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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算

三月初二,亳州府衙。

亳州的日晷在府衙前院东侧,是一台石制赤道式日晷,嘉靖二十六年立的。晷面是一整块青石磨出来的,直径三尺有余,刻度清晰。铜制的晷针还在——没被人拆去卖铜,说明亳州比陈留富裕。

陆诚绕着日晷转了一圈。晷面朝南倾斜,角度对的——亳州纬度比北京低,赤道式日晷的倾角要随纬度调整。这台的倾角约莫三十三度半,和亳州的北极高度吻合。做这台日晷的人懂行。

他架好便携圭表做了交叉校验。日晷的时刻读数和圭表测影的推算值对了一遍——偏差不到半刻。在野外条件下,这个精度算好的。

校时用了一个半时辰。亳州知府没出面——知府姓孟,据说身体不好,常年不理事,大小政务都是通判在管。通判也没出面。接待他的是府衙的一个经历,姓何——巧了,也姓何——四十来岁,干瘦,说话快,公事公办的样子。

"陆大人辛苦。日晷可还好?"

"好。偏差在容许范围内。你们这台日晷保养得不错。"

"那是。府台大人虽然不大管事,但这些器物他是在意的——孟大人好风雅,衙门里的石头、日晷、花草,都有人专门打理。"

陆诚在校时日志上写了报告,交给何经历。何经历扫了一眼,收了,客客气气地送他出府衙。

出了府衙大门,阿柿在对面的茶馆里等他。少年已经喝了两壶茶,吃了一碟瓜子,瓜子壳堆了一小堆。

"走?"

"不急。我去趟府衙的架阁库。"

"又翻旧档案?"

陆诚没回答。他折回府衙,找到何经历,亮了火牌。

"何大人,我想查阅一下贵府嘉靖三十年至三十三年间的灾异存档。钦天监正在编修一部全国性的灾异汇编——"

他说出"灾异汇编"四个字的时候,嘴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和何秉烛用过的同一个借口。同一个不存在的书名。

何经历倒没起疑。"灾异存档?这个得去架阁库找。我让人带你过去。"

亳州府衙的架阁库在后院偏房里,一间阴暗的屋子,三面墙都是木架,塞满了卷宗、账册、公文。管库的是一个老书吏,六十多岁,耳朵有点背,陆诚说了两遍"灾异存档"他才听明白。

老书吏在架子上翻了一刻钟,抽出四个牛皮纸封的旧卷宗——嘉靖三十年、三十一年、三十二年、三十三年,各一卷。

"都在这儿了。陆大人自己看。"

陆诚坐在库房里唯一的一张桌前,打开卷宗。

灾异存档的格式各府大同小异:按年月排列,记录辖区内的天灾、异象、重大事故。地震、水旱、蝗灾、瘟疫、火灾——也包括"异常死亡"。

他不是来查灾异的。他是来查死亡记录的。

何秉烛二十年前走这条路,翻的就是这些卷宗。他在找"有详细日期的死亡案例"——暴毙、溺亡、猝死——然后和天文历算交叉比对,找统计规律。

陆诚现在翻这些卷宗,找的是另一样东西。

他要看何秉烛有没有来过亳州。

嘉靖三十一年的卷宗。他一页一页地翻。三月——何秉烛到陈留是三月十二,如果从陈留继续往南走,按脚程算,三月下旬可以到亳州。

三月十八日。一条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是灾异记录。是夹在卷宗里的一张公文存根——府衙的来访登记。

"嘉靖三十一年三月十八日,钦天监监正何秉烛抵亳州。查阅本府灾异存档,称系编纂《灾异汇编》。留二日,二十日离府,往凤阳方向。"

陆诚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三息。

何秉烛来过亳州。嘉靖三十一年三月十八。比到陈留晚六天。路程吻合——陈留到亳州约二百里,走六天合理。

留二日。这比在陈留的一日长。说明亳州的灾异存档比陈留的多——亳州是府治,档案比县衙齐全。何秉烛在这里花了更多时间翻阅。

二十日离府,往凤阳方向。

和陆诚即将走的路线一模一样。

他合上卷宗。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何秉烛的路线完全可以复原:北京→涿州→正定→彰德→开封→陈留→归德(或绕行)→亳州→凤阳→南京。二十二年前走过一次,四年前又走了一次。

两次走同一条路。第二次是以监正之尊亲自跑——不合常理。除非他在第一次巡查中发现了什么,需要二十年后回来复核。

或者——他在第一次巡查中搜集了数据,花二十年建了模型,然后用第二次巡查来验证模型的准确性。

何秉烛在做和陆诚一样的事——只不过他验证的是模型本身,而陆诚验证的是模型的结果。

陆诚把来访登记的内容默记在心里,没有抄写。在别人的地盘上留下文字痕迹不是好习惯。

他又翻了一遍嘉靖三十二年的卷宗,找死亡记录。亳州这一年没有大灾,死亡记录不多——几例溺亡(城南涡河涨水)、两例房屋倒塌压死、一例暴毙("城西刘家巷民张某,年四十三,暴卒于家中,仵作验无伤")。

暴卒。无伤。

陆诚看着这条记录,想到了冯大椿。想到了何秉烛。

然后他强迫自己放下。不是每一个暴卒都和簿册有关。明朝人均寿命不长,四十三岁的男人突发急症死了,太正常了。不能什么都往簿册上套。

档案员的纪律:看到什么记什么,但不要让假设污染观察。

他把卷宗还给老书吏,道了谢,出了架阁库。


回到客栈已是申时。阿柿在房里睡午觉,呼噜打得山响。

陆诚没有叫醒他。他坐在窗前,拿出万年历,翻到夹白纸的那一页。

但他没有看白纸。他翻到万年历的历法部分——干支纪日表。

他要做一件从离京以来一直在脑子里盘算、但始终没有动手的事。

推算。

簿册上每条记录都有一个日期,用干支标注。干支纪日是六十天一轮——甲子、乙丑、丙寅……六十个组合循环往复。只写干支不写年份,意味着同一个干支日期每六十天出现一次。要确定具体是哪一天,必须知道是哪一年。

何秉烛没有标年份。这可能是故意的——不标年份,外人拿到簿册也无法确定具体日期,增加了一层保护。也可能是另一种编码方式——何秉烛自己知道怎么还原年份,但没有留下说明。

陆诚在北京的时候已经做过初步推算。他把簿上二十个日期的干支全部抄了下来,和万年历上的干支纪日表逐一比对。每个干支在未来五年内会出现约三十次(每六十天一次)。二十个人,每人三十个可能的日期——排列组合太多,无法确定。

但他可以用已知的死亡来校准。

冯大椿。簿上冯大椿的日期干支是"丁卯"。

张五说冯大椿死于三年前的秋天——嘉靖三十二年秋。具体日期张五记不清了,但他说"大约是八月底、九月初"。

陆诚翻万年历。嘉靖三十二年八月和九月的干支纪日——

八月:甲午月。初一壬申,初二癸酉……他一天一天地数。八月没有丁卯日。

九月:乙未月。初一壬寅,初二癸卯——不对,癸卯不是丁卯。他继续数。九月初六丁未,初七戊申……九月十六丁卯。

九月十六,丁卯日。

如果冯大椿死在嘉靖三十二年九月十六——这个日期的干支和簿上的"丁卯"吻合。

陆诚的笔停住了。

吻合。

不是"提前了一年多"——是吻合的。

他之前的推算错了。

在北京的时候,他假设簿上的日期是"未来"的——因为簿册是新近发现的,他默认日期指向未来。基于这个假设,他把"丁卯"对应到了嘉靖三十五年冬天的某个丁卯日——那是最近的一个"未来丁卯日"。

但如果日期不限于未来呢?如果何秉烛写下这些日期的时候,有些人已经死了呢?

何秉烛的簿册不是"预言书"。它是一份统计推演——基于二十年数据建的模型。模型可以回溯,也可以预测。簿上的二十个日期,有些可能是过去的,有些可能是将来的。

冯大椿的日期是过去的——嘉靖三十二年九月十六。那时候何秉烛还活着。他写下冯大椿的日期时,冯大椿可能已经死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簿册不是何秉烛的遗嘱式预言。它是一份研究报告——记录了模型的回溯验证(已知死亡案例)和前瞻预测(尚未发生的案例)。何秉烛把两者混在一起,没有区分标注。

也意味着——陆诚之前的恐惧需要重新校准。

他翻回自己的名字。第十一条。日期干支是"戊戌"。

嘉靖三十五年的戊戌日——他在北京已经算过。最近的一个戊戌日在九月,换算成节气……霜降前后。

但如果"戊戌"也可能是过去的日期呢?

嘉靖三十四年有没有戊戌日?有。但那些日子他都活过来了。嘉靖三十三年呢?也活过来了。

所以他的日期只能是未来的。

除非——

陆诚的思路忽然拐了个弯。

除非他的日期根本不是"死亡预测"。

沈元白。何秉烛的师兄。簿册中有一部分日期是沈元白用另一种方法补充的——不是统计推演,是"看人之术"。

如果陆诚的日期是沈元白写的——那它可能不遵循何秉烛的统计逻辑。它可能是另一种含义。

但他现在没有办法区分簿上哪些日期是何秉烛算的,哪些是沈元白写的。没有标注,没有笔迹差异——整本簿册是同一个人的字迹,工整的楷书。也许是何秉烛誊抄的,把两人的结果混在了一起。

陆诚放下笔。

他在校时日志的空白页上——不是纸条上——草草算了几组干支日期的推算,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团成一团,在油灯上烧了。

灰烬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指碾碎,吹到窗外。

然后他在纸条上写了今天的发现,字极小:

"冯大椿日期'丁卯'重新推算:嘉靖三十二年九月十六日——与张五所述死亡时间吻合。非提前杀害。簿上日期准确。此前推算有误(错误假设日期必指未来)。何秉烛嘉靖三十一年三月十八到亳州查灾异存档,路线与前次及本次重合。簿册含回溯验证与前瞻预测,混编无标注。我的日期'戊戌'——若在嘉靖三十五年,仍指向霜降前后。但不排除非死亡预测的可能。需找沈元白。"

纸条塞回内衬。

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微微摇晃。日头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后院里一个小丫鬟在收被褥,动作利落,啪啪地拍掉被面上的灰。

陆诚靠在窗框上,忽然觉得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不是安心——他的名字还在簿上,日期还在那里。但恐惧的质地变了。之前的恐惧是一团浓雾——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某个日期会死。现在雾散了一些,露出了轮廓。簿册不是天命,是人算。人算有对有错,有可解释的逻辑。

冯大椿的死是真的——簿上日期和实际死亡吻合。模型在这一例上是准的。

但"准"不等于"不可改变"。统计推演给出的是概率,不是定数。何秉烛自己大概也清楚这一点——否则他不会只声称七成准确率。

七成。十个人里有三个不准。

陆诚是那七成里的,还是三成里的?

他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知道了一件事:可以去查。模型有来源、有逻辑、有漏洞。找到沈元白,就能知道自己的日期到底是什么含义。

阿柿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一息,又接上了。

陆诚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还有两个时辰天黑。

他拿起校时日志,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从亳州到凤阳的路线规划。

亳州往东南走,经蒙城、怀远,到凤阳府。约四百里,走七天。沿途没有大的州县——蒙城是个小县,怀远稍大些,在淮河边上。凤阳是中都,有皇陵,但府城本身不大。钦天监在凤阳没有日晷——中都的天文仪器归皇陵管,不归地方衙门。

他在凤阳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查凤阳府的黄册存档,确认簿上几个南直隶籍贯的人的户籍信息。凤阳是南直隶的首府——虽然实际政务中心在南京——但黄册的副本在凤阳也有存档。

这是枯燥的、安全的、不会引起注意的公差。

他需要这种安全感。归德的事让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真空里走路——他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看,有人在算。邓坤在看,严同光在算。也许还有别人。

走得像真的。这是何秉烛教他的——虽然何秉烛从没开口教过他任何事。

一个死人留下的路线,一个活人在上面走。死人的脚印已经风干了,但走在上面的感觉很清晰——像踩着一条看不见的槽。

陆诚把路线规划写完,合上日志。

"阿柿,起来。收拾东西。"

阿柿从床上弹起来,眼睛还是肿的。"走了?不是说住两三天吗?"

"明天一早走。今天把东西收拾好。去街上买些干粮——路上七天,不是每个地方都有饭吃的。"

"七天!"阿柿叫起来,"七天走到哪儿?"

"凤阳。"

"凤阳有灌汤包吗?"

"不知道。去买干粮。"

阿柿嘟嘟囔囔地出了门。

陆诚一个人坐在窗前。

石榴树的枝条在暮色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院子里那个收被褥的小丫鬟已经走了,只剩一根晾衣绳在风里轻轻晃。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从冯大椿的日期推算中延伸出来的问题。

冯大椿死于嘉靖三十二年九月十六。簿上日期吻合。

但张五说冯大椿是被窒息杀死的——不是自然死亡。验状被锦衣卫改过。

如果簿册的模型预测冯大椿会在九月十六日死——预测的是自然死亡(暴毙、急症、意外)——那冯大椿实际上也确实在那一天死了,只不过死因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巧合?

还是说——有人看到了簿册上的日期,在那一天动的手?

这个想法让陆诚后背发凉。

如果是后者——凶手不仅知道簿册的存在,还能读懂上面的日期,并且选择在簿册预测的日期动手。这样做的好处是:死亡看起来"符合预言",不会引起怀疑。如果有人拿簿册来验证,会发现日期吻合,从而更加相信簿册的准确性。

一箭双雕。既杀了人,又加固了簿册的神圣性。

这正是严同光会做的事。

但嘉靖三十二年严同光还没到钦天监——他是三十四年三月才调来的。三十二年他在哪里?干什么?有没有可能在那之前就接触过簿册——或者接触过知道簿册内容的人?

信息不够。

陆诚在纸条上又加了一行:

"冯大椿死于簿上日期当日——自然巧合或人为制造?若为后者,凶手需事先知悉簿册内容。嘉靖三十二年严同光尚未入钦天监——另有其人?或严嵩系统中另有人早于严同光接触簿册?存疑。"

他把纸条塞回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没了。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更。

阿柿抱着一大包东西回来了——烧饼、干馍、一包盐水花生、两根腊肠,还有一小瓶劣酒。

"掌柜说亳州的腊肠是出了名的——"

"酒谁让你买的?"

"路上冷嘛!喝两口暖和暖和……"

陆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们在桌上铺了干粮,就着劣酒吃了晚饭。酒确实不好——辣嗓子,后味发苦。但入了肚暖洋洋的。

阿柿喝了两口就脸红了,话也多起来。

"陆爷,咱们出来快一个月了吧?"

"二十八天。"

"我都快忘了北京什么样了。密档库的灰味儿、观象台上的风……你说老褚一个人看着密档库行不行?"

"行。褚良比你仔细。"

阿柿撇了撇嘴,不服气的样子。但他没反驳,大概知道这是事实。

"陆爷,你说我们还要走多久?"

"看情况。"

"到南京能歇几天吧?南京的鸭子——"

"睡觉。明天卯时出发。"

阿柿把剩下的花生倒进嘴里,嚼了嚼,爬上床,很快又打起了呼噜。

陆诚吹了灯。

黑暗中他又想到了那个问题。

如果冯大椿是在簿上日期当天被杀的——那凶手拥有的不仅仅是杀人的能力,还有精确的时间信息。他知道哪一天动手,不早不晚。

这种精确性需要什么条件?

第一,他必须见过簿册。或者见过簿册内容的抄本。

第二,他必须能把干支日期还原成具体的年月日——这需要知道何秉烛用的是哪一年的干支表。

第三,他必须有能力在指定的日期到达冯大椿所在的地方。

第三条最有意思。开封到北京一千八百里。如果凶手从北京出发,单程至少半个月。加上准备时间、踩点、实施——整个行动至少需要一个月。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计划。周密的、提前数月甚至数年的计划。

嘉靖三十二年。何秉烛还在任。簿册——如果当时已经存在——应该在何秉烛手里。

有没有可能是何秉烛自己安排的?

陆诚否定了这个想法。何秉烛没有理由杀冯大椿。冯大椿是一个开封南乡的棺材铺老板——和钦天监、和朝廷政治没有任何关系。他出现在簿册上,只是因为他的生辰干支和统计模型匹配。他是一个数据点,不是一个目标。

除非何秉烛需要验证模型。

用一条人命来验证模型的准确性——在簿册预测的日期杀死预测的对象,然后看是否"吻合"。

这个想法太冷酷了。陆诚不愿意往下想。但他没有证据排除它。

他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也许冯大椿的死和簿册完全无关。也许他就是在那一天自然死亡了——窒息是因为呛食、因为癫痫发作、因为某种急症导致的呼吸阻塞。张五说"面色青灰"是窒息的特征——但窒息不一定是谋杀。

也许张五看走了眼。一个验了三十年尸的仵作,在锦衣卫的威胁下,记忆可能被恐惧扭曲了。他"记得"的真相也许只是恐惧的投射。

也许验状上写的九十二个字就是全部的真相——猝死。没有更多了。

陆诚在黑暗中睁着眼。

他不知道哪一种可能是对的。他手里的信息像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每一块都清晰,但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他需要更多碎片。

凤阳。南京。沈元白。

他闭上眼睛。这次没有梦。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