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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账

蒋鹿三天没睡好觉。

不是失眠——是睡不下去。每次闭眼,脑子里就开始自动跑数据。暗网卖家的九笔交易。偏移量47。MH编号。养父的编码框架。像一台关不掉的后台程序,CPU占满了,风扇在脑壳里转。

第四天凌晨两点,他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坐直了。

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桌上摊着三页打印的PDF——从学校图书馆数据库调出来的。不是暗网。是公开文献。

这三页纸的来源是:《国内听觉神经科学研究进展综述(2010-2020)》,发表在一本不入流的二级期刊上。作者署名四个人,第一作者是一个叫"裴叙舟"的人。

蒋鹿三天前就注意到了这篇论文。庄薇让他查裴叙舟的学术背景——严笙在第二十八章提出的问题:裴叙舟对沈九和严笙都"不急",为什么?

于是蒋鹿去翻裴叙舟的学术发表记录。很少。不是那种高产的学者。从2005年到2020年,总共七篇论文,都发在二三线期刊上,影响因子低得可怜。内容涉及听觉神经可塑性、骨传导机制、声波共振与人体组织的相互作用。

这些题目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到无聊。

但蒋鹿不是来看题目的。

他在看参考文献。

这篇2018年的综述引用了一百二十三篇文献。蒋鹿花了一整天逐条核查——大部分是真实的公开论文,来自国内外正规学术期刊。但有六条引用——六条——查不到原文。

不是"查不到全文",是"这篇论文根本不存在"。

引用格式完美。作者名、期刊名、年份、卷号、页码,全都有。但去对应期刊的数据库里搜——那一卷那一期的那几页——是别的文章。

幽灵引用。

学术圈有这种操作:往参考文献里塞不存在的论文,给自己的内部研究做伪装外壳。让真正的研究者通过特定的引用编号找到内部文献,而外人只会以为是排版错误或者数据库收录不全。

蒋鹿把六条幽灵引用单独抄出来。

第一条:作者"L. Xie",题目关于"听觉神经元的非自主激活阈值",标注期刊《Auditory Neuroscience Letters》,2014年。

L. Xie。

蒋鹿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三秒。

Xie。谢。

他打开另一个窗口。在暗网论坛的归墟相关帖子里搜索"Xie"。没有结果。换了几个关键词组合。还是没有。

他退回来,重新看那六条引用。第一条的题目关键词是"非自主激活"——非自主。不是天生的听骨者——是被人工激活的。

第二条:作者"S.Z. Pei"(裴叙舟本人),题目"骨传导通路的人工干预可能性",2012年。

第三条:作者"L. Xie & S.Z. Pei",合著,"激活失败案例中的神经损伤模式分析",2016年。

蒋鹿的呼吸停了一拍。

激活失败。神经损伤。

他盯着第三条引用看了十秒。然后把六条引用的发表年份排列出来:

2012。2013。2014。2015。2016。2017。

六年。裴叙舟和这个"L. Xie"合作了至少六年的听骨人工激活实验。

L. Xie是谁?

蒋鹿打开学术搜索引擎。搜"L. Xie" + "auditory" + "neural activation"。出来一些无关的论文。他加了限定条件——国内学者、2010年代、听觉神经科学。

结果里有一条:谢蕴芝,2013年,在一本省级教育杂志上发表的文章,《初中语文教学中的声音感知训练》。

一篇教学论文。

蒋鹿点开摘要。内容是关于如何在语文课上通过朗读训练提高学生对声调和韵律的感知能力。非常普通。非常正常。

但作者简介写着:"谢蕴芝,女,某市第三中学语文教师,兼任省教育学会听觉辅助教学课题组成员。"

听觉辅助教学课题组。

蒋鹿的手开始动了。他在搜这个课题组。

省教育学会的网站——老旧的、几年没更新的那种——在角落里有一个"已结题课题"列表。他翻了四页。找到了。

"听觉感知能力在基础教育中的开发与应用",课题编号JY-2012-087。课题负责人:裴叙舟(外聘专家顾问)。主要成员:谢蕴芝(实验校教师)、另外三个名字他不认识。课题起止时间:2012年9月至2015年6月。结题状态:提前终止。

提前终止。

终止原因一栏是空的。

蒋鹿的心跳在加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热——那种接近真相时的生理反应,比咖啡因管用一百倍。

裴叙舟借一个教育课题的名义——把谢蕴芝拉进了实验。课题的外壳是"听觉感知能力开发",里面做的是听骨人工激活测试。谢蕴芝可能一开始不知道自己在参加什么实验——也可能知道,但不知道后果。

课题2015年提前终止。谢蕴芝——

蒋鹿打开另一个窗口。搜索谢蕴芝的死亡记录。

他不是庄薇,没有公安系统的权限。但他有新闻数据库的检索权限——博士生的好处之一。

搜到了。本地新闻。2019年3月17日。一篇不到两百字的短消息:

"3月16日晚8时许,城北环线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辆小型轿车失控撞上隔离带翻覆。驾驶员谢某(女,46岁)当场死亡。交警初步判断为疲劳驾驶。"

2019年3月。

蒋鹿把时间线列出来:

2012年——裴叙舟启动"听觉感知能力"课题,谢蕴芝参与。 2015年——课题提前终止。原因不明。 2019年3月——谢蕴芝死于车祸。 2019年——谢鸢22岁。大学毕业那年。

课题终止到谢蕴芝死亡之间——四年空白。这四年里发生了什么?

蒋鹿把所有页面截图保存。然后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整理。

他写了二十分钟。写完之后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九发了一条消息。措辞改了三遍。

最终版只有一句:"关于谢鸢,我有东西要给你看。碰头再说。"


沈九在汽修厂收到蒋鹿的消息时,正在跟马原讨论方予微手机基站定位的事。

庄薇走正式渠道查方予微——需要时间。马原提出了另一个思路:方瑾每月接到的三十秒电话,虽然每次号码不同,但信号发射塔的位置不会变。如果能从方瑾的通话记录里拿到基站信息——

"方瑾不会配合。"沈九说。"他太害怕了。让他主动提供通话细节,等于让他背叛控制他的人。他做不到。"

"不需要他配合。"马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的黑色方块。"蜂窝信号记录器。贴在手机壳内侧。下次他接电话的时候自动记录基站编号和信号强度。我去取。"

"你怎么贴?"

"菜市场。他买完菜把手机放在布袋子上面。我路过的时候碰一下就行。三秒。"

沈九看了那个小方块。

"这东西合法吗?"

马原把方块揣回口袋。"不合法。但能活着的人比能打官司的人多。"

沈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机又震了。蒋鹿的第二条消息:"紧急。今晚能碰吗?"

沈九把两条消息给马原看了。

"叫他来。"马原说。"庄薇呢?"

"庄薇今晚值班。明天再说。"


蒋鹿到汽修厂的时候,书包比平时鼓一倍。他从里面掏出笔记本电脑、三页打印的PDF、一沓手写笔记和半瓶凉透了的速溶咖啡。

"你先看这个。"他把三页PDF摊在塑料箱上。

沈九拿起来。看了三十秒。

"裴叙舟的论文。"他说。

"翻到最后。参考文献。第47、52、68、79、91、103条。"

沈九翻到最后。眼睛扫过去。

"这六条我查不到原文。"蒋鹿说。"不是数据库没收录——是论文本身不存在。幽灵引用。裴叙舟在用公开论文的参考文献列表给内部研究做编号。"

沈九的目光停在第47条上。作者"L. Xie"。

"谢。"沈九说。

"对。我查了——L. Xie的真实身份是谢蕴芝。谢鸢的母亲。中学语文老师。2019年3月死于车祸。"

蒋鹿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省教育学会的网页截图。

"裴叙舟2012年借了一个教育课题的壳子——'听觉感知能力在基础教育中的开发与应用'。谢蕴芝是课题组成员。课题2015年提前终止。终止原因没写。"

沈九把PDF放下了。

"你在说——裴叙舟用一个教育课题做听骨人工激活实验。谢蕴芝是实验对象。"

"不只是实验对象。"蒋鹿翻到手写笔记的第二页。"第三条幽灵引用——L. Xie和裴叙舟合著,'激活失败案例中的神经损伤模式分析',2016年。题目里说'失败案例'——复数。不止一个。而谢蕴芝的名字在作者栏——说明她不只是被实验的人,她后来还参与了实验分析。至少裴叙舟让她以为她是合作者。"

马原靠在墙上。一直没说话。现在开口了。

"车祸——是真的车祸?"

"交警记录写的是疲劳驾驶。"蒋鹿说。"但——课题2015年终止,意味着实验在那个时间点出了足够严重的问题。四年后谢蕴芝死于车祸。这四年里她要么在继续承受激活失败的后遗症,要么——"

"要么她开始知道太多了。"沈九接话。

汽修厂里安静了几秒。

沈九站起来。走了两步。右手食指搓了一下——华佗脉管的位置。他压下这个动作。

"谢鸢不知道这些。"他说。

"谢鸢知道的版本是——"蒋鹿翻了翻笔记。"归墟告诉她,母亲的死不是普通车祸,是殁声反噬。谢鸢在第二十六章对纪皖说的原话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实际上——"

"实际上是归墟自己的实验杀了她母亲。"马原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

"然后归墟找上谢鸢——说'你母亲的死跟殁声有关,帮我们猎殁声,我们帮你找你母亲的殁声'。"蒋鹿合上笔记本。"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刚毕业。妈妈刚死。有人告诉她妈妈的灵魂还在——只要她帮忙。"

蒋鹿没有用平时调侃的语气。他的声音很干。像嗓子里的水分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裴叙舟。"沈九低声说。"他杀了谢蕴芝。然后用谢蕴芝的殁声当筹码,把谢鸢变成自己的工具。"

"跟方瑾一个手法。"马原说。"绑架。只不过方瑾那边绑的是活人,谢鸢这边绑的是——"

"是一个永远找不到的承诺。"沈九说。

他回到塑料箱前坐下。看着蒋鹿的笔记。

"证据够不够?"

蒋鹿摇头。"幽灵引用加上教育课题记录——只能证明裴叙舟和谢蕴芝有过学术合作。听骨激活实验的部分全是推断。没有直接证据说谢蕴芝是实验对象、车祸是灭口。如果要说服谢鸢——"

"需要实验档案本身。"沈九说。

"对。归墟内部的实验记录。编号、日期、实验内容、受试者信息、结果。这些东西——要么在裴叙舟手上,要么在归墟的中枢数据库里。"

沈九沉默了。

他在想谢鸢。第二十六章凌晨在纪皖家门口。冷如井水的声音。右手转烟的习惯。肩膀上那层柔和的殁声——她母亲的。

她不知道那层殁声是归墟制造的。

她不知道她为之卖命七年的人,是杀她母亲的人。

"这件事——"沈九开口。"先不动。"

蒋鹿抬头。

"你刚才说先不动?"

"先不动。不是不做——是时机不到。"沈九的声音很慢。像在每个字上都踩了一脚确认它是稳的。"谢鸢现在是归墟的猎声人头目。她手下有人。她本人的战斗力——你没见过。我见过。"

"你没有跟她打过。"马原说。

"陆沉那次——她在远处。"沈九说。"第十一章在茶馆外面跟踪蒋鹿的那两个人里,女的声音冷静,像是头目级别——那就是她。当时她选择撤退。如果她选择动手——"

他没说完。

"你的意思是——现在把这些给谢鸢看,她不会信。"马原说。

"不只是不信。"沈九摇头。"她会觉得我们在离间她和归墟。一个二十二岁时被告知真相的人——做了七年猎声人——如果有人拿几页学术论文告诉她'你错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相信,是愤怒。"

蒋鹿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因为他知道沈九说得对。

"需要实验档案。"沈九说。"白纸黑字的。编号对上时间、地点跟谢蕴芝的死亡完全吻合的那种。不是推断。是证据。让谢鸢自己看。自己判断。"

"实验档案在归墟内部。"蒋鹿说。"怎么拿?"

沈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墙上之前画的时间线上。

MH-01。裴叙舟城西私人房产。方予微。实验档案。

所有的线都指向一个地方。

"先记下来。"沈九说。"蒋鹿,你把今晚的发现整理成文档。加密。只存在你的离线硬盘上。不要发任何消息。不要跟纪皖提。"

"我知道。"蒋鹿说。

沈九站起来。走到汽修厂的高窗下面。窗外是工业区的夜。路灯把厂房之间的空地照成橘黄色。没有人影。

"还有一件事。"沈九没有转身。"你查裴叙舟学术背景的时候——有没有查到他跟严笙的交集?"

蒋鹿愣了一下。"严笙?"

"庄薇在查方予微的定位。我在想另一个问题。"沈九转过身。"裴叙舟对我'不急'。对严笙也'不急'。谢鸢上个月在严笙校门口站了两天就走了——不接触、不招募、不威胁。这不是归墟对一个普通人的态度。"

马原的拇指在手背上摩擦了一下。

"你觉得严笙对他们有特殊价值。"马原说。

"如果裴叙舟从2012年就开始做听骨人工激活实验——"沈九慢慢说。"谢蕴芝是失败品。但实验不会只做一组。失败了会调整参数继续。那么——有没有'成功'的案例?"

蒋鹿的脸色变了。

"你在说——严笙——"

"我不确定。"沈九打断他。"但严笙从小就能听到殁声。他说没有人教他。他自己摸索。他借的是普通人的殁声——清末教书先生、民国裁缝、溺水小学生。他不觉得痛苦。他觉得美。"

沈九停了一下。

"正常听骨者第一次接触殁声——是暴力的。我被伍子胥拽进去的时候差点昏过去。但严笙的描述里——从来没有过暴力。从来没有过不适。像是——"

"像是被调试过的。"马原说。

汽修厂里的空气变凉了。不是温度——是气氛。

"这是推测。"沈九说。"跟谢蕴芝的事一样——没有证据。但两件事放在一起——裴叙舟做听骨人工激活实验、严笙天生就能无痛感知殁声——"

"归墟对严笙'不急',是因为他已经是成品了。"蒋鹿接上去。声音发紧。"不需要抓。不需要改造。只需要等他自己走过来。"

"或者——"沈九的声音降到了最低。"等他到了归墟需要他的那个位置。"

马原站直了。他的手臂从胸前放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

"两条线。"沈九说。"第一——蒋鹿继续挖裴叙舟的学术发表,看有没有2015年之后的新实验。重点看'成功案例'相关的幽灵引用。第二——我要跟严笙谈一次。"

"谈什么?"

"问他一个问题。"沈九说。"他第一次听到殁声是几岁。"


汽修厂外面的风变大了。四月的夜风带着工业区特有的机油味和铁锈味。

蒋鹿走的时候把所有打印材料塞回书包。他在门口停了一步。

"沈九。"

"嗯。"

"谢鸢——如果她知道了真相——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沈九想了三秒。

"她上次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赵刚、何磊,名字我记着。'"他说。"K142劫案死的两个押运员。她说名字的时候嘴唇抿紧了。"

"然后呢?"

"一个杀过人的猎声人头目——记着被她害死的人的名字。"沈九说。"她在意。她嘴上不说,但她在意。这种人知道了真相——"

他停了。

"不会爆发。会沉默。然后做一个决定。"

蒋鹿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背上书包走了。

马原在门口抽了半根烟。掐灭。

"你的谢鸢分析。"马原说。"是你自己的判断还是殁声残留的?"

沈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到手腕——霍去病的磨痕还在。左鬓——伍子胥的白发。右手食指——华佗的脉管。

"分不清。"他老实说。

马原没有评价。他拉上铁皮门。从里面上了锁。

"明天你正常上班。"马原说。"别碰B3。别碰玉简。别找严笙——等庄薇在场的时候再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每次说'我知道'之后,平均两天会做一件'你知道不该做的事'。"

沈九没有反驳。

他坐回塑料箱上。闭了眼。

张良的丝线在左耳深处搏动。三个锚点。稳定。六公里外。

华佗的脉管在右手食指尖端。一呼一吸。

伍子胥的白发在左鬓。霍去病的磨痕在右手虎口。

四道殁声的痕迹同时存在他身上。他在想——如果裴叙舟真的成功过,制造出一个"无痛"的听骨者——

那变体听骨者和人工激活者之间,区别是什么?

容器——和被调试过的乐器之间,区别是什么?

他没有答案。

马原的睡袋在角落里。拉链声响了两下。然后汽修厂安静了。

灯泡关了。黑暗里只有金属屋顶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

沈九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的方向。

丝线在。脉管在。磨痕在。白发在。

他还在。

还是他。

还是吗?

这个问题像张良的丝线一样——不断,不松,但越来越难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