若有所思。
"怎么了?"苏娥皇问。
苏子信走进来,在枣树下坐了,半晌才开口。
"父亲带我去见了冯先生。冯先生的私塾在城南,是个不大的院子,七八个学生。"
"冯先生怎么样?"
"跟我以为的不一样。"苏子信皱着眉回忆,"我以为读书的先生都是老夫子那种,一脸严肃,张嘴就是子曰。冯先生不是——他大概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睛很亮。他没有先考我背书,问的是:'你家住哪条街?从你家到城门口,要经过几个路口?'"
苏娥皇微微挑了挑眉。
"我答了。他又问:'城门口站着几个兵?他们的刀挂在左边还是右边?'我答不上来。"苏子信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天天从城门口过,从来没注意过这些。"
"他说什么?"
"他说:'读书不是只读纸上的字。你眼前这条街、这座城、来来往往的人——这些都是书。读不懂眼前的书,纸上的字读再多也是死的。'"
苏娥皇的手指在膝上点了一下。
这话说得好。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明天辰时去,先跟着听三天课。三天之后他再决定收不收。"苏子信顿了顿,"父亲当场要给束脩,冯先生没收,说等三天之后再说。"
苏娥皇心想,冯秉直果然是个有主见的人。不是给了钱就收学生,他要先看看这个孩子值不值得教。
"阿姐,"苏子信忽然压低了声音,"那早上的练棍子……"
"不耽误。"苏娥皇替他想好了,"卯时到辰时初,你还有一个时辰。练完了再去冯先生那里。"
"可是每天辰时就要去——"
"你以前也是卯时起来练到辰时初。"苏娥皇看着他,"不过是换了个时辰去读书,有什么耽误的?"
苏子信想了想,点头。"也是。就是会累一些。"
"累是好事。"苏娥皇低下头继续绣花,"吃不了这个苦就别学了。"
苏子信嘿嘿笑了一声,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卯时练完棍子,辰时去冯先生那里。"
"去吧。"
苏子信走到院门口又回头。"阿姐,你说冯先生会收我吗?"
苏娥皇没抬头。"看你这三天怎么表现。"
"我一定好好表现!"
"别光嘴上说。"
苏子信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翠儿从灶房探出头:"小姐,二少爷要去读书了?"
"嗯。"
"那挺好的呀。"翠儿笑了笑,"二少爷这些日子变了好多,以前他哪里坐得住。"
苏娥皇没有接话。她看着手里的帕子,一针一针地绣着。
苏子信跟周奎学剑,跟冯秉直读书——一文一武,这一世的路总算走上了正轨。前世他什么都没学到,十几岁就被她教唆着去趟浑水,结果丢了性命。
这一世,她要让他扎扎实实地长起来。
不为她自己。
前世她对苏子信做过的事——教他勾结外人、利用他打探消息、把他当棋子——那些事她这辈子想起来就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块石头。苏子信那时候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什么都不懂,姐姐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她把亲弟弟送上了死路。
今生再不能了。
苏娥皇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块石头压下去,继续绣花。
窗外的枣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下午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针线在帕子上穿进穿出,枣花的最后一瓣在指尖成形。
苏娥皇把帕子翻过来检查了一遍背面——针脚齐整,线头干净。这是今天绣完的第二块枣花帕子。加上之前那块,手头已经攒了三块。
等福伯下次跟张伯碰面,就把这两块新的带过去。
一步一步。
她把帕子叠好放进笸箩,拿起那块勾了底稿的梅花帕子,端详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梅花不急。先把枣花这条线走稳了再说。
苏娥皇倒了碗水,坐在枣树下喝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叫。
一切都在慢慢地往前走。苏子信在长进,绣品的路子在通,苏问渠的注意力在苏子信身上——这些都是好的。
但她心里清楚,日子不会一直这么平静。
幸逊那边已经安静了太久。自从"命格极差"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幸逊的探子再没有出现过。这有两个可能:一是幸逊真的放弃了她,二是幸逊在等。
前世的幸逊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太清楚了。那个人耐得住性子,越是安静的时候越不能大意。
不过眼下顾不了那么远。先把手头的事做好,等风来了再说。
苏娥皇喝完水,拿起针线,开始绣第三块枣花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