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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费

【环境音备忘:费建国住所,澜城河滨老城区长宁路某居民楼五楼。无电梯。楼道回声——混凝土楼梯井形成天然的垂直混响通道,脚步声从底层传上来时被逐层叠加,到五楼时已变成一种模糊的、带有金属质感的嗡鸣。门铃声:机械式,单音"叮咚",簧片有氧化迹象,音色偏哑。】

门铃按下去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不像门铃,像一只黄铜做的虫子在叫。

贺铮等了大概十秒。走廊里有饭菜的味道——不是从这扇门后面来的,是隔壁,或者隔壁的隔壁。油烟顺着公共走廊的通风口在楼层之间流窜,混合了至少三户人家的晚饭:炒青菜的锅气、炖排骨的酱油味、还有一种偏甜的焦糖底——有人在煮红豆粥。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人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穿一件洗到起球的灰色套头卫衣,下面是一条打了补丁的军绿色棉裤。拖鞋是塑料的,右脚那只踩歪了跟。六十岁的人,头发剃得很短,灰白色,像一层薄薄的铁锈。脸上的肉不多,颧骨高,颧骨下面的两道法令纹很深,从鼻翼一直刻到下颌角。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种友善的亮,是探照灯扫过来的亮。扫了贺铮一眼,从头到脚,大概零点五秒。

"苏杭介绍的?"

声音沙哑,中低频为主,声带长期使用后的那种粗糙质感。句尾没有升调,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对,贺铮。"他伸出手。

费建国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握。转身往里走了。

"进来吧。鞋换了。"

门口有一排鞋。三双皮鞋——黑色,旧但干净,鞋面上保养油的光泽还在——两双运动鞋,一双雨靴。贺铮把自己的跑鞋脱了放在鞋架最下面一层,换了一双棉拖鞋。拖鞋的底太硬了,走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在拍巴掌。

客厅不大,二十平方左右。家具是上世纪末的款式:布艺沙发,扶手磨得露出了木头底色;电视柜是松木的,柜门有一扇关不严,歪着半开。电视开着但没声音——新闻联播的画面在屏幕上无声地滚动,主持人的嘴一张一合,像鱼缸里的鱼。茶几上放着一套功夫茶具,紫砂壶,竹制茶盘,壶嘴朝向客人坐的那一侧。旁边是一只烟灰缸,黄铜的,沉甸甸,里面有三四个烟蒂,滤嘴捏得很扁,是用力掐灭的那种。

"坐。"费建国指了一下沙发。

贺铮坐下来。沙发弹簧不行了,坐下去陷了一截,膝盖几乎跟胸口平齐。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背包放在脚边。

费建国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烟——黄山,软壳的——抽出一根,打火机"嚓"地响了一声,火苗跳了一下,他凑上去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出来,分成两股,慢慢散开。

"苏杭跟我说了。"他把烟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这个夹法不常见。"你是搞声音的。录音什么的。"

"声音设计。"

"差不多。"费建国眯起眼看他。探照灯又开了。"她说你在一段旧录音里听到了东西。唐莉的案子。"

贺铮点头。他从背包里拿出手机,准备播放那段降噪后的音频。费建国摆了一下手。

"先别放。"

烟灰被弹进烟灰缸。黄铜底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叮"——烟灰落在金属上的声音,几乎不存在,但贺铮听到了。

"你先说说你是怎么牵扯上这个案子的。从头说。"

贺铮说了。从纪录片项目说起,苏杭要拍"城市消失的声音",他翻出旧硬盘找素材,在2016年8月3日深夜录的那段环境音里发现了异常频段,降噪处理后确认是求救声。然后搜到了唐莉失踪的新闻。然后去了纺织厂旧址。然后苏杭帮他找到了费建国的联系方式。

他说话的时候费建国一直在抽烟,没有插嘴。偶尔点一下头,频率很低,三四句话才点一次。等贺铮说完了,烟也抽到了滤嘴。他把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很重,烟蒂被拧成了一个扁平的螺旋形。

"录音我可以听听。"

贺铮打开文件,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音量开到最大。客厅里响起了那段十五秒的音频——降噪后的版本,只剩人声的频段。

"救命——"

费建国的表情没变。

"有没有人——"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动了一下。很轻。不是紧张的那种动,是握拳然后又松开——一个压制住了的动作。

播完了。客厅恢复安静。电视上新闻联播结束了,换成了天气预报,一张全国地图在无声地变换颜色。

费建国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圈水渍,是某一年漏过水之后留下的痕迹,形状像一个歪了的椭圆。

"十年了。"他说。

不是感叹。是在称量什么东西的重量。

"唐莉案,2016年8月5日立案。"他开始说,像在背一份报告。"报案人是唐莉的母亲。安徽铜陵人。说女儿有三天没接电话了,之前从来没有过。我们联系了厂方,厂方说唐莉八月四号就没来上班了。人事部门登记的是'旷工后自动离职'。宿舍里她的东西还在——衣服、洗漱用品、一个帆布挎包。不在的只有手机和身份证。"

他又摸了一根烟,但没点。夹在手里转着,食指和拇指的动作很机械,像在拨一颗念珠。

"我们查了她的手机。关机了。最后一次开机在八月三号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基站信号定位在东方纺织厂范围内。之后就没有了。我们调了厂区周边的监控——2016年那个工业区的监控覆盖率你知道有多低?厂门口一个,围墙东南角一个,都是老式的模拟摄像头,晚上基本就是一团黑。能看到的只有厂门口——八月三号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没有人从正门出去。"

"那就是从别的地方出去的。"贺铮说。

费建国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你也想到了"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一种老刑警的耐心——一种听过太多外行指点办案的人特有的耐心。

"围墙两米高,北侧有一段是铁丝网。我们沿着围墙走了一圈,在西南角找到了一个洞——铁丝网被剪断了,口子够一个人钻过去。但那个洞不是新的。厂里的工人都知道那个洞,赶时间的时候从那里进出,省得绕到正门。"

"那晚上有没有人看到她?"

"工友说八月三号下午下班的时候还看到她了。六点左右。之后没有人再见过她。她的室友——"费建国停了一下,把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又掏出来一根新的,这次点了。"她室友叫赵萍,同宿舍住了一年多。赵萍说唐莉那天晚上九点多回的宿舍。洗了澡。躺下了。赵萍先睡了,说不清唐莉什么时候出去的,早上起来人不在了。以为她去上早班了。"

贺铮在心里对了一下时间线。唐莉九点多回宿舍,手机最后开机是十一点二十分——中间有两个多小时。她在这两个小时里做了什么?

"她有没有可能——"

"所有的可能性我们都想过。"费建国的语气没有不耐烦,但有一种封闭感,像在说"这条路我走到头了"。"自行离开,意外,自杀,他杀。能查的都查了。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画面,没有手机信号,没有银行卡消费记录。人就是从那个厂区里蒸发了。"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雾在客厅的日光灯下被切成一层一层的——日光灯的频率是五十赫兹,烟雾在灯管正下方的位置被微弱的热气流推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

"厂里的人呢?管理层、保安、有没有嫌疑人?"

"查过。"费建国把烟灰弹了弹。"当时厂里有个后勤主任,叫赵德胜。有工人反映他跟唐莉之前有过冲突——具体内容工人说不清楚,只是说看到两个人在厂区后面说过话,唐莉的脸色不太好。我们找赵德胜谈了,他说不认识唐莉,日常工作可能碰到过但没什么交集。"

赵德胜。贺铮想起了第四章里唐莉在废旧设备后面听到的那个电话——"环保"、"检查"、"那批货"。但他没有提这件事。那是录音里还原不出来的东西,是唐莉的记忆,不是证据。

"赵德胜后来怎么样了?"

"辞职了。唐莉失踪后不到三个月。2016年年底。去向不明,后来听说去了外省的一个什么物流公司。这个人——"费建国停了一下,把烟蒂摁灭,动作比上一个更重。"这个人有问题。我一直觉得他有问题。但'觉得'不能当证据用。我们没有任何物证把他跟唐莉的失踪挂上钩。"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传来老城区的晚间声景: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爪子在水泥路面上的"嗒嗒嗒"声轻快而规律;隔壁楼栋有个小孩在练钢琴,弹的是《献给爱丽丝》,每到那个升fa的地方就卡一下,反复三次还是卡;更远处是江边公园广场舞的音响,低频穿过几栋楼传过来,只剩鼓点,像一颗缓慢的心跳。

"唐莉案查了两个月。"费建国背对着他说。"2016年十月移交技侦支队协查,后来挂了未破积案。我退休之前又翻出来看过一次,2023年。没有新线索。"

他转过身来。

"你那段录音——八月三号深夜——如果能确认是唐莉的声音,那是目前唯一能证明她当晚还在厂区的东西。但有两个问题。"

他伸出两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老茧。

"第一,你怎么证明那段录音是真的?十年了。一段数字音频文件,没有第三方见证,没有公证。你说2016年录的,怎么排除后期伪造的可能?"

贺铮想了想。"原始文件有元数据。录音设备的序列号、采样时间、GPS坐标。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做司法鉴定。"

费建国的眼睛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微妙——瞳孔没有放大,但眼球在眼窝里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像一架摄像机在微调焦距。

"第二,"他继续说,"就算录音是真的,它证明了什么?一个女性在喊救命。你不知道是不是唐莉。你不知道她在哪里喊的。你不知道她为什么喊。喊救命的原因有一百种——摔了一跤,被狗追了,跟人吵架了——你能确认的只是:2016年8月3日深夜,在东方纺织厂附近,有一个女人在喊救命。"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沉默了几秒。客厅里只有日光灯的嗡鸣——五十赫兹,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瞬间变得清晰了,像一根绷紧的弦在持续振动。

"但是。"费建国的声音低了半个调。"那天晚上那个厂区,凌晨时分,一个女人喊救命。然后同一个厂区的一个女工就此失踪了。你说这是巧合?"

他摇了一下头,自己否定了自己的问题。

"不是巧合。我干了三十六年刑警,见过巧合——巧合没有这种重量。"

他走回沙发坐下来,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了,纸面泛黄,封口没有用胶水粘,只是折了一下压进去。他从里面抽出几张纸——A4打印纸,对折过,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

"我的笔记。当年办案的时候抄的。正式卷宗在局里,我拿不出来——退休了,不是我的权限了。这些是我自己记的东西。"

他把纸展开,铺在茶几上。贺铮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字,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但很小,像是刻意要把尽可能多的信息压缩在最少的纸面上。页边空白处有一些红色圆珠笔的批注——是后来加的,笔迹颜色更新,字也更潦草。

费建国用手指点了其中一页。

"这是唐莉失踪前三天的时间线。我当时尽可能还原了她八月一号到三号的行动轨迹。"他的手指往下移。"这里——八月三号傍晚——有个空白。她五点半下班,赵萍说九点多看到她回宿舍。中间三个半小时,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三个半小时的空白。

贺铮看着那页纸上那段被红笔圈出来的时间:"17:30—21:00?"。问号是红色的,比周围的字大一号。

"我当时问了厂里所有能找到的人。没人看到她。食堂的人说她那天晚上没去吃饭——这不正常,她平时每顿都去食堂,省钱。那天没去。"

"她去了哪里?"

费建国又摸了一根烟。这次他没有点,只是在手指间转着。烟支在他的指缝间旋转,白色的纸卷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嘶"——纸面与皮肤摩擦的声音。

"不知道。"他说。"十年了,我还是不知道。"

他把那几页纸推到贺铮面前。

"你拍一下。留个底。原件我留着——老婆子嫌我把这些东西堆在书房里占地方,我换了个信封藏在鱼竿筒里。"

贺铮拿出手机一页一页地拍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右下角有一行红字,字迹比别处更重,几乎把纸面压出了凹痕:

"赵德胜——查不下去了。"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唐莉那个长途电话打给谁?"

贺铮抬头看费建国。费建国正在往茶壶里加水,电热水壶烧开后"咔"地弹了一声,蒸汽从壶嘴喷出来,在厨房的灯光下白了一瞬就散了。

"你看到了。"费建国没转身。"那是我2023年翻出来的时候加的。唐莉失踪前一个月,话费账单上有一笔长途。不是打给她铜陵老家的。号码查不到机主——预付费卡,没有实名。当年也查过这个号,关机了,基站记录调不出来了。"

他提着茶壶走回来,给两个杯子里续上水。茶汤颜色已经很淡了,像兑了水的蜂蜜。

"所以你看,线索不是没有。是断了。一根一根地断了。赵德胜跑了。监控没拍到。手机关了。电话号码查不到。十年了,厂也拆了,人也散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喉结上下移动带动软骨的轻微摩擦,液体通过咽喉时的咕咚声。

"你那段录音。"他放下茶杯。"是唯一一个新东西。"

贺铮说:"我想继续查。"

费建国看着他,眼神跟刚开门时不一样了。探照灯关了。亮着的是另一种光——不那么锐利,但温度更高。

"你搞声音的。你凭什么查?"

"我不凭什么。我只是——"贺铮停了一下,找了一个词。"我在那里。我的录音机录到了。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

费建国没说话。他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终于放回了烟盒里,扣上盖子,放在茶几上。

"我可以帮你。"他说。停了两秒。"不是帮你——唐莉的案子是我没结的。我退休了但案子没退休。"

窗外练琴的小孩终于过了那个升fa,弹到了下一个乐句,但很快又卡住了——这次卡在另一个地方,反复几次后琴声停了。停了大约十秒。然后从头开始弹,从第一个音开始。

费建国站起来走到书房——或者说客厅隔出来的一个小角落,放着一张旧书桌和一个铁皮文件柜。他拉开文件柜的最底层抽屉,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笔记本。黑色硬壳封面,比信封里那些散页厚得多。

"这个你先别拍。"他把笔记本拿在手里掂了掂。"里面有些东西不适合拍照留底。你要看可以来这里看。"

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关上,回到沙发上。

"明天下午你有空吗?"他问。

"有。"

"来。我把当年调查的脉络给你理一遍。你带你那些录音——不只是那段求救声,把2016年在厂区附近录的所有东西都带来。那些环境音我以前没听过。也许里面还有别的东西被埋着。"

贺铮想起了那块旧硬盘里的其他文件——标记为绿色的已用素材和标记为灰色的废弃素材。2016年8月在澜城采风的那一周,他录了不下三十个小时的环境音。他只用过其中很小一部分。剩下的从来没有仔细听过。

"好。我明天把硬盘带来。"

"行。"费建国端起茶杯。"走之前喝口茶。凉了也能喝。"

贺铮端起茶杯。茶确实凉了,入口有一股微涩的回甘,叶底已经泡开了,漂在杯子里像几片沉在水中的旧信笺。

窗外的广场舞音乐停了。遛狗的人回去了。隔壁楼的钢琴又响了起来——这次换了一首曲子,不是《献给爱丽丝》,是《致克里斯》。弹得很慢,每个音之间有明显的犹豫,像走在结冰的湖面上,每一步都要先试试脚下的冰够不够厚。

贺铮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费建国突然说了一句。

"那个声音——录音里那个——你确定是在喊'有没有人'?"

"确定。降噪之后很清楚。"

费建国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他的拖鞋踩歪了跟的那只在他移动重心的时候发出一声"嘎吱",塑料底板被体重压得变了形。

"十年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调不一样了。第一次是在称量重量。这一次像是在回答那个问题——

有人。有人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