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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半小时

【环境音:东方纺织厂厂区外围,2016年8月3日傍晚。气温约36℃,体感湿度偏高。远处有零星的蝉鸣开始起势,但日光尚未退尽,昆虫合奏还没真正开场。厂区方向传来换班时段特有的混合声景:铁门滑轨声、电动车启动的嗡鸣、三五成群的人声。】

五点三十二分,唐莉从车间出来。

耳朵里那层嗡鸣还在退潮。她站在车间门口眯了一下眼——八月的太阳到了这个时辰已经矮了,但地面存的热气还在往上蒸,水泥路面上浮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扭曲空气的热浪。工服的后背湿透了,贴在脊椎上,走动的时候布料跟皮肤之间发出细微的、带水声的吸合与剥离。

她没有去食堂。

食堂在厂区东侧,从车间过去要穿过一条两百米的连廊。这个时间连廊里全是人——下白班的工人,拖着拖鞋,端着搪瓷缸子,有人在喊"今天什么菜",有人在笑,声音从混凝土天花板上弹下来,叠成一团含混的、潮湿的嗡嗡声。唐莉站在连廊入口看了一眼那些涌动的后脑勺,然后拐了弯,朝厂区南门走了。

南门不是正门。正门在东边,有保安、有监控、有那块掉了三个字的厂牌。南门其实是个货运通道,两扇铁栅门平时不锁,货车进出的时候拉开,其余时间半掩着。工人们走南门是因为近——出去就是经开区的商业街,虽然"商业街"这个词用在这里过于体面了,不过是一排临时板房和卷帘门铺面,卖手机壳的、改裤脚的、炸鸡柳的、充话费的,挨在一起,油烟味和廉价香水味缠成一股说不清的气息。

唐莉没有去商业街。

她从南门出来,右转,沿着围墙外的土路往西走。这条路没有名字,也没有铺柏油,只是被货车碾出的两道辙印,中间长着匍匐的马齿苋,踩上去肉乎乎的,不出声。围墙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路面上,她走在影子里,温度低了两三度,但汗还是在流。

走了大约十分钟。

土路的尽头是一片荒地——准确说是一个废弃的堆场,以前放建材的,现在只剩几堆碎砖和半截水泥管。水泥管横躺在地上,直径大约一米二,管壁内侧长了青苔,深绿色的,摸起来滑腻腻的。管口朝西,傍晚的光刚好能照进去一截。

唐莉坐在水泥管旁边的一块砖垛上。

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一部红米,屏幕左下角有一条裂纹,是上个月从上铺掉下来磕的。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裂纹把光线折成一道彩虹色的细线。

她翻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号码是外省的——区号她不认识,手动拨过三次,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接了说了几句就挂了,第三次说了很久。

今天是第四次。

她按下拨号键。等待音响了三声,每一声之间的间隔是五秒——她数过,每次都数,像一种仪式,或者像一种用来压制焦虑的方法。第一声,数到五。第二声,数到五。第三声——

接了。

"喂。"对面是个男声。中年,嗓子有点哑,像长期抽烟的那种粗糙。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声音,某个方言频道的新闻联播。

"是我。"唐莉说。

她的声音比在厂里更低。不是压低——是离开了九十五分贝的环境之后,她不需要用那么大的力气说话了,音量自动降了下来,反而露出了原本被车间噪声淹没的底色:偏沙的质地,句尾有微微的卷舌,铜陵方言底子上长出来的普通话。

她说了大约十五分钟。对面的人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在听。唐莉说话的节奏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准备好的稿子——但她没有稿子,她只是习惯了这种方式:把要说的话压成最紧凑的形状,一句一句地推出来,不浪费气力。

她说了赵德胜。说了那天傍晚在废旧设备后面听到的电话。说了"环保"、"检查"、"那批货"。说了赵德胜最近调了仓库的锁,原来的钥匙全收回去了,新钥匙只有他和厂长办公室有。说了上个月深夜有货车从南门进来过,她睡不着在走廊上听到的——柴油发动机怠速的突突声,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开走了。第二天她去看,南门的地上有新的车辙印,泥巴里压着半截烟头,黄山牌,软壳的。

"赵德胜抽黄山。"她说。

对面沉默了几秒。电视机的声音变了,从新闻切到了广告,一个亢奋的女声在喊什么"全场五折"。

"你确定?"男声说。

"确定。"

"别再查了。我跟你说过——"

"我没有在查。"唐莉的声音平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压下去又弹回来。"我只是看到了。我没有去找,是它自己撞上来的。"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更久。唐莉听到他在那边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嚓"声从话筒里传过来,很近,像在她耳边划火柴。

"你把这些东西记下来了吗?"

"没有。"

"别记。脑子里记着就行。你那个厂——"他停了一下。"我再想想办法。你先别动。"

"嗯。"

"真的别动。什么都别做。"

唐莉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的脸——裂纹把她的左眼切成了两半,上面一半映着还没暗下来的天,下面一半沉在屏幕的黑里。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荒地上的蝉开始叫了。不是车间里那种机械的、均匀的嗡鸣——蝉鸣是有机的,有呼吸的,一群蝉像一群不守规矩的乐手各自起拍,有的在高音区尖啸,有的在中频处拉锯,重叠在一起形成一面厚实的、有弹性的声墙。唐莉听了一会儿。她分辨出至少三种不同的蝉——一种急促的、密集的"吱吱吱",大概是蚱蝉;一种拖长的、渐强渐弱的"嘶——",像旧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还有一种很低沉的"嗡——",断断续续的,混在其他两种里面不容易单独听到,但一旦注意到了就无法忽略。

车间训练出来的耳朵。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荒地的颜色从土黄变成灰蓝,水泥管的开口变成一个黑洞。远处厂区的方向亮起了灯——稀疏的、昏黄的钠灯,像一排半睁的眼睛。更远处是经开区的路灯,那边亮一些,白色的LED光在天际线上画了一条冷色的边。

唐莉站起来。

她没有原路回去。她沿着荒地的边缘绕到了厂区的西侧——这边是仓库区,三栋铁皮顶的平房,白天有叉车进出,这个时间已经锁了。她在仓库和围墙之间的窄道里走了一段。窄道大约一米五宽,两侧分别是仓库的铁皮墙和厂区的红砖围墙,脚下是碎石和干枯的狗尾草。她的拖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声响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反射,变成一种干涩的、有金属味的回声。

她在第二栋仓库的后窗停了一下。

窗户是铁框的,玻璃还在,但脏得看不太清里面。她用手擦了一块,凑上去看。里面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掏出手机打了一下手电筒——光线穿过脏玻璃被散射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照到了最近的几排货架。

货架上的东西不对。

她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她在厂里两年,进过仓库领辅料,知道正常的货架上码的是什么样子的东西——标了编号的纸箱、成捆的纱锭、桶装的浆料,规规矩矩一排一排的。现在她看到的是黑色的塑料袋,没有标签,大小不一,有的鼓鼓囊囊的,有的瘪了,堆得不整齐,像是匆忙放进去的。

她关掉手电筒。

站在窗户前面大约五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的路上她经过了食堂。食堂已经关了,铁门拉下来了,但排油烟的风机还在转,发出一种疲惫的、呼哧呼哧的喘息声。空气里有隔夜菜被闷在不锈钢台面上的酸味。她的胃动了一下——她没吃晚饭。但她没有停。

九点零几分,她推开宿舍的门。

赵萍在上铺嗑瓜子,手机外放着一首流行歌。瓜子壳掉在她枕头旁边。孙丽在打电话,方言,说化肥。一切跟每天一样。

唐莉洗了澡。换了衣服。躺下来。

空调窗机发出咳嗽一样的声响。

她闭着眼睛,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小块水泥脱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砖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在黑暗中看不见那条裂纹,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就像她知道仓库里那些黑色塑料袋在那里。

赵萍翻了个身,弹簧吱了一声。孙丽挂了电话。手机屏幕在枕头边亮了一下——微信,她妈发来的语音,她没点开。

十一点左右她睁开了眼。

宿舍里所有人都睡了。赵萍的呼吸很稳,带一点不明显的鼻音,像锭子空转的底噪。窗外厂区的钠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橙色的线。

唐莉坐起来。

她没有穿鞋。赤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凉的,那种凉从脚底一直冲到小腿。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11:14。裂纹里的彩虹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她犹豫了大约六分钟。不是在想要不要出去——那个决定在她躺下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她在想该不该再打一次那个电话。

最终她没有打。

她把手机揣进短裤兜里,趿上拖鞋,开门出去了。门锁是弹簧的,她用手捏住锁舌,慢慢放回去,门关上的声音被压缩成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咔"。

走廊里空调外机在嗡嗡地转。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只有二楼那盏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下面漫上来,在她脚边铺成一层很薄的暖色。

她下了楼。

出了宿舍楼的侧门。外面的热气扑面过来——八月的夜晚不会凉快,只是从滚烫变成了闷热,空气里全是水,呼吸的时候像在喝一碗温吞的汤。蝉鸣在四面八方涌动,比傍晚时更密更厚,像一面正在收紧的网。

唐莉朝仓库的方向走了。

拖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啪嗒、啪嗒",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很均匀。

那是她最后一次被人听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