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伯伯
三天。
庄薇要的三天过去了。四条假信息,四条全部有反应。
第一条——铜马饰转移——四小时,环城东路新监控。已确认。
第二条——银针殁声强度低——归墟在沈九单位附近的暗桩撤了一个。不是全撤,是减配。庄薇让同事开了三趟,确认博物馆西门斜对面那辆长期停着的白色面包车消失了。之前那辆车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走,跟沈九的上下班时间吻合。信息放出去说银针不值得冒险——归墟就降低了对沈九的监控强度。实时。
第三条——假碰头地点——蒋鹿在城南老火车站附近蹲了一个下午。没看到人,但发现仓库旁边的电线杆上多了一个快拆摄像头。跟环城东路那个同型号。
第四条——放弃张良——博物馆内部的借调流程没有加速。赵维德这两天没有提交新的出库申请。庄薇从王海平那边确认了——B3层的访问日志这三天是空的。
"四条全中。"庄薇在汽修厂里把A4纸摊在塑料箱上。上面是她的手写分析。"方瑾通道不仅是通的——是高效的。信息从纪皖到方瑾到归墟的传递时间在四到十二小时之间。"
沈九看着那张纸。
"但有一个问题。"庄薇用笔点了第四条。"张良那条——归墟的反应是'不动'。按理说,如果我'放弃'了,正是他们搬走玉简的好时机。但他们没有加速。"
"为什么?"蒋鹿问。
"两种可能。"庄薇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他们判断这条信息是假的——我放弃张良不合逻辑,他们不信。第二,他们判断这条信息是真的,但搬走玉简的时机不取决于我,取决于他们自己的节奏。"
"第二种更危险。"马原说。
"对。第二种意味着他们有自己的时间表——跟我们的行动无关。"
沈九没有参与这段分析。他在看窗外。汽修厂的高窗很脏,灰尘把四月的阳光滤成了灰黄色。
"我今天去见方瑾。"他说。
庄薇看了他一眼。不是惊讶——她知道这句话会来。三天前就定了。
"方案呢?"她问。
"菜市场。"沈九说。"方瑾每周四上午去胜利路菜市场买菜。退休老人的固定习惯——纪皖提过不止一次。说方伯伯每周四一早就去,买完菜回来给女儿寄一箱土特产。"
"女儿?"蒋鹿抬头。
"方瑾有一个女儿。在国外——纪皖说的。具体在哪我不知道。"
庄薇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方瑾的背景调查。
"方瑾,五十六岁,离异。前妻2018年去世。有一个女儿——方予微,二十七岁。"她念出来。"我查到的户籍信息上没有出境记录。"
"纪皖说在国外。"沈九重复。
"纪皖说的,和事实是不是一回事——现在存疑。"庄薇的声音很平。"方予微的户籍地址在本市。身份证最后一次使用记录——去年九月。之后没有任何消费、出行、医疗记录。"
汽修厂里安静了两秒。
"失联了?"马原说。
"或者失踪了。"庄薇把资料合上。"去年九月——正好是赵维德批量下载修复报告的时间。"
沈九的手指停在口袋里。
方瑾。方伯伯。
他记得小时候去方瑾家。一个很普通的小区。客厅茶几上总是摆着一盘花生米。方瑾穿灰色毛衣,跟养父坐在沙发上喝茶,说话声音不大。有一个女孩——比沈九大几岁——在阳台上写作业,偶尔探头进来看一眼。
那是方予微。
"我去。"沈九说。"不带手机。不带任何能被追踪的东西。穿普通。菜市场里遇到老熟人打个招呼——这是最自然的接触方式。"
"我在外围。"马原说。这不是征求意见的语气。
庄薇想了三秒。
"行。但有一条——你不能暴露你知道方瑾通道的事。"她盯着沈九。"你去见他的理由必须是个人的。你想念方伯伯了。你路过菜市场碰巧遇到了。你不知道任何信息泄露的事。"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庄薇的声音降了半度。"你进去之后,如果发现方瑾被控制了——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沈九沉默了一秒。
"看情况。"
"不行。"庄薇摇头。"在你走进菜市场之前——你就得想好所有可能的情况。方瑾高兴地跟你寒暄——你怎么做。方瑾看到你吓了一跳——你怎么做。方瑾身边有人——你怎么做。方瑾根本不在——你怎么做。"
沈九看了她两秒。然后点头。
"我走。两小时后在这碰头。"
胜利路菜市场在城区东南角。老市场。棚顶是锈迹斑斑的铁皮。地上永远是湿的——杀鱼摊的水从早淌到晚。空气里混着生肉的铁锈味、姜蒜的辛辣、活禽笼子里温热的羽毛气息。
沈九穿了一件灰色卫衣,戴了棒球帽。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放了两根黄瓜和一把小葱,在路上顺手买的。
菜市场九点半是最挤的时候。他从东门进去,沿着主通道慢慢走。鱼贩在剁鲢鱼头。卖豆腐的阿姨用线割一块嫩豆腐递给前面的老太太。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蹲在地上看装在泡沫箱里的黄鳝。
沈九的听觉在菜市场里被压缩了。
太多声音。太多活人的声音。叫卖、讨价、菜刀砍案板、水龙头冲洗塑料盆。这些声音在普通人耳朵里是噪音——在沈九的听骨里也是噪音,但底下还有一层。每个人身上都有极微弱的声音。活着的声音。不是殁声——是反面。活着的人身上那层嗡嗡的、温热的底噪。
从第二十八章在临展厅遇到严笙之后,沈九学会了刻意压低感知阈值。现在他做了相反的事——把阈值拉高。过滤掉活人的底噪。只听异常。
他在水产区拐了个弯。然后看到了方瑾。
方瑾站在一个卖河虾的摊位前。弯着腰,挑虾。
比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比以前弓。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领子竖着,拉链只拉到胸口。左手拎一个布袋子——灰色的、旧的、底部有一块深色的水渍。
沈九在三米外停下来。
他观察了十五秒。
方瑾挑虾的动作很慢。不是老人的迟缓——是一种没有目的的慢。手指在虾堆里翻,但不怎么看。眼睛不在虾上。
方瑾的目光——沈九注意到了——每隔大约二十秒会往左后方扫一下。很快。半秒不到。然后收回来。
沈九没有回头看方瑾的左后方。他用余光扫了一下。
菜市场主通道的尽头。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中年男人站在调料摊前面,手里拿着一瓶醋,但不看瓶子。
沈九的心沉了一下。
方瑾身边有人。
庄薇说过这种可能。"方瑾身边有人——你怎么做。"
沈九的回答是:继续。但调整接触方式。
他走过去。自然地。像是在逛菜市场时碰巧路过。
"方伯伯?"
方瑾的手停了。虾从指缝间滑回水盆。
他转过头。看到沈九的脸。
变化是即刻的——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方瑾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整个过程像一盏灯被打开又立刻关掉。
"小九?"方瑾说。声音沙哑。比记忆中低了一个调。
"好久不见。"沈九笑了一下。不是演的——至少不全是。看到方瑾的脸,十几岁时的记忆确实翻上来了。花生米。灰毛衣。阳台上写作业的女孩。
"你……怎么在这?"方瑾的目光在沈九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很快地——非常快地——往左后方瞥了一眼。
沈九装作没看到。
"我搬家了,新住处离这不远。"沈九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买点菜。方伯伯您还是每周四来这买?"
方瑾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在布袋子的提手上攥了一下。松开。又攥。
"嗯。习惯了。"方瑾说。
沈九靠近了半步。不是刻意的——是买菜的人之间正常的距离。
"予微姐最近怎么样?纪皖说她出国了?"
方瑾的身体僵了。
不是夸张的那种僵——不是电影里的突然停住。是一种细微的、内里的收缩。像整个人往自己身体里面缩了一毫米。
"嗯。"方瑾说。只有一个字。
沈九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反应。
菜市场的噪声在他们周围翻涌。有人在喊"鲫鱼十五一斤"。杀鱼刀砍在案板上的声音节奏均匀。
"方伯伯。"沈九的声音放低了。不是压低——是自然地变柔和了。像对一个长辈说话应该有的语气。"我很想您。养父走了之后……我一直没来看您。对不起。"
方瑾没有看他。方瑾在看虾。
虾在水盆里挤成一团。偶尔有一只弹起来,啪地打在盆壁上,又落回去。
"小九。"方瑾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鱼贩的叫卖声淹没。"你不应该来找我。"
沈九的手指在塑料袋的提手上绷紧了。
"为什么?"
方瑾没有回答。他往左后方又瞥了一眼——这次更快了。像一个反射动作。
然后方瑾做了一件事。他弯腰,把布袋子放在地上。假装在整理袋子里的东西。
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
"他们在看。"
三个字。气声。混在菜市场的噪音里。如果沈九不是站在半米之内,根本听不到。
沈九蹲下来。假装帮他拎袋子。
"我知道。"沈九的声音同样是气声。"冲锋衣。调料摊前面。"
方瑾的手在袋子里抖了一下。
"不只一个。"方瑾说。"鱼摊后面还有一个。女的。戴口罩。"
沈九没有回头看。他把黄瓜和小葱从自己的塑料袋里掏出来,放进方瑾的布袋。一个侄子给长辈塞菜的动作。
"方伯伯。我要问您一件事。您不用回答——点头或者摇头就行。"
方瑾的手指在布袋的提手上发白。
"予微姐是不是在他们手上?"
方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的脸朝下——看着布袋子里的菜。沈九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沈九看到了他的手。方瑾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色的凹痕——戒指戴了很久留下的。前妻去世后他把戒指摘了,但痕迹还在。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老人常有的那种细微震颤。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压不住的抖。
"去年九月。"方瑾的声音碎了。每个字像是从嗓子里刮出来的。"他们说——只是配合一段时间。配合完了……就送回来。"
沈九闭了一下眼。
去年九月。方予微的身份证最后一次使用记录。庄薇说过。之后所有消费、出行、医疗记录——空白。
"她还活着。"方瑾说。不是在告诉沈九——是在告诉自己。像一句念了无数遍的经文。"每个月——让我听一次电话。三十秒。她的声音——"
方瑾停了。
沈九等了几秒。
"她说什么?"
"说她很好。说让我别担心。"方瑾的嘴唇在抖。"每次都是这四句话。一模一样。像……背好了的。"
沈九的手搭在方瑾的肩膀上。从外面看——一个晚辈在帮长辈提袋子,顺便扶了一下。
"方伯伯。"沈九的声音很低。"您向他们汇报什么?"
方瑾的抖更厉害了。
"纪皖——告诉我的。她打电话来说的事情——他的修复……他的进度……"方瑾的声音断断续续。"沈怀安当年跟我说——如果出事了——让纪皖把信息碎片传给我。我保管。我是保险。"
他抬起头。沈九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被掏空了的眼睛。不是死了——死了反而简单。是活着,但中间被挖走了一块。
"他们找到我的时候——说他们知道沈怀安给我留了什么。说——如果我把那些东西交出去,再帮他们做一件小事——每个月把纪皖的电话内容转述——就把予微送回来。"
"您交了?"
"我没有东西可以交。"方瑾的声音忽然变硬了。像一块已经裂透了的瓷器,碎片卡在一起,还维持着原来的形状。"沈怀安没有给我留任何东西。信息碎片——他写在遗嘱里说会给我——但他死之前没来得及。什么都没有。我手上什么都没有。"
沈九的呼吸停了半拍。
养父的"可信任老友"——手上什么都没有。
养父计划了一切。但死得太突然。2020年8月。PDF写于2020年3月。压缩包交给纪皖。信息碎片本应分散保管——一份给纪皖,一份给方瑾。但方瑾那份——没来得及送出去。
"他们不信我。"方瑾说。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我说没有——他们不信。所以——留着予微。"
作为筹码。
沈九的手从方瑾肩膀上移开。他站起来。膝盖的关节响了一声。
菜市场的噪声在耳膜上像一层纱。透过这层纱,沈九能感觉到华佗的脉管在他右手食指尖端搏动。张良的丝线在左耳深处安静地震颤。两种连接同时在,一如既往。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方瑾不是被收买的。方瑾是被胁迫的。女儿在归墟手上。每月三十秒电话——"活着"的证据。方瑾的工作是一件事:把纪皖告诉他的一切转述给归墟。
这意味着——
纪皖每个月一到两次的加密通话,内容是向方瑾汇报沈九的进展。纪皖以为方瑾是养父的保险。方瑾以为自己只能配合,否则女儿会死。
归墟的策略不是收买。是绑架。
最古老、最有效、最不需要目标配合的控制方式。
"方伯伯。"沈九蹲回去。"从现在开始——纪皖再打电话给您,您照常接。照常汇报。什么都不要变。"
方瑾看着他。那双被掏空的眼睛里有了一点东西——像井底映出了一小块天光。
"你——"
"我会把予微姐找回来。"沈九说。
方瑾的嘴唇张开了。又闭上了。喉结动了一下。
"别——"方瑾的声音忽然急了。"别做傻事。他们人很多。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沈九站起来。拍了拍方瑾的肩膀。力度正常。一个晚辈跟长辈告别的力度。
"方伯伯,下次我再来买菜的时候找您。"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不再是气声。
方瑾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但肌肉不配合。
"好。"方瑾说。
沈九拎着空了的塑料袋往主通道走。经过调料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中年男人。
男人没有看他。在看醋瓶上的标签。
沈九又走了二十步。经过鱼摊后面。余光里捕到一个戴口罩的女人。瘦。站在两个泡沫箱之间的缝隙里。
沈九没有停。从西门出去了。
菜市场外面是胜利路。路边停着一排电瓶车。阳光很白。四月中旬的阳光已经有了初夏的力度。
沈九走了五十米。拐进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一排垃圾桶。垃圾桶旁边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门没关。
马原在驾驶座上。
沈九上了副驾驶。关门。
"被胁迫的。"沈九说。"女儿在他们手上。"
马原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他的拇指摩擦了一下方向盘的缝线。
"确认了?"
"确认了。方予微。去年九月失联。归墟每月给方瑾放三十秒电话——活人证明。方瑾的交换条件是转述纪皖的汇报内容。他手上没有养父的任何信息碎片——养父死得太突然,没来得及传。"
马原启动了引擎。面包车在巷子里掉头。
"方瑾身边两个人。"马原说。"冲锋衣男和鱼摊口罩女。进去之前我就看到了。"
"方瑾也知道。他每二十秒看一次。"
"二十秒。"马原重复了一下。"长期被监控的人的节奏。不是紧张——是习惯了。"
面包车开上胜利路。汇入车流。
沈九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了一下眼。
方瑾的手。无名指上的凹痕。发抖。
"每次都是这四句话。一模一样。像背好了的。"
方予微说"她很好,让爸爸别担心"的时候——旁边站着谁?
沈九的右手食指尖端,华佗的脉管搏动了一下。不是对外界的反应——是他自己的心跳乱了一拍,脉管同步了那个紊乱。
马原开了五分钟车。到了汽修厂附近。停在隔壁厂房的围墙外面。
"庄薇到了吗?"沈九问。
"十分钟前发消息说在路上。"
两人下车。走进汽修厂。
蒋鹿已经在了。盘腿坐在老位置。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合着。他看到沈九的表情,没有问怎么样——因为看得出来。
庄薇三分钟后到。
她进门的时候,沈九已经把所有信息复述完了。庄薇听蒋鹿转述了一遍核心内容。然后让沈九再说一遍。
沈九说了第二遍。措辞几乎一样。
庄薇在塑料箱上摊开一张白纸。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开始写。
"方瑾——被胁迫——方予微失联——去年九月——每月三十秒通话——"
她写完,停了笔。
"方予微的通话。"庄薇说。"三十秒。每月一次。有没有可能是录音?"
沈九想了一下。"方瑾说是真人。他说每次声音的状态不一样——有时候沙哑,有时候鼻音重。但说的话一模一样。"
"背台词。"马原说。
"对。但活人在背台词。"庄薇点头。"这说明方予微还活着——至少到最近一次通话为止。"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蒋鹿问。
"方瑾没说具体日期。但他说'每个月'——如果规律的话,三月底或四月初应该有过一次。"
庄薇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去年九月到现在。七次通话。每次三十秒。
"方予微在哪?"她问。不是问在场任何人——是在问自己。
"裴叙舟的城西私人房产。"沈九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地下室。隔音处理。月均电费四倍于正常值。"沈九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清单。"养父的行动记录里提过这个地址。当时说的是MH-01可能存放在那里。但如果那个地下室足够大——不只能放一件介质。"
庄薇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
"你在猜。"她说。
"我在推断。"沈九纠正。"归墟需要一个地方关人。长期关。不能被发现。要隔音。要供电。城西那套房子满足所有条件。"
"可能性有——但不能当事实用。"庄薇在时间线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方予微的定位需要更多信息。不能靠一个推断就冲过去。"
沈九没有反驳。因为她是对的。
"接下来。"庄薇放下笔。"方瑾那条线——维持现状。让他继续汇报。但从今天开始——我们通过方瑾通道投放的信息,全部由我来控制。纪皖告诉方瑾什么——取决于我们让纪皖知道什么。信息降级方案继续执行。"
"也就是说——方瑾变成了我们的反向通道。"蒋鹿的眼睛亮了。
"不要这么想。"庄薇看了他一眼。"方瑾是一个被绑架了女儿的五十六岁退休老人。他不是棋子。他是受害者。"
蒋鹿的嘴合上了。
"但客观效果——"庄薇停了一拍。"是的。如果我们控制纪皖接收到的信息,那通过纪皖→方瑾→归墟的通道传过去的,就是我们希望归墟看到的。"
汽修厂里安静了几秒。灯泡的电流声在头顶持续。
"还有一件事。"沈九说。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变低——是变硬了。
"养父没来得及把信息碎片给方瑾。也就是说——养父的信息保管计划断了一环。纪皖手上有压缩包。方瑾手上是空的。那么——"
他看向庄薇。
"养父的计划里,方瑾要保管的到底是什么?"
庄薇的笔悬在纸上。
"如果压缩包里六个文件夹就是全部内容——为什么还需要一份给方瑾?"沈九继续。"除非——有第七份。一份养父认为太危险、不能跟压缩包放在一起的东西。一份需要单独保管的。"
厂房里没有人说话。
"MH-01。"蒋鹿低声说。
"可能。"沈九说。"也可能不是。但养父的布局——"
他在墙上看了一眼之前画的时间线。
"纪皖是执行层。她知道怎么做,但不知道全貌。方瑾是保管层。他什么都不做,只保管最后一块拼图。两份分开——任何一方被突破,对方的信息都不完整。"
"但方瑾这份——从来没有送达。"马原说。
"对。"
沈九把手插回口袋。
"养父死得太突然。方瑾没有收到那份东西。归墟找到方瑾,问他要东西——他说没有。归墟不信。绑了方予微。但方瑾说的是实话。"
"那那份东西在哪?"蒋鹿问。
沈九摇头。
"不知道。可能在养父身上。可能在养父家里。可能已经随着养父一起消失了。"
庄薇把笔放在纸上。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先搁置。"她说。"眼前的优先级——一,维持方瑾现状不变。二,信息降级继续。三,纪皖的碰头会安排脱敏版。四——"
她看向沈九。
"方予微。我会走正式渠道查。失踪人口系统。手机基站最后定位。银行卡最后使用记录。但这些需要时间——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在查这个名字。"
"多久?"
"一周。最快一周。"
沈九点了一下头。
他走到墙边。拿起记号笔。在时间线上添了两行:
2026.4.17——方瑾确认:被胁迫。方予微在归墟手上(2025.9失联)。 养父信息碎片计划断裂——方瑾份从未送达。
笔帽盖上的声音在汽修厂里很响。
蒋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方瑾每个月接一次三十秒电话——三十秒,说四句固定的话。但如果是真人——三十秒不可能只说四句话就挂。一定有人在旁边——"
"在旁边看着她说完就挂。"马原接话。"标准的控制流程。我在部队见过这种——人质视频。有人举着纸条让她读。读完就掐掉。"
"那通话的来源号码——"蒋鹿看向庄薇。
"方瑾说每次号码都不一样。"沈九替他回答。"方瑾不蠢——他试过回拨。全是空号。"
蒋鹿的嘴扁了一下。"一次性SIM卡。买了用了扔。不可追溯。"
"对。"
庄薇把矿泉水瓶放在塑料箱上。站起来。
"走了。"她拎起包。"下次碰头——等我查出方予微的信息再说。在那之前——各自正常。"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沈九。"
"嗯。"
"你刚才在菜市场——有没有用听骨感知方瑾?"
沈九沉默了一秒。
"感知了。"
"什么结果?"
"方瑾身上没有殁声。没有覆盖。没有任何超自然痕迹。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沈九的声音在最后一个词上停了一下。"一个被困住的普通人。"
庄薇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出了门。
铁皮门在风里响了一声。
马原走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锡纸。放进嘴里。
"你答应他了。"马原说。声音含糊——薄荷糖在他嘴里。
"答应什么?"
"找回他女儿。"
沈九没有说话。
马原嚼碎了薄荷糖。吞下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马原说。"找方予微——就是直接跟归墟正面冲突。不是调查。不是渗透。是从他们手里抢人。"
"我知道。"
"你现在有——伍子胥、宋慈、霍去病、华佗。张良还没正式借。五道殁声。对面是裴叙舟整个组织加上陆沉。你觉得够吗?"
沈九转过头看他。
"不够。"
"那你为什么答应?"
沈九的目光移开了。看着墙上的时间线。那些日期。那些名字。养父的名字。方瑾的名字。方予微的名字。
"因为养父会答应。"沈九说。声音很轻。
马原看了他五秒。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汽修厂里剩下沈九和蒋鹿。
蒋鹿在收拾笔记本电脑。把充电线绕成一圈。
"沈九。"蒋鹿说。"我刚才没问——你在菜市场的时候,方瑾有没有提到一个词——'大执事'?"
"没有。"
"那'裴'这个姓?"
"没有。方瑾不知道控制他的人是谁。他说'他们'——始终是'他们'。没有名字。没有脸。只有电话里的声音和菜市场里的影子。"
蒋鹿把电脑塞进背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一个退休老人。"蒋鹿说。"在菜市场买虾。每二十秒看一次身后。每个月听三十秒女儿的声音。重复了七个月。"
他的声音里没有调侃。这是蒋鹿少有的——完全严肃的时刻。
"这不是悬疑故事。"蒋鹿背上背包。"这是有人的命在里面。"
他走了。
汽修厂里只剩沈九一个人。
灯泡在头顶嗡嗡作响。光锥落在水泥地上。沈九站在光的边缘。
右手食指尖端——华佗的脉管搏动。一呼一吸。慢的。深的。
左耳深处——张良的丝线震颤。三个锚点。稳定的。
两种连接同时在。像两条不同频率的心跳叠在他身体里。
他想起了华佗的殁声。那个画面。
一双年轻人的手。粗暴的。抓住竹简。读不懂。把竹简摔在地上。然后拿起银针——不是搭脉的姿势——像攥一把刀。
活人之术,被用来害人。
归墟做的事——跟那双手做的事没有区别。把殁声从介质上撕下来。把活人从生活里撕下来。一个退休老人。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孩。一根不可能断的线——血缘——被攥在别人手里当筹码。
沈九拉开铁皮门。走出去。
四月的阳光打在脸上。胜利路方向的菜市场应该还没收摊。方瑾可能还在那里。买完虾。买点青菜。拎着布袋子走回家。路上每隔二十秒回头看一眼。
一个人能这样活七个月。
沈九往汽修厂外面的空地走了几步。站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尖端微微发红——华佗脉管的位置。
容器里装什么是你自己决定的。
养父选了治愈。
但现在——沈九需要的不只是治愈。
他需要找到一个人。从一个组织手里抢回来。
张良的丝线在左耳深处轻轻绷了一下。像是回应了什么。
沈九抬起头。看了看天。
四月的天很干净。没有云。
他转身回去。关上铁皮门。从里面上了锁。
坐在塑料箱上。闭上眼睛。
丝线在那里。脉管在那里。
他需要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