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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火

福源井出事的那天,三斤正在锦堂井底下换汲筒。

他听到的第一个声音不是爆炸——是地在响。

像一头牛闷在岩层里头犁地,从极深的地方传上来,沿着井壁往上走,嗡嗡的,连骨头都跟着震。三斤攥着竹筒的手停了。他侧过头,把耳朵贴在井壁上。

不是锦堂井的声音。方向偏西。

福源井。

他开始往上爬。手抓绳索,脚蹬井壁上的踏窝,一下一下。黑暗里只有他的喘息声和绳索绷紧的嘎吱声。爬到一半的时候,第二个声音来了——

"轰——"

闷的,像打了一个巨大的闷雷,但雷是从地底下打上来的。锦堂井的井壁微微颤了一下,碎石渣子从上头"沙沙"地落,砸在三斤的肩膀和后脑勺上。

他爬得更快了。

出了井口,太阳晃得他睁不开眼。他花了两息适应光线,然后看见了——

西边,福源井的方向,一根黑烟柱直直地从地面戳上天。不是灶房烧盐的那种烟,灶房的烟是散的,灰白色的,慢慢铺开。这根烟是黑的,粗的,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根在地底下,树冠在天上。

烟柱的底部有火光。

"着了——!福源井着了——!"

声音从西边传过来,一个接一个,像石头扔在水面上激出的波纹。天车上的辘轳工最先看见,扯着嗓子喊;地面上的挑卤工跟着喊;灶房里的烧盐工听到了,丢下铁铲往外跑。

三斤已经在跑了。

从锦堂井到福源井,隔着三里地。中间是一片碎石滩和几个废弃的灶房。三斤跑得快——他精瘦,腿长,井下攀绳练出来的脚力在地面上用起来像飞。但他跑到一半就闻到了那股味。

苦的。干的。嗓子发紧。

天然气。

跟他在西一号三十丈处闻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浓了十倍不止。


到了福源井场,乱成一锅粥。

井口在冒火。不是井口上面冒——是井口本身在烧,圆形的井口像一只张开的嘴,嘴里往外吐着蓝白色的火焰。火焰被井底涌上来的天然气推着,一蹿一蹿的,最高时有一丈多,低下来时也有两三尺。天车的底部已经被燎黑了,最靠近井口的两根杉木柱子外皮焦了一层,在"噼啪"地响。

周围的人都退到了三十步开外。陈师傅站在人堆最前面,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嘴里骂着什么,但风大,三斤听不清。

"底下还有人没有!"三斤跑到陈师傅跟前,一把拽住他。

陈师傅转过头,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被烟熏的。

"有。三个。"

三斤的心沉了一下。

"谁?"

"老周、张二娃,还有一个——叫啥来着——新来的那个小工,湖广人。"

"多深?"

"打穿的时候他们在六十丈。"

六十丈。三斤的脑子飞快地算——六十丈深,井壁上的踏窝间距约半尺,往上爬一百二十步。正常速度,一个熟手要小半炷香。但现在井底在冒气,天然气比空气轻,会沿着井壁往上走——他们越往上爬,遇到的气就越浓。浓到一定程度,人先是头晕,然后软腿,然后栽下去。

而且天然气遇火——

"气是从哪里穿出来的?"三斤问。

"不知道。正在凿,突然听到底下'嘶——'地响,像烧水壶的声音。还没来得及撤人,气就冲上来了。陈锉头说可能是凿穿了一条横缝,缝底下连着气层。"

"火是后来着的?"

"气冲上来之后不到半刻钟就着了。灶房那边有个火头,风一吹——"陈师傅没说完,用手往天上一划。

三斤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地皮是热的。不是太阳晒的热,是从下面烘上来的热,像冬天的火炕,只是温度更高。

他站起来。

"我下去。"

陈师傅看了他一眼。"你疯了?火在井口上烧着呢,你怎么下去?"

"井口的火是气烧的。气是从底下往上走的,井壁上附不住。只要人贴着壁走,火烧不到。"三斤说得很快,像是在跟自己确认,"问题是底下的浓度——浓度太高人会晕。我得带湿布。"

"你带湿布也扛不了六十丈!"

三斤没理他。他转身找水——井场边上有个石槽,平时存着洗手的水。他跑过去,把外衣脱了,整件泡在水里,拧了一把,湿淋淋地披回身上。又扯了一块手巾浸透水,捂住口鼻。

水渗进衣裳里,冰凉的。但三斤知道这点凉撑不了多久——底下的温度高,水会蒸干,等衣裳变干了,他就没有屏障了。

他又回到井口。

火还在烧。蓝白色的火焰像一面旗子在井口上飘,发出"呼呼"的声音,是天然气喷涌的声音。三斤蹲在井口边上,感受着热浪拍在脸上——烫,但不是烤肉的烫,是蒸笼的烫,带着湿气和石头的焦味。

他看了一眼绳索。

绳索还在。辘轳上绕着的麻绳顺着井口垂下去,消失在火焰和黑暗里。麻绳靠近井口的那段已经被火烤得发黄,有些纤维卷曲了,但还没断。

"三斤——"

罗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斤回头。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半弓着腰,喘得像拉风箱。脸色灰白。

"师傅。"

罗九走到井口前面,看了一眼火焰,看了一眼绳索,又看了一眼三斤身上湿透的衣裳。他什么都明白了。

"你不能下去。"

"底下有三个人。"

"你下去就变四个。"

三斤没说话。

罗九咳了两声,蹲下来,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井口的火焰。

"你听。"

三斤听。火焰"呼呼"的声音底下,还有一层声音——"嘶嘶"的,细的,像蛇在叫。那是天然气从岩缝里渗出来的声音。

"气还在涨。"罗九说,"穿出来的缝在扩。你现在下去,到六十丈的时候浓度是多少你算不出来。我算不出来。"

"我闻得出来。"三斤说。

罗九抬头看他。老头的眼睛是浑浊的,但此刻像井底的卤水一样,咸而沉。

"闻得出来有什么用?闻到浓度太高的时候你已经在底下了,上不来。"

三斤蹲在师傅对面,两个人隔着一步远。身后是烧着的井口。周围的人都退到了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喊去叫王东家,有人在喊去盐务衙门报信,有人在呜呜地哭,说底下的老周是她男人。

"师傅,"三斤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教过我,井下最怕的不是塌方,不是卤水倒灌,是气。"

"对。"

"你还教过我,气比空气轻,会往上走。六十丈深的井,气从底下往上走,上面浓,下面反而淡。如果他们没往上爬——如果他们蹲在原地不动——他们可能还活着。"

罗九没说话。

三斤站起来了。

"我不从绳索下。"他说。他走到天车的另一侧,指着辘轳上缠着的另一根绳——备用绳,不经过井口正上方,而是贴着井壁偏北的位置垂下去。"这根绳离火远。我从这根绳下去,贴着北壁走,避开气从南面涌上来的主流。到了底下,用绳子把人绑住,你们在上面绞。"

罗九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头站起来,走到辘轳边上,开始检查备用绳。他的手在绳索上摸了一遍——没烤过,没断股,还结实。

"辘轳我来转。"罗九说。

"师傅,你的肺——"

"我转。"

三斤不再说了。他知道师傅的意思——辘轳转得快不快、稳不稳,决定他能不能活着回来。这件事罗九不会交给别人。


三斤翻过井口的时候,火焰在他左边两尺的地方跳着。热浪拍在湿衣裳上,水立刻变成蒸汽,"嘶嘶"地响。他闭着眼,靠手感抓住绳索,脚踩进井壁上的踏窝,一步一步往下走。

前十丈还好。井壁是热的,但不至于烫手。空气闷,带着石头的焦味和天然气的苦味——浓度不高,他估摸着跟锦堂井底部差不多。

二十丈。温度开始上升。不是热源在下面——热源在上面,是井口的火把整个井筒烤成了一个烟囱。热空气往上走,但井壁的石头储了热,像灶台的余温。三斤的手掌贴在石头上,感觉像攥着一块刚出锅的石头。

他在心里数踏窝。四十步。五十步。

三十丈。苦味陡然变浓了。

不是缓慢加深的那种浓——是过了一条看不见的线,突然从"淡"变成了"呛"。三斤的嗓子紧了,眼睛开始流泪。他把湿手巾往鼻子上压了压,但手巾已经半干了,滤不了多少。

这就是气层的上沿。三十丈——跟西一号的黑页岩出现深度一样。罗九说过,三十丈是分界线。

他憋着气,加快了速度。

四十丈。五十丈。浓度反而没有继续上升——罗九说对了,气比空气轻,主流是往上走的。越往下,浓度反而趋于稳定。三斤的嗓子依然紧,但不再加重了。

他开始喊。

"老周——!"

声音在井筒里滚来滚去,闷闷的回声。

没人答。

"张二娃——!"

还是没人。

三斤的心往下沉。他继续下。

六十丈。

脚底下踩到了东西——不是踏窝,是软的。他伸手往下摸。

一只手。

冰凉的,但是软的。还没僵。三斤顺着手臂往上摸——肩膀、脖子、脸。脸朝下趴在井壁边的一个凸台上,这个凸台是凿井时留的操作平台,宽不到两尺。

"老周?"他拍了拍那人的脸。

没反应。

他把手指伸到鼻子底下。有气。活的。

三斤深深吸了一口气——嗓子像被砂纸刮了一遍——然后开始在平台上摸索。平台不大,蹲三个人挤得满满的。他摸到了第二个人,靠在井壁上,头耷拉着,也是晕的。第三个——

第三个不在平台上。

三斤的手在黑暗中划了一圈。没有。他往平台边缘探出身子,往下摸。

空的。

第三个人掉下去了。

他趴在平台边上往下看——看不到任何东西。井底还有多深他不知道。掉下去的人还有没有活着的可能,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只有一根绳子,一次只能带一个人上去。

三斤解下腰间的绳扣,开始绑第一个人。老周——他从身形上判断是老周——壮实,一百三四十斤。三斤把绳子从他腋下穿过去,在胸前打了个死结,然后仰头喊:

"师傅——绞!"

声音顺着井筒往上走了很远。过了十几息,绳索绷紧了——辘轳开始转。老周的身体慢慢离开平台,像一只湿口袋一样被提起来,沿着井壁往上升。

三斤看着他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

然后他等。

等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在发抖。不是冷——是肌肉绷了太久之后不由自主的震颤。他的手掌全是汲筒绳和井壁磨出的血,跟老茧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新伤哪块是旧的。衣裳已经完全干了,天然气的苦味钻进每一个毛孔里。

他在心里数数。

一百。两百。三百。

绳子回来了。从头顶降下来,末端晃荡着。三斤抓住,开始绑第二个人——张二娃,比老周轻,但绑的时候身体一软,头歪过来,额头磕在三斤的肩膀上。

"绞——!"

第二个人也上去了。

绳子第三次回来的时候,三斤犹豫了。

第三个人在下面。掉下去了。可能已经死了。

但"可能"不是"确定"。

三斤抓着绳索,翻下了平台的边缘,往更深的地方摸去。


第三个人他没找到。

往下又摸了十来丈,踏窝没了——凿井的进度到这里就结束了,下面是没有开凿的原始岩壁,光滑的,没有着手处。他用绳子打了个活结,荡着往下探了两丈,脚够到了什么东西——一根断掉的锉杆,横在井筒里。再往下,就是黑的。

那个新来的小工,湖广人,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三斤在黑暗中蹲了一会儿。然后他往上爬了。

出了井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火还在烧,但小了很多——不是因为气少了,是因为风向变了,火焰被压到井口以下,在里面闷烧。周围的人比他下去的时候多了一倍——盐务衙门来了人,王家的管事来了,甚至远处有几盏官灯在晃。

三斤被人拉到一边,有人给他灌水,有人给他擦脸上的黑灰。他什么都不想说,但有人在问他——

"底下什么情况?"

"第三个人呢?"

"气还在冒吗?"

他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气还在涨。缝在扩。这口井要封。"

说完这句话他就坐在了地上。

罗九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老头的手在抖——转了小半个时辰的辘轳,他的手腕和胳膊已经使尽了。但他没说自己累,只是伸出手,把三斤额头上的一撮被烤焦的头发拨开。

"你跟你妈一样犟。"罗九说。

三斤低着头,没说话。

远处,福源井的井口还在闷烧。蓝白色的火光从地底透上来,把周围的石头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地面上的人影被火光拉得长长的,投在碎石滩上,像一群瘦鬼。

王锦堂到的时候,三斤已经站起来了。

王东家是坐轿来的——盐场离他的宅子有一段路,走路他嫌慢。轿子在人群外面停下,他撩开帘子,先看了一眼井口的火,再看了一眼被抬到一旁的老周和张二娃,最后看了一眼站在暗处的三斤。

他没下轿。

"陈师傅。"他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不大,但稳。

陈师傅小跑过去。"王东家。"

"底下怎么回事?"

陈师傅把三斤说的复述了一遍——凿穿横缝,天然气喷涌,井口起火。说到第三个人没找到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轿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口缝,能堵吗?"王锦堂问。

三斤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

不是问人怎么样了。不是问怎么善后。第一句话是"能堵吗"。

陈师傅看了一眼三斤,又看了一眼罗九。罗九的脸在火光里像一块铁——黑的,冷的,嘴角往下拉着。

"王东家,"罗九的声音沙哑,咳了一声才续上来,"福源井底下的气层比我估的还浅。西一号三十丈就见了黑页岩,福源井六十丈穿了气层——这一片底下整个儿都是气。你不能再凿了。"

轿子里又沉默了。

"罗师傅,"王锦堂的声音没变,像一杯放凉的茶,"你先歇着,身体要紧。这些事明天再说。"

轿帘放下了。轿子转了个方向,往回走了。

罗九站在原地没动。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在抖——不是冷的,是气的。他抖了半天,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猛咳了一阵,弯下腰去,咳得整个人像要折断。

三斤扶住他。

"师傅,回去歇着。"

"我说过。"罗九用拳头捶着胸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裂缝里渗出的气,"我说过不能这么挖。"

三斤把师傅架起来,往工棚的方向走。身后,福源井的地火还在烧,蓝白色的光映在天上的云底,远远看去像是天漏了一个窟窿,底下的炉子在往外吐火。

整个自贡的天车都被照亮了。

那些高高的、用杉木捆扎的巨人,白天看是木头的颜色,此刻被地火映成了红的。一根根矗在夜色里,像一排沉默的见证者,低头看着脚底下疯狂挖掘的人们。

三斤扶着师傅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火没有灭的迹象。